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詩經》是我國文學的光輝源頭,是最本源的文學樣式,其所表現出來的鮮明的藝術特征,應是詩歌所共有的特征。詩歌失去了最基本的特征,也就不能稱作詩歌了。
關鍵詞:《詩經》藝術與詩歌特征
作者簡介 :張萬選,男,46歲, 河南經貿職業學院技科系 教師 ,從事中國古典文學和美學的教學工作。發表論文 詩歌 散文多篇.
詩歌有自身的藝術特點。隨著時代的發展,詩歌也在發展,從古體詩到近體詩,從古代詩歌又到現代詩歌,詩歌發生了很大變化。但無論怎樣變,其根本的特點都是所有的詩歌應該具備的,不然它就成了另外一種文學樣式了。
隨著人們離古代的漸行漸遠,古代詩歌也離我們遠去,以至于現在很少見到古代詩歌的影子了。“五四”以后,提倡寫白話文,寫白話詩,詩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它更易學,更便于反映現實的生活和表達思想情感。但也感到就和幾千年形成的詩歌特征來看,現在已找不到多少了。一段時間以來,曾在網絡上流行“梨花體詩”,被許多年輕人追捧。比如說,“我媽媽做的菜,是最好吃的。”是一首詩。又比如“一只螞蟻,兩只螞蟻,還有更多的螞蟻。”也是一首詩。如果說這也是詩,寫是好寫了,可是卻感受不到多少詩味了。詩歌是一種文學藝術樣式,藝術是有講究的,如果什么都不講究,還有什么藝術可言?沒有了詩歌的特征,還怎么能叫詩歌呢?
那么,詩歌的基本藝術特征是什么?讓我們就詩歌的源頭,我國文學的光輝起點《詩經》來談談。《詩經》是我們的先民們經過漫長的藝術實踐過程摸索創造出來的一種文學樣式,最后在兩千多年前凝結而成的藝術結晶。它是經過長期礪煉、大浪淘沙、大量實踐的結果,是享有崇高地位的文學的直接源頭,可以說它的特征是最本源的,因此也是最接近詩歌本質的特征。
我們來看《詩經》有怎樣的基本藝術特征。
一、節奏。節奏是較短的、大致相同的時間有規律性的停頓。表現在語言的音節和句子上,就是幾字一頓。《詩
經》有百分之九十二以上的句子都是四字句,就是說《詩經》主要是四言體詩。比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兩字一節,四字一頓,有鮮明的節奏感。這種節奏是先民們在集體勞動時因協同動作的需要而自然產生的。也由于它是和人自己身體的自然節律相一致的,于是就和人產生了一種共鳴而感到愉悅。因為人體本身是有節奏的。比如脈膊、心臟的跳動是有節律的,肺部的呼吸也是有節律的,這就是節奏。詩是經驗的藝術,不需論證,但它的節奏卻符合了我們今天的科學原理。所以詩歌的第一個基本特征是節奏,無節奏不以為詩。
二、押韻。我們的祖先們不自覺地所創造的《詩經》這種藝術樣式的第二個鮮明的特征是押韻。比如《小雅·鹿鳴》第一章“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詩經》的押韻,有句句相押的,如:“濬哲維商,長發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國是疆。輻隕既長,有娀方將,帝立子生商。”(《商頌·長法》)有隔句相押的,如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王風·黍離》)押韻多為同韻,也有不少押近韻的(現在有音變)。有一韻到底的,如:“相鼠有皮, 人而無儀。人而無儀, 不死何為?相鼠有齒, 人而無止 。人而無止, 不死何俟?相鼠有體, 人而無禮。人而無禮, 胡不遄死?”而多數是中間要換韻的。就這種押韻方式來說,已經是很豐富的了。詩發展到今天為止,也不過如此而已。
押韻與人們身心的愉悅密切相關,遙遠的古代詩、歌、舞三位一體,詩是歌唱的詞,是為娛樂而作的。押韻會產生音樂之美,又使前句和后句密切地聯系在一起了,這種同韻(近韻)就使它們之間有了共同點,這種共同在我們的生理和心理上會產生一種共鳴,容易記憶,適合歌唱。我們都會有這種體驗,把不好記憶的東西編成了押韻的句子,就好記了。比如,五筆字根很難記,編成押韻的字訣就好記多了。這也是詩歌之所以為人們樂于記憶,易于記憶的一個主要原因。是那些共同的東西把人和詩及詩中的句子聯系起來的結果,這種共同的東西雖然不太多,但作用卻很大。
