中圖分類號 D925.218
目前,被告人認罪案件在司法實踐中處理方式主要有兩種:一是簡易程序,一是普通程序簡化審,即對部分普通程序審理的刑事案件。被告人認罪對于刑事訴訟具有極為重要的價值。2003年3月14日兩高一部聯合出臺了《<關于適用普通程序審理“被告人認罪案件”的若干意見(試行)>的通知和<關于適用簡易程序審理公訴案件的若干意見>的通知》(以下簡稱《意見》),確立了被告人認罪案件新的刑事司法處理程序――普通程序簡化審。限于篇幅,筆者僅就普通程序簡化審發表粗淺的看法。
一、普通程序簡化審之適用前提:認罪的確定
普通程序簡化審,是指對部分普通程序審理的刑事案件,在被告人認罪的前提下,簡化審理環節,快速審結案件的一種審理方式。 適用普通程序簡化審的前提是被告人認罪,即被告人對于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情節、罪名等予以認可,并能夠理解因此而帶來的法律后果。
1、認罪的實質要件:被告人自愿。所謂自愿,指被告人自主承認犯罪,任何受到外界強迫、威脅、欺騙或引誘下的認罪行為因缺乏正當性而不成為認罪。被告人是自身利益的最佳判斷者,對自己是否犯罪是清楚的,被告人認罪意味著被告人放棄了為自己辯護的權利,承認控方指控的事實。法庭審理再繼續糾纏某些細節或者花費大量精力去調查,已經顯得多余。整個庭審過程由于被告人的認罪簡化了控辯雙方爭論、對抗的過程,從而為節省司法資源提供了條件。
2、認罪的形式要件:法官面前。法官在與被告人“面對面”的活動中,通過訴訟時的態度和情狀能夠獲悉語言所無法傳遞的案情信息(即“無言之知”),有意無意中影響著法官的“心證”。法庭的審判程序是確定被告人是否構成犯罪的惟一程序,被告人在法庭上經法官告知法律后果后,向法官承認犯罪,就排除了偵查機關與檢察機關誘供等不正當因素,確保了認罪的自愿性和真實性,同時也夯實了法官作出正確判斷事實基礎。
3、認罪的時間要件:開庭審理后、法庭調查前。普通程序簡化審實質是對現有庭審方式的改革,是基于目前我國刑事案件數量逐年增加導致司法成本提高,而訴訟效率低下等問題凸顯,旨在解決案多人少矛盾,實現公正與效率的雙贏局面提出的新的庭審模式。《意見》第3條、第4條、第5條規定,采用普通程序簡化審必須征得被告人的同意,第7條則規定了簡化的范圍,表明簡化審的適用最遲不能超過法庭調查,否則無助于節約訴訟成本,也就喪失了簡化審本身存在的意義。
二、普通程序簡化審之適用條件
1、控辯雙方對抗性的缺失。普通程序簡化審在適用時只是在原有普通程序基礎上的部分修正與改進。我國自引入控辯模式以來,控辯雙方的對抗性是庭審的重中之重。被告人的認罪,意味著控方的指控得到接受,雙方之間的訴訟對抗性失去了存在的基石。對庭審過程中一些步驟、程序進行簡化也就成為了必然,畢竟訴訟具有公正與效率的雙重價值要求。控辯雙方對抗性的缺失是基于被告人對犯罪事實的承認,包括完全承認指控的犯罪事實和承認主要的犯罪事實,因此發動無對抗性的簡化審理程序就具有了正當性和合理性。
2、法律真實確定。就每個具體案件來說,司法人員對案件事實的認定都不是‘絕對真實’,都只能是‘相對真理’,即法律真實。刑事訴訟的目的是使有罪之人得到應有的懲罰,無辜之人免受刑罰的不當干涉。簡化審在追求效率的同時,不能無視公正價值。盡管有被告人認罪,從人權保障的角度來說,對被告人所犯罪行仍然要求具有法律所規定的證據程度,即案件事實清楚,起訴書指控的事實有相關證據支持。案件基本事實清楚是指定罪事實及量刑情節清楚,無重大疑點。移送起訴時附送的主要證據復印件,可以支持起訴的指控及被告人的認罪。 法律真實無法確定,意味著庭審必須開展大量的調查工作,而庭審發現案件真實的方式是通過控辯雙方的對抗來得以實現,在法律真實尚不確定的情況下,被告人的認罪無助于事實發現,更無助于案件的審理。因而,普通程序簡化審適用條件必須牢固地建立在法律真實的確定上。
