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張瑜,現為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在站博士后,南京大學文學博士,湖州師范學院文學院教師。
對一篇小說可以采用不同的批評解讀,這已經成為了常識。重要的是,對比這些不同的批評,我們不僅可以比較出不同的批評思維方法和特征,而且也能發現和領悟到文學批評發展變化的趨勢。當代西方批評界對巴爾扎克小說《永別》的不同讀法,也就提供了這樣一個范例。
巴爾扎克的小說《永別》寫于1830年,最初以《潰軍的回憶》為題,發表于1830年5月和6月的《摩登》雜志上,1832年編入《私人生活場景》,后收入到《人間喜劇》的“哲理研究”部分。值得一提的是,這篇小說也是最早傳入中國的巴爾扎克文學作品之一。1905年,由林紓和陳家麟合作用文言意譯的最早的巴爾扎克的短篇小說集《哀吹錄》在中國出版,其中收入了巴爾扎克的四個短篇“哲學小說”:《獵人斐里林》、《耶穌顯靈》、《紅樓冤地獄》、《上將夫人》。其中第一篇《獵人斐里林》即《永別》。①這篇小說在20世紀70年代之前,除了巴爾扎克的研究者,還很少為大眾所熟知。但是自1975年,法國女學者蘇珊娜·費爾曼發表了《婦女與瘋狂:批評的謬誤》②一文,運用當代流行的解構主義和女性主義批評重讀《永別》以來,這篇小說頗引起了西方國際批評界的注意,因為費爾曼的解構主義批評與傳統的現實主義批評形成直接的對立,把當代西方文學理論和批評中最重要、最有趣和最富有吸引力的爭論焦點表現了出來,在90年代,美國學者桑迪·皮特里又運用言語行為批評介入了這場爭論,從話語實踐的角度緩和了兩種批評方法之間的對立,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就化解了當代文學理論中這些最重要的爭論和沖突問題,顯示了西方文學理論批評最新的一些發展趨勢和特征。本文即通過評述當代西方批評界對巴爾扎克小說《永別》的不同解讀,以把握當代西方文學批評與傳統文學批評的爭論的焦點問題,以及新的發展趨勢。
一
我們首先了解一下小說《永別》的結構和內容,《永別》講了一個奇特的故事,分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敘述了主人公菲利浦·德·絮西上校,一位前拿破侖軍隊軍官,在與朋友打獵途中,途經一所古老修道院時偶遇到一個瘋女人,這個瘋女人語無倫次,唯一能聽清的就是她口中不停地重復一個詞“永別了!”。當菲利浦上校看清楚這個女人的五官時,登時暈了過去。因為他認出這個瘋女人就是德·旺迪耶爾伯爵夫人斯泰法妮,他一生中曾經愛過的唯一的女人。菲利浦與伯爵夫人的失散是在7年前,即1812年拿破侖的法國軍隊從莫斯科大潰退途中,菲利浦在混亂中幫助伯爵夫人和她受傷的丈夫登上擁擠的木筏強渡別列津納河逃命,而他本人則被俄國軍隊俘虜。
小說第二部分則回憶和描寫了驚心動魄的別列津納河大潰敗的恐怖場景,巴爾扎克用了許多鮮明的細節描述了可怕的戰場場景,篇幅雖然不長,但給人十分深刻和強烈的印象。這部分的結局則是菲利浦把木筏上最后兩個位置讓給了情人斯泰法妮和她的受傷的丈夫,當過于擁擠的木筏在駛向對岸時,伯爵掉進了冰河里,“一個大冰塊過來,切下了他的頭,扔到遠處,好似一顆炮彈。” 斯泰法妮發出尖叫“永別了!”,從此斯泰法妮就瘋了。