三、有旋律之美。《詩經》的旋律之美,表現得到非常突出,主要是重章疊句、疊字、回環往復。這也與《詩經》中的詩本來就是為了歌唱有關。看《秦風·蒹葭》
第一章: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第二章: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第三章: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三章句式一樣,每句的字數,每章的句數相同,只換了其中的幾個字。但不覺重復,反而有一種回環往復,一唱三嘆的感覺,曼妙非常。同時,因重章而加強了意象,使人們產生遐想。
現代的好詩,這一點也表現得很突出,如徐志摩的《再別康橋》,首章是: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
我輕輕地招手,作別西天的云彩。
末章是: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來;
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具有異曲同工之妙。徐志摩的《雪花的快樂》等受人們喜愛的詩也莫不如此。
現在好的歌詞也有這個特點。如老歌,電影《知音》插曲,首章是:
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韻依依。
一聲聲,如泣如訴如悲啼;
嘆的是,人生難得已知己,千古知音最難覓。
第二章是:
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韻依依。
一聲聲,如頌如歌如贊禮;
贊的是,將軍拔劍南天起,我愿化作長風繞戰旗。
韻味悠長,令人難忘。
這種美感也與人的生理、心理結構有關。人的生命節律是有周期性的,大自然也是有周期性的。我們看心電圖、腦電圖都呈現出一種周期性的節律;人的生物鐘也是呈現出一種周期性;人每天定時吃飯、晝起夜眠,女性的月事,也是周期性的;每人一天中的興奮點也呈現出一種周期性。詩歌的回環往復的結構,正是暗合了人的生命節律的周期性的規律,這是旋律的科學原理。
四、有意境。詩歌要有意境。意境是中國詩歌獨有的概念。詩歌的吸引人之處也就是它能給人們創造一個意境。所謂意境就是在情感主導下情、理、形、神多層次交融的統一體;是意象系統的特殊結構與審美知覺的整合作用共同創造的可供心理情思自由活動的藝術空間;是能誘發人們超越具體意系去領悟含蓄豐富的人生最高靈境的詩意勝境。
以《蒹葭》為例,三章興句寫景物的細微變化,渲染出三幅深秋清晨河濱的圖景,烘托了詩人由于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懷想“伊人”的心情。在鋪敘中,詩人反復詠嘆由于河水的阻隔,意中人可望而不可及,可求而不可得的凄涼傷感心情,凄清的秋景與感傷的情緒渾然一體,成了凄迷恍惚、而耐人尋味的藝術境界。《詩經》中的許多詩,都創造了令人難忘的藝術境界。《詩經》的意境特征尤為后人所看重予以繼承和發揚,并成為詩歌高下的一個重要標志,好的詩應該是創造了獨具意境的詩。
五、形象性。詩歌是以形象表情達意、反映現實的,忌大發議論和邏輯推理的概念化。《小雅·采薇》末章: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對昔日離家時依依惜別之情,今日歸來的悲凄之感,表現得淋漓盡致,是通過形象來表現的。
又如《周南·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讀者試平心靜氣涵詠此詩,恍聽田家婦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繡野、風和日麗中,群歌互答,余音裊裊,若遠若近,若斷若續,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曠。給我們的是美好的形象。