3、控辯雙方同意適用。普通程序是通過控辯雙方對抗式的活動來獲知案件的真實的,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表明控辯各方對偵查機關所取得的證據及其所證實的事實予以認同,在此情形下,無必要在進行對抗性的庭審活動。控辯雙方的同意,使得普通程序簡化審具備了簡化的實質要求。《意見》第3、4、5、6、7條的規定就表明了這一觀點。
三、目前普通程序簡化審存在的問題
1、認罪之“罪”概念模糊。《意見》第1條對被告人對被指控的基本犯罪事實無異議,并自愿認罪的,可以采用普通程序簡化審進行審理。但是基本犯罪事實無異議具體內涵如何,到底在何種程度上才能稱之為對基本犯罪事實無異議,換句話說,認罪的“罪”具體包括哪些內容,是對案件的主要事實還是全部事實的承認?是對事實的承認還是對事實和罪名的共同承認?《意見》第1條規定了被告人只要對基本犯罪事實無異議即可適用普通程序簡化審,但是對基本犯罪事實的承認是否就涵蓋了對罪名的承認無法確定。由于存在解釋上的漏洞,司法實踐中常常遭遇到被告人對事實無異議,但對于檢察機關起訴書指控的罪名存在異議,而無法適用普通程序簡化審。事實上,被告人對于主要犯罪事實的承認,已經具備了認罪的基本要件,對罪名的確定有時即便是專家學者往往也存在爭議,如此一來,真心悔過的被告人無法得到從寬處理,司法的公正無法體現;而法院對此種情形否認其具有“被告人認罪”這一因素而拒絕適用普通程序簡化審,司法的效率也無從體現。
2、易造成法官的“先入為主”局面。《意見》第6條規定,“對于決定適用本意見審理的案件,人民法院在開庭前可以閱卷。”司法實踐中,庭前不閱卷根本無法保障庭審活動得以簡化,大多數法官都會在開庭前翻閱案卷。由于庭前閱卷的法官與庭審法官系同一人,通過閱卷形成的印象必然延伸到庭審活動中。另一方面由于適用“被告人認罪”案件簡化審,在法官的潛意識中必然形成被告人系犯罪人的看法,對于發現案件真相、防止他人頂罪、杜絕冤假錯案十分不利。法官過早接觸、了解被告人行為性質的定性,一定程度上妨礙了司法公正的實現。此外,《意見》第3條第2款賦予了人民法院普通程序簡化審啟動權,法院主體提出適用,則表明法官內心確信被告人已經構成犯罪,庭審僅僅是走過場,如此一來,法官中立地位值得懷疑,司法公正也無從實現。
3、被告人人權保障被弱化。現代刑事正當程序的核心是人權保障。《意見》第8條雖然對于被告人認罪案件中權利的保障予以明確,但其內容空洞,無具體實際的程序加以保障,完全是一種宣言式的條文。普通程序簡化審自身制度設計卻強調“簡”,庭審程序相對簡化,被告人不再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進行陳述;控辯審三方對被告人的訊問、發問予以簡化或者省略;質證過程也不再要求“一證一質”,對控辯雙方無異議的證據,只做簡單說明;在辯論階段,也僅僅圍繞確定罪名、量刑及有爭議的問題進行辯論。這些制度的設計在提高訴訟效率的同時,也使被告人的權利面臨更大威脅,簡化了的程序發現事實真相的能力明顯減弱,而多數被告人因學歷層次不高,權利意識不足,對簡化審的理解止于表面,往往認為不認罪就是與政府作對,是要被從重處罰的,制度保障上的缺失使得被告人人權保障被弱化。
四、普通程序簡化審之完善