小說的第三部分重新回到現實,菲利浦上校決心治愈斯泰法妮的瘋病,讓她恢復理智,以求和她幸福地生活下去。他每天都去陪著舊日的情人,像過去一樣擁抱她,對她訴說自己對她的愛,吹起他們以前戀愛時的曲子,細心周到地帶給她食物,給她無微不至地照顧。但是斯泰法妮唯一回報他的仍然只是毫無感情和思想地重復著“永別了!”這個詞。最后,上校幾乎走到了絕望的邊緣,對治好伯爵夫人的瘋病不抱希望了,他使出了最后一招來恢復伯爵夫人的記憶。菲利浦上校在他自己的一塊土地上,重造了當年別列津納河潰敗時的場景。他召集工人開了一條運河,按照記憶,搭建起燒毀的橋梁、簡易棚子、宿營地和炮兵陣地,他還定做了一些破破爛爛的軍服和便服,以裝扮上千個農民。“他把自己的園子毀得一塌糊涂,以便補全那種錯覺。他最后的希望就建立在這一錯覺上。”等到12月前后大雪覆蓋大地時,“他又見到了別列津納河。這個人造的俄羅斯是那樣嚇人的逼真”,這一切都安排妥當后,1820年1月的一天清晨,菲利浦上校帶著伯爵夫人回到了這一人造的戰場,上千農民發出的喧囂聲,炮聲讓伯爵夫人恐慌萬狀地呼喊和奔跑,但是她看見了燒毀的營地和致命的木筏時,她陷入了沉思,“她凝望著這活生生的回憶,這在她面前搬演的往事”,斯泰法妮終于清醒了,她認出了菲利浦,上校成功了,但是,伯爵夫人隨即像遭了雷擊一樣倒在上校的懷里死去了。死前輕聲地說了一句;“哦,永別了,菲利浦!我愛你,永別了!”最后,菲利浦上校夜里朝自己的腦袋開了槍,追隨他的愛人而去。上流社會對上校的自殺驚異不已,有各種版本來解釋這場事件,“實際上,這是一八一二年開始的一出悲劇的最后一場。”
二
以往,對《永別》最傳統的分析方法是“現實主義”。小說發表后一直被法國文壇認為是真實描寫戰爭的小說,直到1974年,這篇小說在法國被編入平裝本時,法國批評家皮埃爾·蓋斯卡撰寫的一篇“前言”,仍強調這種現實主義的批評,對蓋斯卡而言,《永別》是世界文學中最早對戰爭給予赤裸裸地真實描寫和再現的文學作品之一,在此之前,傳統的文學形式對戰爭恐怖場景的描寫和再現并不充分,往往只強調和反映拿破侖時期軍人的勇敢和榮譽。巴爾扎克的貢獻就在于他打破了這種傳統的描寫模式,進行了文學歷史上毫無先例地對戰爭的恐怖場景驚心動魄地真實描寫和再現,恢復了戰爭真實的面孔,讓讀者身臨其境。顯然,這是典型的現實主義的評價。現實主義最根本的特征就是要求小說能忠實負責地描述現實生活,體現的是一種文學反映論或再現論的文學觀念。在現實主義看來,只有真實地描寫現實的作品才是好的文學作品。這種從現實主義角度閱讀《永別》的方式符合我們對巴爾扎克作品的認知,巴爾扎克一直被中外文論界譽為“現實主義大師”,巴爾扎克是和現實主義始終聯系在一起的。
那么除了 “現實主義”之外,對巴爾扎克的作品是否還有其他的解讀方式呢?在蓋斯卡撰寫“前言”的后一年,即1975年,法國著名女學者蘇珊娜·費爾曼發表了《婦女與瘋狂:批評的謬誤》一文重讀了《永別》,她運用了當代流行的女性主義和解構主義批評方法對《永別》進行了新的閱讀分析,在國際批評界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費爾曼首先從女性主義角度批評了傳統的現實主義讀法,她指出,以往的現實主義批評依靠的是忽略和抑制了《永別》三個部分中的其他兩個部分,即那些有關婦女和她的瘋狂的部分,只聚焦于中間的戰爭部分。費爾曼認為,現實主義批評把婦女和瘋狂束之高閣,大談戰爭描寫中的“真實”其實顯示了男性和男人的控制權,因為戰爭正是男人最感興趣的事情,而戰爭對婦女精神失常的打擊卻被忽視,這表明,那些對男人發生的事件要比對女人發生的更重要,更真實。真實和男性是用相互鼓舞的權力構建的意識形態。她進一步指出,這種批評的抑制行為不是偶然的,而是以現實主義名義執行的,現實主義在批評中強調和忽略或抑制文本的行為實際上只是幫助實現男性/女性之間的等級制度的“自然化”。由此,費爾曼認為現實主義及其男性批評家在這里得出的發現如何描寫真實戰爭場景的所謂的偉大的文學發現也是荒謬的,因為他們忽視了戰爭、死亡對女性的不同打擊。
