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蘇軾的情感世界
在這篇賦里,蘇軾的情感有幾次變化,第一段可以看作蘇軾情感發(fā)展的第一個階段。月圓之夜,乘興夜游,欣賞“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的如畫美景;把酒臨風,誦詩吟月,“如馮虛御風”,“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可謂瀟灑自如,好不愜意。這也是他暫時忘卻了世事的羈絆,寄情山水、明月之間;他渴望超越世俗,幻想成仙來解脫自己。在這一部分中,喜是他的主要情緒表現(xiàn)。
但暫時的忘卻并不等于永遠的遺忘,當深藏于他心中的黯然情懷受到外物的觸動時,悲的情感也就隨之而來。聽到客的簫聲,“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蘇軾悲的、怨的是什么呢?曹操“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通過與客的一番對話,蘇軾從側面表達了自己的悲與怨:一是羨慕像曹操一樣的英雄歷史人物的功績,但英雄也成為歷史陳跡;感嘆人生短暫、渺小,羨慕像長江一樣長在;想泛舟江海、羽化成仙也都不可驟得。在這無限與有限的荒誕對比中,人生的悲劇感油然而生。當然,蘇軾的悲怨之中對人生充滿著濃重的虛無感。
但蘇軾能超越自己的情感與精神困境:一是他得出了有限與無限、變與不變的相對性哲理?!笆耪呷缢梗磭L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他把個體生命的有限、變化,放在自然、人類歷史的發(fā)展中,為個體找到了永恒的價值,他的精神世界豁然開朗。二是他能任其自然、隨緣自適。“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而吾與子所共適”。最后“客喜而笑,洗盞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籍。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边@則表現(xiàn)了蘇軾的思想深處得到解脫后的洞明狀態(tài),除卻了精神重負以后的釋然狀態(tài)。這樣,蘇軾的情感就由悲而喜。所以,蘇軾的情感經歷了“喜——悲——喜”的發(fā)展過程,但這前后兩次喜的情感在本質上是不一樣的,是螺旋上升的過程,是由感性到理性的過程。
二、蘇軾的價值觀、人生觀和時空觀
蘇軾對現(xiàn)實世界事物的不能忘情,對古代英雄人物的羨慕,表現(xiàn)了他價值取向和人生觀受到儒家積極用事思想的影響。蘇軾縱酒放歌,寄情山水,隨緣自適,羽化登仙,明顯是道家的思想。如“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明顯有化用《莊子·逍遙游》中的有關語句并吸收其思想的痕跡。在儒道兩家的思想中,還雜有佛家“空”的觀念。蘇軾對歷史及其人物及人生的虛無色彩很濃厚,在很大程度上說是道家、佛家的作用,直接影響了蘇軾的價值觀與人生觀。當然,其任其自然、隨緣自適的佛道觀念也使他擺脫了許多人生困境。
蘇軾的時空觀有超越前人的地方??鬃诱f:“逝者如斯,不舍晝夜?!笨鬃訌臅r空的發(fā)展的單向性方面來反觀人生的短暫和人的渺小,道出了人生的悲劇性。但蘇軾卻說:“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蘇軾對時空、人生的認知比孔子的境界高了一籌,對相對和絕對有新的認識。莊子說,吾生也有涯,而智無涯;以有涯逐無涯,則殆矣。蘇軾的“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也表達了相似的意思。總之,蘇軾的時空觀,關于有限與無限、變與不變的觀念,有儒道釋的多重作用,有儒家的積極認識,有道家的“齊物”、相對主義,有佛家的“空”的觀念,又似乎有樸素的辯證法色彩。
三、主客問答的文章結構形式
這篇賦以情感為主線,是“喜——悲——喜”的結構,不再贅述。這里著重說明一下主客體問答的結構形式。主客體的問答結構形式源于漢大賦,其中的客一般是虛構的。關于蘇軾的這篇賦中的客,據(jù)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說確有其人,是與蘇軾關系要好而且和蘇軾同鄉(xiāng)的一個道士,叫楊世昌。但從這篇賦的表達技巧和結構方式來看,這個客虛的成分依然很多。在某種意義上說,他是另一個蘇軾或蘇軾思想或心理的另一面的體現(xiàn),所以說主與客,其實是蘇軾的一體兩面,主的積極情緒,是蘇軾能積極面對現(xiàn)實生活,樂觀豪邁的情緒與心理的反映(盡管有虛無色彩);客對歷史人物的仰慕,人生短暫渺小的感嘆和一些美好事物難以得到的悲,其實是蘇軾壯志未酬,對人生理想難以釋懷的心理的一面,是他經歷了“烏臺詩案”的危險后,對人生變幻莫測、人事無常的一種切膚之痛?!肚俺啾谫x》的主客對答的結構方式,方便了蘇軾的情感、思想的表達;主客問答結構法,總是以主的勝利而告終。主對客進行開導,最后“客喜而笑”,就說明了蘇軾思想中的積極一面戰(zhàn)勝了消極一面,理性戰(zhàn)勝了感性,完成了自己的精神超越。所以,無論在何種情況下,我們總能看到一個“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蘇軾《定風波》)的樂觀豪放的蘇軾形象。
(作者單位:寧縣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