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之于國也》編選在高中《語文》第一冊(必修)第六單元,節選自《孟子·梁惠王上》。在本文里,作者提出實行“仁政”才能統一天下的政治主張。文章雖然是節選,但在尺幅之間也能體現作者基本、一貫的主張。孟子的文章一向以雄辯著稱,善用譬喻、排比增強說理的氣勢。教讀這篇課文雖已多年,但每次備課總會有不少新的認識和發現。
現將備課心得札記于此,以就教于方正之家。
一
“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這一段話里的“雞豚狗彘之畜”做何解釋,課本上是有注解的:“雞、狗、豬的畜養……畜,畜養。之,代詞,復指‘雞豚狗彘’。”而且將“畜”的讀音注為xù。我認為這樣的翻譯和“畜”的讀音是值得推敲的。
眾所周知,古文句式有個最大的特點是上下句的工對,排比句結構的工整和一致。就因為這個特點,我們往往會根據上(下)句的意思來推知下(上)句的含義,而且這個方法是很有效的;我們也往往把它作為一種很實用的方法用之于文言文的解讀,而且把這種方法盡力教給學生,以期學生在解答高考文言文時能助其一臂之力。這一段話有三句,其句式和結構是非常相似的。“五畝之宅”、“雞豚狗彘之畜”、“百畝之田”其結構是完全一致的(其他相對的句子是很容易看出的,這里不再贅述)。“五畝之宅”在課本上有明確注釋:“五畝住宅的場地。”這里,“之”作助詞“的”,“宅”顯然是名詞,作“宅地”講,翻譯為“五畝大小的宅地”。“百畝之田”的“之”也作助詞“的”,“田”顯然是名詞,作“田地”講,翻譯為“一百畝的田地” 。關聯如此緊密的句式,為何獨獨“雞豚狗彘之畜”就翻譯為“雞、狗、豬的畜養”呢?按課本的解釋,“畜”是動詞“畜養”的意思,“之”是復指代詞。我以為,“畜”是名詞“家畜”的意思,“之”是近指代詞,當解釋為“這類”。《古漢語虛詞詞典》(中華書局2004年5月第1版,白玉林、遲鐸主編)第485頁:“之代詞,表示近指。指代人或事物。作定語。可譯為‘這’、‘這位’、‘這些’、‘這種’、‘這類’等。”當譯為“這類”意思時,詞典所列舉的句子是:“韓愈《師說》: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巫師、醫生、樂師以及百工這類人,君子瞧不起的,現在君子的智能卻反而趕不上(他們),難道不是很奇怪嗎?”“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和“雞豚狗彘之畜”這兩個句子的結構也是毫無差別的。因此,我認為“雞豚狗彘之畜”應當翻譯為“雞、狗、豬這類家畜”,“畜”的讀音也應為chù,作名詞。朱熹《四書集注》里對這句話里的“畜”的讀音也說“畜,敕六反”,但在“仰足以事(事奉)父母,俯足以畜(畜養)妻子”這句話里,“畜”的讀音又說“畜,許六反”。可見,朱熹對這個字的音、義是分得很清的。
這樣看來,“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應翻譯為“雞、狗、豬這類家畜,不要錯過繁殖的時節,七十歲的老人就可以吃上肉了”。這是很能講得通的。因此,我認為教材的處理是值得商榷的。
二
“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從這里可以看出古人非常可貴的可持續發展觀。對待林木、食物等自然資源并不是濫采無度,而是要講究“時”,這樣做,林木、食物非但沒有減少,而且“不可勝用”。為什么要“以時入山林”呢?在我國古代典籍里,有很多類似的說法。《 逸周書·文傳解》說:“山林非時不登斤斧,以成草木之長。川澤非時不入綱罟,以成魚鱉之長。不麛不卵,以成鳥獸之長。”《荀子·王制》說:“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又說:“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管子·八觀》:“山林雖廣,草木雖美,禁發必有時。”《禮記·王制》:“林麓川澤以時入而不禁。”《大戴禮記·曾子大孝》:“草木以時伐焉。”
“斧斤”是在什么時間“入山林”呢?課本上說是草木凋落,生長季節過后。也就是說,禁止砍伐林木的時間主要是春季和夏季“草木榮華滋碩之時”。《逸周書·大聚解》規定的禁期是“春三月”,即整個春季。《管子·禁藏》:“當春三月……毋伐木,毋夭英(謂草木之初生),毋折竿(謂筍之初生),所以息百長也。”《禮記·月令》中有孟春之月“禁止伐木”,仲春之月“毋焚山林”,孟夏之月“毋伐大樹”,季夏之月“毋有砍伐”等記載。上世紀70年代出土的《云夢秦簡·田律》則有“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唯不幸死而伐綰(棺)享(槨)者,是不用時”的條文。這就是說,除了因不幸死亡需要木材做棺材的以外,一律禁止在春天砍伐山林。《管子·輕重己》云:“春盡而夏始,天子令毋斬大木,毋斬大山,毋戮大淵,滅三大而國有害,天子之夏禁也。”一般說來,深秋以后才允許砍伐林木。《禮記·月令》:季秋之月,“草木黃落,乃伐薪為炭”;仲冬之月,“日至短,則伐木,取竹箭”。《禮記·王制》:“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周禮·山虞》也有“仲冬斬陽木(生山南者),仲夏斬陰木(生山北者)”之說。