費爾曼轉而從解構主義角度否定了現實主義的再現功能,她指出在小說的第三部分,在長久努力恢復伯爵夫人理智的過程中,菲利浦上校不斷地懇求發瘋的斯泰法妮停止說“永別了”,而要說出他的名字,可是伯爵夫人卻仍然不斷地重復“永別了”,“永別了”。費爾曼閱讀到這個場景,認為這里交往的障礙和中斷事實上根除了現實主義再現功能。她指出:“菲利浦需要通過語言、通過適當的命名的力量來承認和恢復身份,而斯泰法妮則反對這樣做。”在這里,語言在交流中的命名與事物,能指與所指的對應聯系發生了錯位,語言與事物的指稱被分離開。伯爵夫人拒絕說出菲利浦懇求的命名,只是不斷地重復“永別了”這個詞,我們看到的只是“能指的瘋狂”,費爾曼正是從菲利浦的懇求和斯泰法妮不斷的重復“永別”的話語中看到語言與事物的對應關系的斷裂,由此也看到了現實主義再現功能的喪失。
費爾曼使用的是解構主義的分析方式,這一分析方法有兩個特點:其一,解構主義的文學閱讀重視揭露被傳統習慣的閱讀所壓制或忽視的差異力量,解構主義認為這種壓制和忽略實質來自文本的權力和權威的作用,解構主義意在通過文本差異和矛盾的力量戳穿權力所建立的自然幻象,以顛覆和解構傳統的閱讀觀點。我們看到費爾曼正是通過這個方法指出傳統現實主義閱讀通過忽略和壓制了文本中婦女瘋狂的內容才能達到所謂的“現實主義”批評,這種“現實主義”的批評實質是男性權力和控制欲的展示;其二,解構主義否定再現的語言觀和文本觀,德里達認為,語言活動永遠達不到語言之外的“物”,即能指永遠不能達到所指,只能到達其他的能指。由此他提出了解構主義著名的命題“文本之外一無所有”,這個命題的含義當然不是否定外在客觀世界的存在,即指文本之外不存在什么東西,而是強調文本的語言世界是自指性的,它不是外部非語言世界的再現,不指向文本之外。語言的根本性質不再是傳統語言觀規定的反映性,而是不確定的隱喻,所以解構批評認為文本的意義實質是一場不斷延異,無法確定的能指的游戲。
費爾曼最后的結論是,這篇小說描述的是一種“雙重的死亡”,當菲利浦成功地把1812年俄國場景復制到1820年的生活中時,伯爵夫人雖然喚回了理智,但是伯爵夫人卻死了,文本也結束了,這就意味著這種追求真實的描述和模仿對人類和文本都是致命和有害的。用解構主義觀點看,當文本精確地再現了過去時,文本則摧毀(顛覆或是解構)了自身。《永別》揭示的正是這個道理。
由此,我們看到,蓋斯卡和費爾曼對《永別》的閱讀,讀出了兩種截然相反,相互對立的觀點:一個是現實主義的閱讀分析,把文本理解為一個忠實的現實描繪,強調詳細而徹底的歷史描述;一個則是解構主義分析,否認文本及其任何的描述與外部現實和歷史之間有任何聯系。
它們的對立實際上代表兩種不同的文學觀,反映了西方傳統的“現實主義”與當代“后現代主義”文學觀和批評觀之間的對立。把西方近年來文學理論批評中最富有爭議性的觀點在這里表現了出來。
三
1990年,美國學者皮特里《言語行為理論與文學理論》③一書中從言語行為的角度對《永別》重新分析,他指出:“言語行為論批評能夠通過重讀這些問題而創造性地介入這場爭論。”它能夠以自身獨特的觀點將“現實主義”和“解構主義”兩種絕對對立的觀點發生聯系,能在一定程度上緩和,甚至化解掉當代文學理論的這個最重要的爭論和沖突。
言語行為批評是以英美日常語言學派奧斯汀提出的言語行為理論為基礎的文學理論批評。④言語行為理論是一種對20世紀語言學研究產生重大影響的語言哲學理論。其重要貢獻主要在于兩點:一以現實實際使用的語言(即言語或話語)為研究對象,使語言研究超越了形式主義研究的封閉局面,回歸現實生活世界;二發現和提出了言語最主要的功能是一種“實施行為”的功能,否定傳統語言功能觀認為的語言的主要功能在于描述與反映外部世界的觀點,由此把說與做、言與行統一起來,揭示出言語的實踐性質。言語行為理論實質上就是一種語言實踐論。所以,言語行為批評把文學看作是一種人類特殊的語言實踐。強調的是一種新型的話語實踐文學觀,它側重從話語實踐的角度來解讀文學作品。我們看皮特里是如何運用這些觀點重讀《永別》,它能對“現實主義”和“解構主義”的評論做出哪些批評和修正呢?
