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主要就歷史上傳教士的經驗出發,以宗教在跨文化交流中無法逃避又無法跨越的特殊地位和歷史事實為出發點,探討如何使其發揮積極的“濾器”和“調節器”的作用,以期給予宗教因素一個更高的文化交流協調者的地位。
關鍵詞:宗教靈感 傳教士 異質跨越性
作者簡介:王超,男,1985年生,現就讀于四川大學比較文學和世界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中國文學和文化中超驗世界的缺失歷來成為漢學家挑剔詬病之處。面對西方強大的基督教傳統及其在文學藝術上的滲透,西方學者洋洋自得,中國學者或者緘默,或者發出幾句無力的辯駁,儒釋道三家曾在古代中國風起云涌,被近代的歐風美雨蕩滌之后,竟也奄奄一息。中國這個擁有世界上最龐大的佛教徒群體的國家卻久久糾纏于“有沒有宗教信仰”的基本問題。可以說,當中國第一次以一個強大的異教文明出現在西方人的視野中時,宗教問題便成了千古一問——“一問”即是第一問也是最重要的一問。
大衛·霍克斯(Daviel Hawkes)的說法或許代表了西方學者(尤其是漢學家)的一般立場:
如果我們著手去尋求我們自己(西方)的文學與中國文學不相類似的特征,那我們會發現最明顯的例證是中國文學中宗教靈感的缺席。我們的戲劇起源于異教的儀式,并在中世紀神秘的氛圍中得到發展。而中國戲曲,可一直追溯到2000多年前漢代皇帝對歌舞和滑稽的欣賞,則是世俗化的。我們最偉大的詩人詠唱朱諾的嫉妒和阿波羅的盛怒,詠唱上天入地的游歷,也吟唱撒旦的誘惑以及失樂園和復樂園。與此相反,中國文學則主要是世俗性的。①
我無意辯駁霍克斯的說法。文本最具有說服力,中國文學的理性主義、人本中心、對現世的重視和對死后世界的漠然毋庸置疑。“宗教靈感的缺席”似乎是不爭的事實,雖然有部分作品如《西游記》、《聊齋志異》等展現了鬼神世界,但它們在多大程度上符合霍克斯所謂的“宗教靈感”也是頗讓人懷疑的。但我認為,中國學者在糾纏或焦慮于“宗教靈感”并挖空心思尋求中國文學中“宗教靈感”的蛛絲馬跡時,顯然又掉進了“西方中心主義”的陷阱。“宗教”的規定來自西方,甚至“靈感”的定義都來自柏拉圖的傳統,在幾千年來幾乎是和西方互不干擾平行發展的另一個自成體系的文明里按照對方的定義規范自己,怎么看都有點削足適履的意味。而我這樣說,并非是要抹殺漢學家和有志于中西文化交流的學者的努力,而是說明在如此異質的兩個文明(中國和西方)里架起一座風雨廊橋是一件多么艱苦卓絕的事業,甚至有一種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壯。
要知道,西方對中國的理解,遠不是我們想象的符合哪怕是接近我們本來的樣子,早在希羅多德時代西方流傳的“賽里斯人”,據說就是西方人最早的關于中國人的記憶。而“賽里斯人”是什么樣子的呢?高達6米,壽逾200歲,形似野獸,皮近河馬,有的還拖著一條大尾巴。賽里斯人和古代中國最著名的出產——絲綢聯系在一起,但絲綢不是我們眾所周知的由蠶吐絲結繭而來,而是由于天氣酷熱,某些樹枝上生長出了羊毛②……今天的中國人看到一定覺得是天方夜譚,但如此荒誕無稽的理解卻在西方盛行了幾世紀。這一個小小的例子充分說明了跨文化交流的艱難:顯見的外在形象尚且被誤解到如此地步,更不必說是那些深藏于內心,經過積淀形成的集體無意識般的民族精神世界——比如宗教信仰。