1、明確被告人認罪之“罪”之概念。《關于適用普通程序審理“被告人認罪案件”的若干意見(實行)》的第1條明確規定:“被告人對被指控的基本犯罪事實無異議,并自愿認罪的第一審公訴案件,一般適用本意見審理”。這條規定就明確了只要被告人對被指控的“基本犯罪事實”沒有異議并自愿認罪,就屬于“被告人認罪案件”,并沒有要求被告人對被指控的罪名也沒有異議。認罪,從一般語義上可理解為承認有罪,承認自己曾經做過的違反法律的事實。具體到自己所犯何罪,是否承認自己的“錯”就是檢察機關所指控的罪名或者法官認為可能涉嫌的“罪名”,涉及到被告人對自己行為和刑法規定的認識程度,大多數被告人是非法律專業人士,對行為性質出現錯誤認識在所難免,即便是專業人士也同樣對某行為可能存在不同看法,要求被告人認罪一定要認識到行為的法律性質未免過于強求。筆者認為,認罪應當是指承認自己的行為,而不應包括被告人對自己行為性質的認識。被告人認罪與否的標準,就是是否如實供認自己所實施的客觀行為,對被指控的基本犯罪事實沒有異議并自愿認罪。在這一點上,應當以解釋的方式加以明確,避免司法資源的無端浪費。
2、建立被告人權利保障機制。明確告知權利的程序。《意見》雖然對被告人認罪案件要求告知被告人權利,但對于具體的程序、步驟、方式方法都沒有明確,特別是在庭審時,法官詢問被告人是否認罪,因時間倉促,難以保障有被告人有合理的時間考慮衡量利弊,有“逼迫”被告人就范之嫌。應當對權利告知程序加以細化,保障被告人有充分的時間考慮,同時對被告人提供法律援助,使其真正明白認罪后的法律后果,以保障被告人認罪系出于真實自愿且明智的選擇。明確認罪的具體法律效果。《意見》第9條規定對于被告人認罪案件酌情予以從輕處罰,但卻沒有明確具體的量刑幅度。被告人認罪的原因有多種,但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國家司法負擔,提高了訴訟效率,應當值得給予一定獎賞的。《意見》在這一點上不明確,導致了法官在量刑時存在較大的隨意性,筆者認為,應當賦予檢察官量刑建議權,由公訴人向法庭提出具體的量刑建議,把認罪的法律效果量化、具體化,以體現司法的公正。
3、完善必要的律師參與制度。律師的參與是確保公平所必需的被告人權利的必要保護。 現代社會分工日益明確,法律事務也朝著專業化、技術化方向發展,一般民眾難以把握深奧難懂的法律術語,也無心關注繁雜瑣碎的法律程序。特別是在刑事訴訟領域,證據有無證明力、證明力的強弱、所有證據是否已經形成證據鏈等等一系列問題,即便是多年從事法律實務工作者有時也難以準確把握,對法律知識欠缺的被告人就更不用提了。由于我國普遍多采用羈押性質的強制措施應對被告人,在此種情況下,被告人既不精通法律,又容易受到各種來之控方的誘惑,作出違背真意的選擇。現階段,普通程序簡化審對于專業人士來說尚處于摸索和探索階段,對被告人而言,也許新的審理方式就是少說幾句話,少受幾分罪(庭審時間短了),他們從本能上更傾向于接受,這樣的“自愿”選擇很難說是明智的。 在被告人防御能力和防御機會受到極大限制的情況下,律師的參與就顯得尤為重要。刑事訴訟法雖然規定了指定辯護制度,《意見》對此也作出了一定的努力,但是由檢察機關提出簡化審和法院提出簡化審程序的決定時,給予被告人衡量與考慮的時間過于短暫,在缺乏律師幫助的情況下,被告人的認罪僅僅是簡單地著眼于“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不認罪就是抗拒,認罪就是坦白的邏輯上,真實性、明智性無法保障。因此,對于被告人是否同意適用普通程序簡化審的過程中,有必要完善律師參與制度,對被告人給予指導,并對其行為進行法律分析,作出理性的預測,在此基礎上,被告人的認罪才符合程序正義。
作者: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檢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