首先面對現實主義的分析,蓋斯卡強調《永別》的最大成就是巴爾扎克對戰爭真實的描寫和反映達到了精確的程度,它成功地再現了戰爭真實恐怖的場景,這一點是巴爾扎克超越前輩作家對戰爭描寫的地方。現實主義的最重要的前提和假設就是語言能夠真實地描述和反映外部世界,在這里語言的指稱物是外在、先在的,語言的功能就是反映和描述這些外在指稱物的。這一觀點恰恰是言語行為批評根本反對的,言語行為批評認為語言的首要功能不是描述和反映外部事物,而是施為,即語言能夠實施行為、進行構建和創造活動。言語行為論認為語言的指稱物不是一個先驗存在的實體,而是由語言創造和構建的,是在語言行為的過程中產生的,當我們以詞做事的時候,指稱物是語言本身的產物,是語言行為自身的效果。因此,言語行為批評認為,文學不是對對外部世界真實的描述、反映或模仿,文學首先是在創造或構建一個世界。
從這點出發,蓋斯卡對巴爾扎克《永別》稱贊的正當理由就不應該是“現實主義”式的描述和反映的精確,而是巴爾扎克在這里創造了一種新的描寫戰爭的手法,使讀者能夠成功地感受到戰爭的恐怖。因為按照言語行為批評,《永別》中戰爭的恐怖場面是巴爾扎克用語言制作和構建出來的,是作者以詞做事,以言行事的結果。對言語行為批評而言,巴爾扎克創造了一種描寫戰爭的新規范,這比強調他精確地描寫和反映戰爭要更有價值。
需要說明的是,由于言語行為論以現實使用的語言為研究對象,因而其考察語言的重心不是放在語言自身的特征上,而是要考慮語言使用要受到一定語境規約的制約和影響。言語行為論特別重視語境和規則因素,它認為,言語行為要成功的實施和完成需要受語境規約的制約,而規約,包括習俗、慣例、成規、約定都是受集體接受和承認的,這實際上強調了語言本質上是一種社會性、規約性的語言。言語行為作為一個社會規約行為,只有遵守規約,才能以言行事。對文學作品的閱讀和接受,同樣需要集體的規約,我們說一部作品對讀者產生了影響和作用,就是說作家的言語行為發生了效果,這是因為集體規約在發生接受作用。需要指出的是,文學規約是不斷發生變化的,在文學的實踐活動中,舊的文學規則規約不斷被調整和取代。文學的創新性往往就體現在這些文學規范規則的革新上。從這點看,我們看到,對《永別》的分析中,蓋斯卡實際上對巴爾扎克與他前輩作家關于戰爭描寫方面存在的距離和成就相當地敏感,他稱贊巴爾扎克對戰爭的描寫和反映超過了前輩作家的水平,如果以言語行為批評觀點看,那么這個距離不在于巴爾扎克對戰爭的描寫達到如何真實的程度,而是說巴爾扎克的新寫法打破了前輩作家創造的常規,也就是說打破了舊有的描寫戰爭的文學規約。蓋斯卡已經指出前輩作家對拿破侖軍隊的描寫主要反映在軍人的榮譽方面,而《永別》則制作了戰爭的恐怖,用蓋斯卡的話說,是現代形式的恐怖。讀者在閱讀中感受到戰爭驚心動魄、真實的印象實際上表明巴爾扎克的寫法打破了常規,給讀者帶來新鮮感,所以,巴爾扎克在《永別》中對戰爭沒有先例地描寫意味著,人們已經接受的文學規約不再起作用了,一種新的文學規約正在被集體接受。
因此,對所謂的“現實主義”文學作品的分析,言語行為批評著眼的不是反映和描述外部真實的程度問題,而是創造和規約的問題。它認為文學是作家用語言進行的創造活動,是作家的語言實踐行為,作品是作家以詞做事的結果。而作品的力量和影響來自交往過程中社會集體規約(包括文學慣例)的接受,而作家不是被動地接受集體規約的束縛,往往能夠創造新的文學規則規范,并通過交往活動影響讀者和社會,文學的革新很大程度上正是來源于文學規約的創造。