六、含蓄。《詩經》中的許多詩歌與形象性相聯系的一個特征是含蓄。詩歌的含蓄給人以品味不盡的藝術魅力,使人常讀常新,回味無窮。形象本身表情達意的模糊性,不確定性,使詩歌具有了豐富的含義。這一特點在《詩經》中表現得也十分突出。《詩經》創造了比興手法。《詩經》中的比興多與內容有聯系,它所表達的思想情感是含蓄的,只有通過慢慢品味和體悟方能解其深意。有部分的比喻,有通篇的比喻,有明喻,更有暗喻。比如《碩鼠》就是通篇比興。也正是這種比興手法使這種血淚的控訴變得含蓄而委婉,才是被采之而歌的一個原因吧!我們知道《詩經》有采詩之說,即統治者為了知民情解民意,讓一些人到民間采詩。但如果是太直白的咒罵,恐怕也是難以采回歌唱的。也正是這種含蓄,使某些被涉及的對象,慢慢體悟才能解其真意,從而有所接受之。這也是《詩經》得以保存下來的一個主要原因。
又比如《召南·羔羊》:
羔羊之皮,素絲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羔羊之革,素絲五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羔羊之縫,素絲五總;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關于這首詩的意思有不同的說法,有稱其為“是賢仕有潔白之性,屈柔之行,進退有度”者;有說是“節儉正直”者,如朱熹;有說是反美為刺者,是說你看他“慢條斯理,搖搖擺擺,多么逍遙愜意”,言下之意是說這個自命不凡的家伙,實則是個白吃飯的寄生蟲”。意思含蓄,非細細體味,難以深得其味。也正由于此,才有詩無達詁的說法,這也正是詩歌魅力之所在。
七、凝練。凝練的語言是詩歌的又一個重要特征。這在《詩經》中表現得非常突出。無論是質樸的口語,還是華美的典雅語言,都十分精警,都是經過提煉濃縮的語言,作者們惜字如金。如《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不但寫桃花茂盛美麗的句子整齊凝練,暗含新嫁娘的美麗,又巧妙地將“室家”變為“家室”,不僅和前句同韻而其義也恰到好處。而一個“宜”字,既揭示了新嫁娘與家人和睦相處的美好品德,也寫出了她的美好品德給新建的家庭注入了新鮮的血液,帶來了和諧歡樂的氣氛。這個“宜”字,擲地有聲,簡直沒有一個字可以代替。
《詩經》的凝練語言,使得整首詩的含義非常豐富,耐人尋味,給人以余音繞梁之感。而傳至今日的警句名言也比比皆是。如:兢兢業業、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愛莫助之 、匪面命之 言提其耳、憂心忡忡、進退維谷、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天作之合、不可救藥、小心翼翼等。不但詩句本身就是我們現在經常運用的成語,更為重要的是,它高度凝練的四字句的概括力,對后來的成語的形成起巨大的師范作用,使得我們現在具有高度概括力的成語多為四字句。
需要明確的是,《詩經》詩句中的疊字,重章疊句,是整齊、音樂性,營造意境的需要,不能和非凝練混同。凝煉是就整體效果而言的,不能只摳是否單字的重復。
《詩經》作為我國文學最直接的、光輝的源頭,是最本源的一種文體。最本源的往往也是最為本質的東西。每一事物都有他自身的特殊性,這是一事物區別于它事物的東西,如果失去了自身原有的特征,它本身也就不存在了。從《詩經》的基本特征,我們是否可以定界詩歌的基本特征呢?事物是在不斷發展的,但其基本的特征必須有,否則性質就變了。我們來審視一下現在的一些自由體詩,這個特征往往太模糊了,甚至難以找到。像基本的押韻,應該是詩歌的基本特征,但很多現代詩歌已找不到押韻的影子。像旋律,也很少有這樣的詩了。像形象性,有不少詩歌沒有形象。又像含蓄,很多詩是直白的,不能給人一點回味。至于意境這一詩歌的至高境界更被許多人所忽視。像精煉,很多現代詩歌就是一大白話,毫無凝練可言。所能保留的也就是分行所表現的節奏了。有的甚至連節奏也不講,就是說話的口語。這些現代詩是否詩歌的基本特征太少了些呢?如果我們找不到多少詩歌的特征,怎么還能稱之為詩歌呢?當然,對于一首詩來說,以上這些特征不必都具備,也可以為新穎考慮而不必拘泥。但還是要做到詩歌必須有自己鮮明的特征。以上說這些,請寫詩,愛詩,關心詩及關心文學的朋友們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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