解釋了宗教的難以跨越性,并不是要取消跨越宗教的必要性。柏朗嘉賓、魯布魯克、利瑪竇以及一大群前仆后繼的傳教士(很多埋葬在中國)那些跨越時空的書簡仿佛是一根根紅線,在即使是風雨飄搖的亂世里也在向西方一點點傳遞來自東方和中國消息,緩緩撩開后者神秘的面紗——中國雖然有很多不同于西方的地方,但絕非像賽里斯的傳說那樣不可理解。傳教士寄回歐洲的書簡雖然不是西方當時唯一了解中國的途徑(還有官方使節和殖民政府的報告,以及商人水手的傳聞),但卻是最翔實最全面地傳達中國物質和文化生活、風物人情的材料。這樣的交流是漸進的,和風細雨式的,不如武力征服和商業貿易那樣帶來疾風驟雨般的變化,卻是真正帶來觀念變革,帶來貫通中西文化交流的唯一希望。因為它從底層滲入,深入日常生活,最大可能地消減了最頑固的傳承于族群記憶的集體無意識的偏見。傳教士的介入,對基督教的西方來說,真正擁有了宗教寬容主義和文化相對主義的視野(利瑪竇及其同事是最顯著的代表);對異教的中國來說,基督教的傳播,為重視現世的國人打開一扇窗,在那里神的國度的可能性隱隱約約。宗教的問題不是被懸置,而是達成了這樣一種共識:我信其有,你不信其無。正是在這種共識之下,不同文化的學者可以從容談論起具體而微的話題,而這樣的話題如果沒有這種共識作為前提看起來是毫無意義的。歌德曾經和愛克曼這樣談論起中國:
并不像人們所猜想的那樣奇怪。中國人在思想、行為和情感方面幾乎和我們一樣,使我們很快就感到他們是我們的同類人,只是在他們那里一切都比我們這里更明朗,更純潔,也更合乎道德。在他們那里,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平易近人的,沒有強烈的情欲和飛騰動蕩的詩興,因此和我寫的《赫爾曼和竇綠臺》以及英國理查生寫的小說有很多類似的地方。他們還有一個特點,人和大自然是生活在一起的。③
可見在來自傳教士書簡的關于中國知識的潛移默化之下,原本激進的基督教公民變得平緩起來,他們不再指責中國人沒有信仰,而是跳過宗教,心安理得地欣賞中國文化和文學。中國的一切在有見地的傳教士的過濾、吸收和傳播下,給西方文明輸入新鮮血液,吹進一股清新的屬于人間歡樂的東風,盡管作為傳教士,這種對中國文化的過濾、吸收和傳播,或多或少是以中國作為一個基督教的潛在國度(potential country)為出發點的。
在我看來,在中西文化交流和比較文化視野內的宗教(基督教)的地位是一個非常關鍵而有趣的現象,從希羅多德時代的第一眼偷窺到傳教士時代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宗教似乎一直扮演著讓人難堪的角色——跨又跨不過,逃又逃不脫。可就在這樣尷尬的處境下,卻完成了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如此異質而固執的文明間建成互通的橋梁。我的理解是,要真正實現中西方跨文化交流,對西方文化核心和傳統之一的宗教避而不談是不可能的,否認或抹殺中國文化缺乏“宗教靈感”的現實是不誠實也經不起推敲的。正確的做法是先擺正各自的姿態,調整自己的期待視野,中國和西方的相互靠近正如天路歷程一樣,不知進入和融合的那天為何日,卻彼此清楚地知道一直在接近。
注釋:
① 大衛·霍克斯:《文學》,見《中國的傳說》,Raymond Dawson 編,牛津,1964年,第86——87頁。
② 關于賽里斯,見戈岱斯編,耿昇譯《希臘拉丁作家遠東古文獻輯錄》,中華書局1978年版。
③《歌德談話錄》,愛克曼輯錄,朱光潛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第11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