由此,言語行為批評實現了對“現實主義”批評的修正,在文學與現實之間插入了語言的維度,改變了文學的被動角色,文學不在是現實的附庸,文學在創造現實,影響現實和發展現實。所謂真實也包含了用語言構建,創造出來的成分。“真實”概念實際上是一種規約概念,是人們用語言“做”出來的,而不是自然、先在的。人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作出事物的“真實”,因而也可以看到不同的“真實”。現實主義認為有一個離開語言,在其之前就存在的客觀真實的自然世界,這個的觀念是僵化的。真實的現實世界只有經過語言的構建和創造,才能進入人們的意識和認識中。真實的現實世界是開放的,實踐的,不斷發展和被創造的。言語行為批評突出了這一點。
言語行為批評使現實主義批評與語言、規約發生了關系。那么它也能使費爾曼的解構主義超出語言的范圍,與社會現實發生聯系,回到現實生活世界中嗎?皮特里的答案是肯定的。為了說明這點。皮特里分析了《永別》第三部分中菲利浦為了恢復伯爵夫人的理智而重建列津納河戰場的情節。在這里,菲利浦所做的事與一個現實主義作家所做的事有驚人的相似之處。菲利浦在復制一個過去,如同一個現實主義作家在描述一個真實,菲利浦也在做一個真實,他在1820年自家的田園土地上重建了導致伯爵夫人瘋狂的1812年的俄國戰場,他太成功地復制了過去,“這個人造的俄羅斯是那樣嚇人的逼真,以致他的戰友中有數位又認出了他們從前飽受苦難的地點。” 蓋斯卡對巴爾扎克在《永別》第二部分所做的稱贊幾乎與巴爾扎克在第三部分菲利浦所做的欣賞可以互換。菲利浦在描述一個真實,它與1812年的客觀真實實際上沒有關系,他所有所做的只與集體接受的規約慣例有關。
費爾曼在從這里讀出了菲利浦具有“現實主義”作者身份,由此,她讀出了《永別》的結論是“雙重的死亡”,宣布描述對人類是致命和毀滅的。這些描述通過菲利浦的努力和失敗呈現出戲劇化的特點,在結尾,當理智、真實的描述被奪回,當瘋狂結束時,不僅伯爵夫人死了,文本也結束了。用另一個術語說,歷史可以被描述,因為菲利浦成功地把1812年復制到1820年的生活中。但是這種成功的描述卻殺死了婦女、她的瘋狂和文學。從費爾曼的解構主義觀點看,當文本精確地再現了過去時,文本則摧毀(顛覆或是解構)了自身,因為過去的每一個描述都是對本文有敵意的。解構主義在這里讀出了一種反諷的味道和力量。
但是,皮特里認為,在菲利浦的努力和失敗之前,菲利浦對過去的描述又使斯泰法妮在死前恢復了理智,恢復了正常,應該說菲利浦還是成功地治愈了伯爵夫人的瘋病。皮特里指出,巴爾扎克在描寫這一部分再生時并不是譏諷的口氣,而是生動的、抒情的:
“斯泰法妮那美麗的面龐微微有了顏色。然后,顏色一點一點加深,她終于恢復了一個光芒四射的青春少女的鮮艷。她的面色變成了美麗的朱紅。閃閃發亮的智慧在生命和幸福中注入了勃勃生機。象大火燃燒一樣,生命和幸福逐步擴展。痙攣般地顫抖從雙腳傳到心上。然后斯泰法妮的雙眼放射出一道絕美的光芒,一股生氣勃勃的火光,這時,這些一瞬間迸發出來的現象之間似乎有了共同的聯系。她活著,她在思考!她渾身一顫,也許是恐懼!上帝第二次親自松開已經死去的舌頭,再次將其火焰投進這熄滅了的靈魂。人的意志以波濤洶涌之勢來到,使她的靈魂久久離去的肉體又有了活力。”
皮特里指出,在這里火與光的意象都是非凡的,因為在基督教中,它們都可以聯系到上帝本身。所以這里并沒有解構主義所說的反諷,語言是神圣和抒情的。在生命達到高潮的時候,斯泰法妮恢復了理智,認出了菲利浦,最后喊出了菲利浦的名字,用語言命名了菲利浦。在她死前,終于讓空洞的能指回到了真實的指稱和意義,她對菲利浦所說的,“哦,永別了,菲利浦!我愛你,永別了!”這些都是有意義的,是真實有效的交往活動。這說明,在死前,描述終于給斯泰法妮帶來了溫暖的生命,理性的能力和對語言的控制。而不是解構主義所說的伯爵夫人始終拒絕命名菲利浦,她的不斷重復“永別了”不只是“能指的瘋狂”。最終,語言的能指還是到達了真實的所指,而不是到達其他的能指。這個細節說明語言能夠到達現實,回到生活世界中,讓語言真正發生實效。
