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先生有一種頗為形象的說法,說成語是我們這個民族的精致文化的“現鈔”。固然,成語作為歷經千年淘洗才積淀而成的言簡意豐的特殊固定短語,極大地豐富和潤飾了我們的民族語言。但語言從來就是生命脈搏的躍動,從來就不是僵死的、板滯的,成語自然也是如此。在充分探知其意義的前提下,我們可以大膽地、創造性地拓展其內涵及外延,有時甚至可以完全顛覆它的本義,進而取得獨具風味的修辭效果。
一、“望文生義”的妙處
我們先來拾取大師筆下的例子 。
窮人卻換了一條破席,鋪在路上,脫衣服,浴涼風,其樂無窮,這叫做“席卷天下”。( 魯迅《安貧樂道法》)
“席卷天下”的詞典義是如同卷席子一樣把天下包括無余。魯迅先生特意取其表面義,看似附會,細細品咂,千般酸苦。
如此得心應手地駕馭成語的不只有大師,我們再看這樣的幾個例子:
你怎么長著長著就戛然而止了?(《人民文學》2008年第8期)
啤酒瓶對著啤酒瓶碰杯時,要瓶頸對著瓶頸,叫“刎頸之交”。(《小說月報》2007年第11期)
那個街角的小販,我喜歡買他的菜,每一次我都會中獎似地抱著一大袋綠肥紅瘦回家。(《散文百家》 2008年第8期)
這種故意為之的“望文生義”讓我們眼前一亮,一種新奇的陌生的美撲面而來。這樣的例子在生活中也俯拾即是。幾代單傳的同事得了個如花的女兒,感嘆曰:“寶貝兒,你可真是我的‘絕代佳人’啊!”其間的喜悅與無奈被他演繹得多么精彩!這些氤氳著濃郁的生活芳香的句子,雖撇開了原成語的經典內涵,但新鮮又風趣地傳達了一種獨特的情感體驗,為漢語的幽默表達拓出了一條迷人的小徑。
還要一提的是,有些成語的詞典義恰恰是由最初的某些人的“望文生義”而來。像我們熟悉的“逃之夭夭”,它原本出自《詩經·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形容桃花盛開的美態,但后來卻被戲劇般地演繹成了“逃之夭夭”( 逃跑得無影無蹤),其含義與本義完全是“風馬牛”的事情了。還有 “興高采烈”、“呆若木雞”、“出爾反爾”等常見成語的用法也都已脫離原意;而“美輪美奐”、“感同身受”、“空穴來風”等普通人誤用成習的成語也“積非成是”,最新版本的《現代漢語詞典》中的解釋,讓好多專家學者“眼前一黑”。既然全民皆錯,為何詞典就不能改變模樣?有人打趣地說,下面該輪到“差強人意”、“慘淡經營”、“曾幾何時”等詞閃亮轉型了吧。語言發展演變的規律是無法阻擋的,從某種程度上說,它就是在“越軌”中發展起來的。
二、古人畫的“龍”,我們試著來點個“睛”
先來看《廣州日報》上的一段評論。
拂去“見義勇為”上面令人血脈賁張的光芒,我們由衷地感到這種以生命為代價的成本過于高昂……我們呼喚見義“智”為,呼喚以最小的成本獲得最大的正義。
好個“見義智為”!雖與原成語只有一字不同,但其含義卻更深刻,其導向也更人性。“不戰而屈人之兵”,那才是大智慧。區區一字的改變,卻是畫龍點睛式的改變,讓這個成語一下子煥發出了奪目的理性的光彩。
我們還可以看到許許多多這樣的成語仿詞,由“先發制人”派生出的“后發制人”,由“因材施教”衍生出的“因財施教”,由“法網恢恢”戲謔出的“情網恢恢”等等,或耐人尋味或風趣幽默,讓人耳目一新。孔慶東教授的熱銷書《口號萬歲》里竟然全用這些仿詞做書中板塊的標題,全書分為“萬獸無韁篇”,“指馬為鹿篇”,“評頭踩足篇”, “點金成石篇”,“小生常談篇”,“正打歪著篇”,“牛鬼舍身篇”,連附錄里的“跋”都名之曰“孔郎才盡”,其文之詼諧靈動,讓人忍俊不禁。
還有一種成語仿造流行在廣告詞中。讓我們來聽聽時下商家的吆喝。賣帽子的,“以‘帽’取人”;賣衣服的,“‘衣’‘衣’不舍”;賣燒酒的,“天‘嘗’‘帝’‘酒’”;賣口香糖的,“一‘箭’鐘情”;賣打印機的,“百聞不如一‘鍵’”;賣痔瘡藥的,“有‘痔’不在年高”;賣胃藥的,“一步到‘胃’”,“無‘胃’不至”;賣化妝品的,“趁早下‘斑’,請勿‘痘’留”;最有創意的要屬房地產商,讓我們“‘房’不勝‘房’”了。
從商家的角度考慮,如此移花接木,有時也確實起到了吸引人們眼球的廣告效果。但因廣告有著驚人的傳播效力,為了小學生清澈的眼眸,這種隨心所欲的編造大概還是少一些為好。
三、適當的“插足”是必要的
在充分了解成語來源、遵循其內在語法結構規律的前提下,我們可以大膽地在原成語的語素間進行“插足”,使其整體結構放松,有時甚至可以放松到已沒有原成語的形跡,這樣既保留了原成語的意蘊,又洗去了原成語的艱澀,可以營造出一個清新自然、明白如話的語流空間。來看以下的例子:
1.不只“任勞”,還得“任怨”。(“任勞任怨”,一個辛苦的主婦不無優雅的牢騷)
2.你我之間只不過隔著五十步,你何必取笑我呢?(“五十步笑百步”,聽者需得熟讀《孟子》,否則言者譏諷的苦心算是白費了)
3.我給你們送去的是溫暖,收獲的只是月亮和星星。(“披星戴月”,一個滴水成冰的冬日的傍晚,給我們家安裝空調的師傅曾做如此樸素而又如此詩意的表白)
4.是貴州打來的,讓我再坐船回去。(“黔驢技窮”,我校一呂姓同事,人昵之為“老驢”。一日“老驢”接完電話,表情嚴肅,眾人忙問端詳,“老驢”一本正經地宣此言)
余秋雨先生有言:“寫天可取其一角,但必先感受滿天氣象;畫地可選其一隅,也必先四顧大地蒼茫。”想如此自如靈活地駕馭成語的一個必須的前提是:用心記下成語背后美麗的神話、睿智的寓言、生動的典故和深邃的哲思。
理論是灰色的,只有生活之樹常青;一切語言的使用都應以能夠鮮活生動地進行交流為目的。對于成語,我們也不要再把她當一個古典的美女養在深閨里了,我們戰戰兢兢、竭盡心力地護守,只能黯淡她的容顏,窒息她的生氣;掀起她的蓋頭來,把她還原成那個花枝搖曳的小姑娘吧,讓她明媚地笑著,開心地跳著,在五光十色、繽紛多彩的生活舞臺上盡展她的美麗與魅力。
(作者單位:沛縣職業教育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