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進賈府》作為傳統篇目,我也教過好幾遍了。每次教到王熙鳳出場時說的一句“我來遲了”時,總覺得這不太會僅僅指迎接林黛玉來遲了這樣簡單,曹雪芹在這句話中似乎包含著某種宿命的色彩。王熙鳳生不逢時,沒有趕上好時代,反而碰上了賈府的衰敗(即封建社會的衰敗),雖然果敢能干,但無力回天。
《紅樓夢》第二十九回,賈母到清虛觀去“禱福”,賈母與眾人樓上坐下后,賈珍來回報在神前點戲的情況,請看這一段描寫:
賈珍一時來回:“神前拈了戲,頭一本《白蛇記》。”賈母問“《白蛇記》是什么故事?”賈珍道:“是漢高祖斬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滿床笏》。”賈母笑道:“這倒是第二本上,也罷了。神佛要這樣,也只得罷了。”又問第三本,賈珍道:“第三本是《南柯夢》。”賈母聽了便不言語。
賈母聽了為什么不言語?因為她已經知道這暗示了賈府的命運:第一階段是榮寧二公創業開基,第二階段還是像唐代郭子儀七子八婿、滿堂富貴。可第三階段即賈府的明天呢,卻是南柯一夢,萬事成空。
王昆侖先生在《紅樓夢人物論·宗法家庭的寶塔頂——賈母》中論賈母時,對曹雪芹預見的封建社會的衰敗作過非常精辟的分析:
使至今的讀者都不能不敬服的是:作者曹雪芹生活在康熙末年,死在乾隆早期,正值大清帝國文治武功的黃金時代,他卻能指出了那種虛有其表的統治者所逃不出的歷史規律。只靠著“天恩祖德”的“太上家長”也罷,“太上皇”也罷,人稱你“多福多壽的老祖宗”也罷,自命為太平無事“十全老人”也罷,從外面看起來還正像是一個高聳云霄、光耀遠近的寶塔頂,可是到了最后,還是要跟隨著塔身的腐朽,忽喇喇地坍塌墜地。
由王昆侖先生這段話,我們可以進一步分析,曹雪芹在“康乾盛世”烈火烹油般的氣勢中,卻已經嗅到了封建社會衰敗的氣息。潑辣、果斷、干練、嚴格、雷厲風行的王熙鳳,不是救世主,她的一切努力,一切奮斗,一切掙扎,最終只能是徒勞,她已經無力扭轉乾坤,結局必然是凄慘的。
周思源先生對王熙鳳有一個十分精彩的評價,說她是“香辣、麻辣、潑辣、酸辣和毒辣五辣俱全”。別的不說,僅就潑辣而言,王熙鳳真不愧是人中之鳳,脂粉隊里的英雄。第十三回“王熙鳳協理寧國府”堪稱她潑辣的經典之作,成為前八十回中王熙鳳最精彩的一場戲,是這個形象最有光彩之處,集中表現了她遇事果決、辦事干練,有章法,講效率,大刀闊斧的果斷作風。她來到寧國府,殺伐決斷,對癥下藥,加以整頓:第一分班管事,職責分明;第二精細考核,不容混冒;第三賞罰嚴明,樹立威信。沒幾天,寧國府迅速由大亂到了初步大治。不僅如此,作為賈府“興利除弊”的改革者,她有著高超而明亮的眼光,洞明世事的穿透力,處理起各種事務來更加游刃有余而且又能始終控制著攻防退守的主動權。巾幗不讓須眉,讓所有的男人、女人仰視她。
但是,王熙鳳畢竟不是神,是人,是“凡鳥”。她不可能力挽狂瀾于既倒,陳年老朽的古屋,又豈是一木所能支撐?當榮國府里的內囊已經見底,這個“脂粉隊里的英雄”忽然變得威令不行。那么聰明的人,也忽然變得“一點頭腦都沒有”。在賈母的出喪大禮上,終于對那些不聽使喚的底下人,發出求饒的聲音:“大娘嬸子們可憐我罷!”……
裂痕累累的賈府頃刻間說塌就塌,終于把這根“恃強”的支柱壓彎、折斷,最后一同歸于毀滅。
這個偏從“末世”來的“凡鳥”,盡管有才干也有權術,工于心計又敢作敢為,最后還是“哭向金陵事更哀”,機關算盡,終究未能救賈府這座大廈于將傾,反誤了自己的性命。生不逢時的她,真的是“來遲了”。
(作者單位:姜堰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