針對解構主義提出的描述對人類和文本都是有害的觀點,皮特里讓我們思考《永別》中另一個有趣的對比,即菲利浦對斯泰法妮的權力和他在她面前較長時間的無助感之間的對比,這反映了描述的缺席和在場之間的對比。當菲利浦在現實中真實地面對斯泰法妮時,他似乎是萬能的,他能夠控制斯泰法妮的一切,他把她放在自己的膝上,告訴她他的感受,他是誰。但是這一切都沒有引起斯泰法妮哪怕最輕微的回應,什么效果都沒有發生。可是,當菲利浦把斯泰法妮帶到他的人造的幻覺中,帶到他的描述中時,一切都發生了,斯泰法妮恢復了理性,做出了回應,回到了與菲利浦真實交往中。這個隱喻似乎說明,真正的現實是無法自我呈現,真實只有從虛構的描述和交往中浮現出來,我們只有在描述中找到真實,在交往中感受現實。現實主義力圖分辨真假,可言語行為是超越真假標準的。奧斯汀的言行論指出,在實際生活中,語言使用的關鍵不是真假,而是得體,適當與否。客觀事實與話語的得體并沒有太大的關系。一個可怕的真實是與菲利浦虛假的俄國相聯系的,它同樣在真實的交往中發生了作用。所謂真實的現實的生活,總是混合著真實與虛假的成分。人們并不是完全生活在純粹自然的實體世界中,人們還生活在各種意識形態中,《永別》強有力的論證了,沒有別處的世界,生活在一個社會里就是生活在它的描述和交往中,在描述和交往之外,人們沒有其他生活可以過。
通過上述解讀,我們看到,言語行為批評強調了語言在建構我們的生活,但是它不像解構主義那樣認為“文本之外一無所有”,讓語言超出現實語境,進入自娛自樂的文字游戲世界。言語行為論認為,語言始終是社會的語言,是遵循規約施加行為的語言,它就在社會實踐之中,它構成了我們的現實生活。我們的現實社會不是象現實主義認為的那樣是可以離開語言自然先在的,也不是如解構主義、形式主義認為的那樣只是由語言構成的世界,而是一個真實與虛假,事物與語言,自然與觀念、虛與實混合而成的世界。人們生活在現實中,也生活在語言中,語言在世界之中,而不是脫離世界的,語言不只是記錄和反映,語言同時是實踐、是施為、是交往、是在做事,語言是具有力量的,能夠真正的介入人類的生活,發生作用,影響著人們的交往活動和社會關系,甚至改變舊有的現實,創造新的現實。因此,言語行為批評反對解構主義拒絕社會現實的立場,強調文學作為社會語言的一種使用,同樣置身于人類社會實踐之中。
言語行為批評實際上反映了近年來西方文學理論批評一種新的趨向,即走向一種話語實踐論的文學觀,這種話語實踐論文學觀強調文學具有實踐的性質,它既不是反映和記錄,也不是與世界無關的形式游戲,文學是人類重要的實踐行為,是一種語言交往的實踐,它通過語言的創造和交往活動深刻影響、介入和作用我們的生活世界,是促使社會生活不斷發展的重要力量。
注釋:
①錢林森:《法國作家與中國》,福建教育出版社1995年,第243頁。本文引用的是袁樹仁的譯文,收錄在中文的《巴爾扎克全集》第2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年,第405—458頁。
② Shoshana Felman,Women and Madness:The Critical Phallacy.DiacriticsVol 5.No4,1975.
③ Sandy Petrey ,Speech Acts and Literary Theory, New York: Routledge,1990 pp.117-128.以下文中引文不另注出均出自該書。
④ 參見Austin J.L.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