保護幼小的林木,就是保證林木的生長和再生。《國語·魯語》把“山不槎(砍)蘗(斷木上長出的新生的枝條),澤不伐夭(未長成之草木)”作為“古訓”加以強調。《逸周書·文傳解》也說:“無殺夭胎,無伐不成材。”《禮記·王制》規定:“木不中伐,不鬻于市。”《周禮·山虞》:“令萬民時斬材,有期日。”鄭玄注:“時斬材,斬材之時也。有期日,出入有日數;為久盡物。”這種限制的意義在于防止過度的砍伐。
從以上可以看出,“斧斤以時入山林”是非常有含義的。朱熹在其《四書集注》里說:“古者網罟必用四寸之目。魚不滿尺,市不得鬻,人不得食。山林川澤,與民共之,而有厲禁。草木零落,然后斧斤入焉。此皆為政之初,法制未備,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節愛養之事也。”把這種做法上升到治國的高度來認識。
三
文章里“養生”、“喪死”兩個詞是非常關鍵的,可以說是統攝全文思想的“詞言”;“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這句話是這篇節選文章的“文眼”。孟子行“仁政”的“王道”,是由解決老百姓的“溫飽”(飲食)開始的,也就是文章所說的“養生”(飲食)。老百姓的溫飽問題不能解決,連生命都不能保證,何談施“仁政”行“王道”?所以,孟子反復說:“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我們讀這篇文章一定要重視這一點。
“養生”(飲食)在本文里反復強調。文章第一段說:“河內兇,則移其民于河東,移其粟于河內。河東兇亦然。”“移民”也罷,“移粟”也罷,無非是兇年不要讓老百姓餓死,也就是要“養生”。文章第五自然段又說:“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也是為了“養生”。第六自然段:“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是更進一步說光“養生”還是不夠的,強調在“養生”的基礎上加以教化,才可以實施“王道”;但實施“王道”的基礎還是“養生”(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總之,圍繞“養生”(飲食),作者基本上用了近三個大自然段來闡述,可見“養生”這個詞語的基礎意義。
再看“喪死”。“喪死”是指“為死了的人辦喪事”(課文注釋)。為死人辦喪事需要棺木,就必然要“斧斤入山林”,為保證足夠的棺木,所以需要斧斤“以時入山林”。如果 “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就可以達到“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的仁政狀態。老百姓生而衣食足,死而尸不暴于野,有棺木加于體,自然會歸于“王”。文章談“喪死”主要集中在兩個自然短段里。一是第五自然段:“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二是最后一自然段:“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途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老百姓“生”而不能“養”,甚至途有餓莩而不知發賑災之糧,陷民于水深火熱之中,誠所謂“刺人而殺之”。餓莩在途,更談不上“喪死”了。事實上,“喪死”是人生命的另一種重要形式,中國人特別講究“蓋棺定論”,靈魂要有一個棲息地,活著的人才能心安;若魂無定所,活著的后輩人是不能也無法慎終追遠的,這是一種很大的不孝!尸首異處都是不能允許的,更別說尸橫于野(途)了。
“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只要老百姓在“生”與“死”上“無憾(恨)”,“王道”的實施就可以開始了。故朱熹在《四書集注》里說:“飲食、宮室所以養生,祭祀、棺槨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無者。今皆有以資之,則人無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為本,故以此為王道之始。”這是對“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的最恰當的注解。
(作者單位:酒泉市阿克塞縣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