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對“女”、“姓”、“娶”三個字進行結(jié)構(gòu)及詞義分析,通過分析可以看到“女”字濃縮了初民社會對生殖崇拜的女性審美價值 ;“姓”則折射出早期“姓氏”從女,以及肯定女性為民族之根的社會意義;“娶“則透視出早期的“搶婚”習(xí)俗。
關(guān)鍵詞:“女”旁漢字 生殖崇拜 “姓氏”從女搶婚習(xí)俗
作者簡介:廖頌舉(1981—),女,臨沂師范學(xué)院文學(xué)院教師,文學(xué)碩士,研究方向:漢語史。
漢字不僅是記錄語言的符號系統(tǒng),而且是古代科學(xué)文化知識和文化信息觀念的生動載體。古人造字時,給某些字冠以同一個表義符號,有的依據(jù)古代社會的某種禮儀制度,有的依據(jù)某種道德觀念等等。因而這些漢字構(gòu)形系統(tǒng)中表義的符號——部首就成為古代人思維、文化觀念的載體,成為內(nèi)涵豐富的符號。而漢字中以“女”字旁構(gòu)形的字,構(gòu)建了一個最為繁雜的“女性語義場”。從這個“女性語義場”來看“女”字的意象,偉大與渺小共存,高貴和低賤雜糅,包容了極為豐富的古代文化意蘊,顯示了異常復(fù)雜的社會歷史情境。本文試對“女”、“姓”、“娶”三字所包含的文化意蘊作淺顯分析。
一
“女”字為表意字,甲骨文中的“女”與“母”在表意上大多數(shù)情況下可以通用,如稱先母為“母甲”“母乙”等皆可作“女甲”“女乙”[1]。這時“母”是“女”“于胸部加兩點以示女乳”的特殊寫法,無意義差別。這種通用現(xiàn)象說明造字初期,女性的妻性和女兒性價值還沒有確定或還處在潛意識中。后來把母性作為女性的主要價值,并把“女”旁字體與“子”結(jié)合,創(chuàng)造出了許多肯定母性價值的漢字。如“好”字,它的甲骨文字形表示一位母親抱兒的形象,充分地展示了初民對生育的贊美心態(tài)。而最普遍的意見,是以“女”“子”為限定關(guān)系,如《說文》段玉裁注:“好本為女子。”意思是“女之少者為好”;也有人認為“女”“子”為并列關(guān)系,其造字意圖為“男女相好”。[2]然而這些分析都有以今律古的毛病,實際上,“好”字中的“女”“子”當理解為主謂關(guān)系,即“女有子”或“女產(chǎn)子”。其理由是:從字形上看,甲骨文“好”字“女”、“子”兩個部件雖有不同位置、不同方向的多種構(gòu)形方法,但卻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共同點,即“女”大“子”小,這種關(guān)系無疑是為了表明“好”中之“女”是一個成年婦女的形象,而“子”則是一個嬰孩的形象,且為“女”所生產(chǎn)。從字義看,“子”的本義與字形相符,乃是嬰孩之稱,而其“男子美稱之意”則是后起的。由此可知,“好”中之“子”,不會是能與女人“相好”的大男人,而只能是為“女”所生的乳臭小兒。因此,“好”字的造義為女子生育。以婦女產(chǎn)子或有子的形象記“好”這個詞,說明在先民的觀念里,生育具有了審美的價值。而孕、育、乳三個字,驚人形象地詮釋了女性孕育、生產(chǎn)及哺育人類的全過程,古人認為屈膝、坦乳、抱兒的姿態(tài)是最美的, 并用“好”字負載起古人對這一過程的贊美。因此,較早產(chǎn)生的“女”字負載起的應(yīng)是“生殖崇拜”文化。
二
漢字與人有直接關(guān)系的是姓名,名是開放型的可任意選擇,姓是封閉式的族式世襲,不能任意取舍,不能自由挑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姓,并作為“自我”的重要標志。“姓”字,《說文》釋為:“姓,人所生也,古之神圣母,感天而生子,故稱天子,從女,從生,生亦聲。《春秋傳》曰:‘天子因生以賜姓’”。這個解釋可從以下兩個方面來理解。
(-)“從女,從生,生亦聲”,說明“姓”是一個亦聲字,意符從女,聲符既表音,又表意。所以,“姓”標明人由誰所生,是一種血統(tǒng)標記,其本意為婦女生產(chǎn)。在先民的觀念里,孩子血統(tǒng)似乎僅僅維系在母親身上,人們只知道母親,而不認識父親,所以以所生之母為姓。傳說中的后稷,是象征我國上古氏族社會由母系制過渡到父系制的偉大人物。但就是這樣的圣人,也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其母姜嫄是踏天帝的大腳印而受孕的,因此,后稷是“感天而生”的兒子。這個傳說,初看的確帶有神話色彩,但是,反映的卻是母系氏族社會里人類繁衍的歷史痕跡,是“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的歷史真實的一種折射。
