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所為就必有所不為,而人與人之間的巨大區別就在于所為所不為的不同取向。——周國平
長假期間,我給我的高三學生布置的惟一語文作業便是到書店去待上半天,無論你在那里做什么都可,但你必須把逛書店的隨感寫給我。雖說是給學生布置的作業,但我仍抽出時間去書店里逛逛,順便也看看我的學生在那里到底能做什么。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在鋪天蓋地的教輔書架前是絡繹不絕的人群,其中也包括我的學生。我隨意瀏覽了一下這些教輔用書,據粗略估算,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中三年級,每一個年級每一個學期每一門所謂主科的相關教輔書恐怕不下幾十種,而且語文學科分門別類就更多了。
看著眼前的這些教輔用書,就能想到我們的學生每天背著沉重的書包進出校門的情景,更能夠計算出學生在它們身上要花多少時間和精力。尤其是高三的學生為了分數,更是與這些教輔用書夜以繼日地奮斗著。做題,講題,再做題,再講題……師生就這樣被埋沒在各種教輔書海中,失去了自我。這些由教輔書“輔助”的應試訓練,壓制了個性,束縛了靈性,堵塞了悟性,摧毀了想象力、情感力和創造力,對我們的語文學習有百害而無一利。在某種程度上說,這些教輔書對青少年的危害比那些黃色書籍還要嚴重,它們摧毀的不僅僅是青少年的身體,也在摧毀他們的智慧、精神和人格;它們毒害的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整整一代人兩代人;它們制造的不是一兩個家庭的悲劇,而是整個民族的悲劇和災難。“減負增效”的口號也喊了很久了,但在高考、中考面前卻軟綿無力。雖然人們也在設想各種方案試圖解決這個問題,但始終未見起色。
如果沒有它們,情況會怎樣呢?這使我想起自己的中學時代,大概那時的出版業還沒有如今這樣發達,我們的語文老師拿手好戲就是讓全班學生逐個背課文,《海燕》《勸學》古的今的長的短的一律不管。想得優,背不過就別想。每次寫作文,老師就往講臺上一坐,隨堂批改著大家的作文,不滿意處,發回來讓你重寫,不惜三遍四遍,哪怕你一學期就只寫一篇作文。沒有那些教輔用書的日子,語文學得輕松自然本真,當時讀的許多課文到現在還依稀記得。等到自己做了語文老師,剛開始搬用老師的做法,倒也屢試不爽。可后來拗不過那些急于求成的家長和主宰教師生死權的行政部門的干預,也開始干起那種低效、無效甚至負效的語文教學尷尬之事,課堂很多情況下便被打造成販結論、販習題的甩貨場。其實,相比較而言,我們中學時代老師的那種重學而輕術,既有為又不為的做法,才是語文教學最好的詮釋。所以,對那些各地多種考試卷、練習冊,以及“高考大全”“作文精編”“試題寶典”“高分秘笈”“百日沖刺”“進軍清華”等等,我盼望著什么時候把它們統統扔進垃圾堆,而代之以《古文觀止》《桃花扇》《茨威格小說集》《百年孤獨》之類的書籍。
作為高三語文教師,我告訴學生,就語文學科而言,即使在高三復習階段,光是抱著教輔用書做題也是沒有用的。這一點學生很不容易接受,其他學科的老師可能也不能理解。要不要做題?要。要不要多做題?也要。多做少做不是問題,為什么要做才是問題。通過做題目,學會做題目,學會發現問題、探索問題、研究問題,學會尋找解決問題的途徑和設計解決問題的方案,在這個過程中變得越來越聰明,越有悟性和靈氣,越能輕車熟路。所謂“熟能生巧”就是這個意思。如果不能生出“巧”來,多做又有什么意義呢?古人說:“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我們現在是舉三隅也不能反一隅,卻還在那兒“復”。從教師方面講,因為學生不能“反”,所以只能“復”;從學生方面講,因為不會“反”,所以也只好“復”。這樣就造成了惡性循環:“復”得越多,“反”得越少;“反”得越少,就越來越倚重于“復”,這樣,學生便成為在枯燥乏味而又絕少價值與意義的空間中機械轉動的機器人了。
