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得西山宴游記》是柳宗元山水游記的代表作品“永州八記”的首篇,入選蘇教版初語第一冊。筆者教讀此文時,再一次感受到作者創作技巧的純熟和語言的精練生動。特別是本文在簡練的敘述中蘊含的情感,容易被初讀者忽略,而這恰恰又是本文的一大亮點。
試看第一節。“自余為戮人,居是州,恒惴栗。”只一句,交代了被貶永州之后的心理狀態“常常憂懼不安”。因何而憂,不再贅言。那么該怎么辦呢?于是有了下文“其隙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通過游山玩水來排遣內心的憂懼,想來早已有之,也不獨柳宗元。所不同的是這句中的“施施”與“漫漫”兩詞。“施施”,行走舒緩的樣子,“漫漫”,隨意的樣子。可見此時的主人公出行似乎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興致也并不高漲,只是隨心所欲地走到哪里算哪里。我們再往下看他出游的路線,“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處不到”,只要是人跡罕至、風景優美的地方,沒有遺漏。看到這里,我們不禁要想了,柳宗元因為心有憂懼所以要通過游玩來排遣,而事實上他也的確游遍了永州絕大部分山水奇異之處了,那么他到底有沒有讓自己那顆受傷的心得到自然山水的撫慰呢?
答案是沒有。我們來看文中的敘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這一段簡練的敘述背后,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出游的全部安排,于是疑惑也就不斷地產生了。好一番辛苦,終于到了旅途的終點,上得高山,總該有一點“山登絕頂我為峰”的豪邁吧;入得深林,或許會收獲一些“鳥鳴山更幽”的寧靜吧;窮盡回溪,難道就沒有一絲“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悅?“到則披草而坐”,我們沒有看到一個游興正濃的柳宗元。又或許和隨行之人一起坐下來,或高談闊論,或暢敘幽情,也未嘗不是一件幸事。也沒有,坐下來二話不說,喝酒!喝酒好啊,文人總是喜歡借點酒先鋪墊一下的,三杯兩盞下肚,腹中才華便如酒氣一般,該是會噴涌而出的。或許,推杯換盞之間,不僅領略了山川的秀美壯闊,也體味了人間的真情。“傾壺而醉”!一群人尋得一個好的去處,坐下來,就是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或許干脆連酒杯都不用了,直接端起酒壺就往肚子里灌。又或許平日里羈絆太多,不醉不足以吐露真情,借著幾分醉意,人更容易敞開胸懷,表露心跡。“醉則更相枕以臥”,不說“一詞新曲酒一杯”的雅興,連推心置腹的交談都沒有!又或許著實有太多的心結難以解開,干脆拋開不談,“千金難買一醉”,就在酒醉之中尋得片刻的忘卻也未嘗不是難得的解脫。“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可憐可嘆啊,就是在醉夢中也難逃塵世的煩惱!于是“覺而起,起而歸”,沒有一絲的留戀。我們期待中的借出游來排遣現實生活苦悶憂懼的目的,看來是落空了的。
更值得一提的是,這樣徒勞無功的出游不是一次,而是“其隙也”“日與其徒”周而復始的一再重復著的,那么柳宗元是生活在怎樣的一種苦悶和無助中呢?
所幸的是,在苦苦的追尋后,柳宗元終于覓得那一座“西山”。這一次的出游一開始就與往日不同:先命仆人“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看來是一次有計劃有準備的出行。然后經歷了好一番的辛苦,“攀援而登”,想象柳宗元手腳并用,汗流浹背甚至于有些氣喘吁吁地登上西山的樣子,該是怎么樣的呢?登上山頂,也沒有便就飲酒,而是“箕踞而遨”。柳宗元終于肯用他那雙看盡人間冷暖心酸的眼睛去欣賞眼前的風光,“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那么登臨西山之后的柳宗元與往日有何不同呢?飽覽一番后,自然還是不能少了酒的。只是這一次不是縱酒,而是真正的飲酒。試看:“引觴”,是明確的有酒杯的;“滿酌”,是從酒壺中慢慢地將酒倒入杯中。但凡飲酒的人都知道,在美酒面前,能慢慢舉起酒壺將酒杯注滿,又慢慢地端起小口小口地飲下,是要一點閑情逸致和心情的。這時候的柳宗元就有。于是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有別于往日“傾壺而醉”的他,而是端坐西山之巔,時而舉目遠望,時而低首沉思,時而引觴滿酌,時而神游八極的柳宗元。時間在這一刻似乎放慢了腳步,要讓這位經歷了政治打擊而內心“惴栗”不安的人坐在高山之巔看到自己的過去和未來,品出人生的真味。于是“頹然就醉”。這一次,柳宗元沒有做夢,睡得也很沉,“不知日之入”,太陽下山了,才醒來。也沒有“覺而起,起而歸”,而是目睹著“蒼然暮色”,從遠處的山峰間一路涂抹過來,直到自己的腳下眼前。甚至到了這個時候,他還舍不得離開,“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想必是知道要回去的,只是不忍歸去。歸去意味著什么,自不必多言。柳宗元在與西山的對話中,“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倒是不爭的事實。行文至此,“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便也水到渠成了,文題中的“宴游”二字也就落到了實處。
柳宗元在《答杜溫夫書》中有言:“吾雖少為文,不能自雕斫,引筆行墨,快意累累,意盡便止,亦何所師法?”本文堪稱“意盡便止”的典范之作。
(作者單位:衢州第二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