(二)《春秋傳》曰:“天子因生以賜姓。”姓既然是“人所生也”,故人們只知有其母,一母所生,也就聚為了一姓,“姓”就成了標志家族的字。以母親為匯集點的一姓人,常常以所居地為家族姓氏的稱謂,如“姜”姓,因“神農(nóng)居姜水,以為姓”,其母姜嫄,即“姜源”。姜為水名,也為族名,姜姓女即如源水,成為人類生命之源,又是姜姓家族之源,這種釋義蘊涵著黃河文化尊祖敬宗思想,更有肯定女性為民族之根的社會意義。再如“姬”姓,以“黃帝居姬水,以為姓”,“姚,虞舜居姚虛,因以為姓,”等等。這些都隱約反應(yīng)出其與母系氏族的社會文化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正因為“姓”來源于女子,所以在遠古時期,女子稱姓不稱氏,男子稱氏不稱姓。氏為姓的支系,只用來標志貴族身份。
三
一定的婚姻形態(tài),是同一定的血統(tǒng)共同體形態(tài)相對應(yīng)的。血親婚姻對應(yīng)于血緣公社,群婚和對偶婚對應(yīng)于氏族,專偶婚對應(yīng)于家庭。在群婚和對偶婚的氏族時期,人類生產(chǎn)力底下,為了獲得生活資料,各個民族,部落之間互相殺掠,戰(zhàn)勝者將戰(zhàn)敗者的男子作為奴隸,女子往往充當妻子奴婢。《說文·女部》提供的“女性語義場”中,提供了這方面的信息材料。例如“奴”的解釋為:“奴婢,皆古之罪人也。《周禮》曰:其奴,男子入于皂隸,女子入于舂藁。從女從又。”從造字取象來看,即人手(又)抓捕“女人”的會意,由此可見“女”、“奴”原本一詞。過去,婦女自稱詞曰“奴”或“奴家”,即源于此。
抓捕女人,或妻之,或隸之,尚非正式的婚姻。到了專偶婚時,“奴”字的含義移到了“娶”字上。“娶,取婦也。從女從取,取亦聲。”(《說文》)“取”字既表音,又表義。《說文·又部》:“取,捕取也。從又從耳。周禮:‘獲者取左耳。’”所謂“獲者取左耳“,就是古代打仗,抓住了俘虜或殺死了敵人,割下他的左耳來作為記功的憑證。而“取”字左耳右手,正是像用手割取耳朵的樣子。當然,用以手取耳的形象來記“取”這個詞,并不說明“取”的本義就等于這個形象的具體意義。由于造字的特定需要,文字的造字意義往往要比實際意義更具體直觀。因此,“取”字本義當為“以武力獲取”,即《說文》所訓(xùn)之“捕取也“。弄清了“取”的字形字義,再來看《說文》對“娶”字的說解,我們就不難理解,無論是“取婦也”的字義訓(xùn)釋,還是“從女從取”的字形分析,說的都是一個意思,那就是“搶個老婆”。在先秦典籍中,多有以戰(zhàn)爭為得妻手段的記載。如周幽王伐有褒而娶褒姒,晉獻公伐驪戎而娶驪姬都是很好的例證。再如,《左傳·隱公八年》記載:“以君命奔齊之急而受室以歸,是以師婚也,民其謂我何!”可見,以戰(zhàn)爭手段得婦的“師婚”。在當時就是人們很熟悉的現(xiàn)象。而這正是“娶”字造字的社會背景。因此說,“娶”字來源于“取”,字的造形上也就凝結(jié)了人類歷史上最為古老而野蠻的婚取制即搶娶(搶親)的記憶。
雖然,“娶”字同“取”字一樣,早在甲骨文中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但是在漢代以前的文獻中,“娶”字往往寫作“取”。《詩經(jīng)·伐柯》:“娶妻如何?”《禮·運》注:“男三十而取。”《左傳·襄公二十八年》:“別姓而后可相取。”根據(jù)這些現(xiàn)象,我們可以判斷:捕取之“取”與婚娶之“娶”最初都寫作“取”,這也可證明,娶婦在早先確是一種武力的搶奪。以后搶娶之俗為聘婚之俗所取代,才造字分詞,以從女從取的“娶”為婚娶之專字。而“取”和“娶”是一對頗特殊的古今字,在相當長一個時期內(nèi),在婚娶的意義上,雖然今字已造,但古字不廢,于是古今并用。因而,在古人的觀念里,“婚娶”之“娶”和“捕取”之“取”還沒有明顯的界限。而這種觀念的模糊,正是由搶婚習(xí)俗及其遺跡所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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