當我們埋怨數理化作業“復”得太多而擠占語文學科的時間時,數學老師說,你們語文為什么不也這樣做呢?我感到很奇怪,數學作為一門科學,它怎么會墮落到居然每天要多做一份練習就能學好的地步呢?我知道,數學是高度抽象的學科,它把具體情境抽象掉了,剩下的是數字及其關系。物理和化學也是在假設的人為的理想的狀態下研究物質及其運動變化的規律。它們都是遠離現實的,但語文離不開現實,語文也是需要訓練的,但絕不是那種完全脫離生命體驗和現實人生的應試技能訓練,解答語文題只有一般的思路和方法,沒有絕對的要領和技巧。因為所有的語文問題都離不開語境,而語境又是不斷變化的。學習語文也好,復習語文也好,做題訓練也好,都必須回到語文的根本上來,那就是閱讀和表達,通過閱讀實踐和表達實踐來增強語感,這是學好語文的惟一途徑。所以,語文應該訓練學生讀書和思考、體驗和感悟,而這種“訓練”,其實就是讓學生進行自由地讀寫實踐,教師的任務就是參加進來,與他們一起閱讀、討論和交流。不在這個方面花心思花精力,都是如孔子所言:“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我很慶幸語文還沒有墮落到每天要多做一份練習就能學好語文的地步,盡管這地步已經慢慢走近,越來越多的學生和教師開始相信大量的訓練對學語文是有用的。但為了語文學科的尊嚴,語文教師應該清楚:每天做一份語文練習是不可能學好語文的,不但學不好,反而會更糟,會離語文能力和素養更遠!只有遠離那些教輔用書,才能把教師和學生從繁瑣的講析和鋪天蓋地的應試訓練中解脫出來。
那么,語文課干什么呢?很簡單,讀書!教師和學生一起讀!讀諸子散文,讀韓柳歐蘇,讀唐詩宋詞,讀紅樓西廂,讀魯迅,讀莎士比亞,讀卡夫卡,讀昆德拉……讀完以后談自己的感想和體會,教師和學生一起談,體會有深淺,感想無對錯,談完以后繼續讀!如果學生自己看過兩遍《紅樓夢》和《歷史文化的全息圖像——論〈紅樓夢〉》,并且能背誦出《紅樓夢》中的詩詞30首,那么,語文教師捧著教參津津樂道地分析《林黛玉進賈府》中王熙鳳的出場和賈寶玉的叛逆性格不是顯得很滑稽嗎?大量閱讀為語文學習奠定了基礎,積累多了,學生就不怕考試了。
就語文教學來說,誦讀是培養語感的最有效的方法,“涵泳工夫興味長”,古人在這方面的論述很多,確實是經驗之談。因為記憶能力本身就是一種很重要的能力,是其他所有能力的基礎。青少年兒童的記憶力很強,讓他們背誦一些優秀篇章是完全能夠做到的,并且是非常有益的。記憶力長期擱置,就會衰退,這不僅是資源的浪費,也會影響其他能力的發展,甚至會促使一個人早衰。而我們的語文教學到了高中階段嚴重忽視了背誦功夫,小學到初中背誦的一些詩文遺忘殆盡,實在可惜。我想,如果一個人能輕輕松松地背誦300首以上的唐詩宋詞、100篇以上的古代散文名篇名段,那么,他的語文素養就不會差到哪里去。就算我們唾沫橫飛地分析5篇文章,再加上心急火燎地訓練10份練習,其真正價值和意義也抵不上讓學生背誦兩篇文章,如《赤壁賦》和《蘭亭集序》。新教材規定了很多背誦篇目,非常英明。但我聽說師生的反對意見很大,以致編者考慮要降低要求,甚至連2007年江蘇省高考《考試說明》中,也規定了語文學科只考教材內13篇名篇。我實在是感到很遺憾。
由此,我們高三語文教師在高考復習的緊張階段,應知道課堂教學中的所為與所不為,更應對學生的課外復習作一科學的指導。因為我們師生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們的學生已沒有時間盡興地嬉戲,沒有時間閱讀文質兼美的文學作品了。那只有我們自己來拯救我們的學生和語文學科了。
(作者單位:宿遷市實驗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