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與現代的結合

摘要：《游園驚夢》是中西合璧的一塊瑰寶。白先勇嫻熟運用西方現代藝術技巧來展現有著中國傳統特色的文學主題，并將中國傳統的文化因素融入情節之中。本文試從此小說的傳統和現代的結合方面來談談我的看法。

關鍵詞：《游園驚夢》 傳統文化 意識流 敘述視角

《游園驚夢》是白先勇的小說集《臺北人》中的一篇中短篇小說，這篇小說寫于1966年?！队螆@驚夢》的篇名出自于昆曲《牡丹亭》中的一出戲名“游園驚夢”。光看《游園驚夢》的篇名，就能感受到此小說的古典意味，而實際上整篇小說也確實充溢著古典文學的韻味，那貫穿全篇的昆曲旋律，那富含古典色彩的人名，地名等等都能讓人感受到這一點，這是一篇古典氣息十足的小說。同時，這也是一部成功運用西方現代意識流手法和自如轉換敘述視角的杰作。白先勇自己也認為《游園驚夢》是“整個寫下來，最苦、最美的一篇”。

一、 受中國傳統文學文化的深刻影響

《游園驚夢》整部小說處處都散發著中國古典文學的氣息。小說的篇名，小說的人名、地名、物名都滲透著古典的色彩。即使是小說中的人物裝飾描寫、居室布置的描寫，其細膩典致的風格與中國傳統古典小說一脈相承。而此小說的主題更是吸收了中國傳統文學的精華——對人生無奈、世事無常的感慨。

1. 篇名、人名、地名的古典色彩。

小說篇名《游園驚夢》，前面已經有說過，它出自于昆曲《牡丹亭》中的一出戲“游園驚夢”，古戲曲名帶給它的當然是十足的古典味。小說中的人名也充分吸收了傳統文學的滋養。比如“月月紅”、“桂枝香”“蔣碧月”，這些人名都與月亮有關，而“得月臺”這個地方也帶了這個“月”字?！霸铝痢笔侵袊鴤鹘y文化河床中有著深遠影響的一個文化意象，它進入了許多文學作品，人們只要一看到它，就會不自覺地想到蒼涼、零落。因此，小說中頻繁出現的帶有“月”的人名、地名就給我們營造了一個悲涼的氛圍，從而凸顯著作品的主題。這里，不得不佩服白先勇對中國傳統文化意象的運用的的恰到好處。

小說中最頻繁出現之一的人——錢夫人，她的本名就叫藍田玉。唐代著名詩人李商隱曾有一首詩也有這么一句“藍天日暖玉生煙”。這首詩的兩句主題句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多么凄美的意境??！白先勇先生借用李詩來為自己的人物取名“藍田玉”，也許就是為了暗示這種凄美與悲涼吧。從這些取名中，我們足以發現白先勇吸收傳統文學的良苦用心。

2. 裝飾描寫對古典文學的繼承。

這里所說的裝飾描寫分為兩個方面，一是人物的衣飾描寫，一是竇公館的陳設擺飾的描寫。小說中作者對人物的衣飾描寫的細膩風格以及通過此來表現人物的方式，頗得中國傳統文學的真傳，特別是《紅樓夢》。

竇夫人“穿了一身銀灰灑朱砂的薄砂旗袍，足上配了以雙銀灰閃光的高跟鞋，右手的無名指上戴了一只蓮子大的鉆戒，左腕也籠了一副白金鑲碎鉆的手串，發上卻插了一把珊瑚缺月釵，一對寸把長的紫瑛墜子直吊下發腳外來……”多么細致入微的描寫。對蔣碧月是這樣寫的，她“穿了一身火紅的緞子旗袍，兩只手腕上，錚錚鏘鏘，直戴了八只扭花金絲鐲，臉上勾得十分入時，眼皮上抹了眼圈膏，眼角兒也著了墨，一頭蓬得象鳥窩似的頭發，兩鬢上卻刷出幾只俏皮的月牙鉤來。”不管是對竇夫人還是對蔣碧月的描寫，作者刻畫得都是那么細膩?！般y灰灑朱砂的薄砂旗袍”，“白金鑲碎鉆的手串”，“珊瑚缺月釵”，“八只扭花金絲鐲”，“俏皮的月牙鉤”……這些繁縟而又精致的描寫不得不讓我們想起曹雪芹對賈府小姐丫環的裝扮的描寫。還有小說通過錢夫人的眼睛對竇公館也展開了一系列細致的描述。

前廳的“紅木幾椅”、“景泰藍的瓶樽”，正廳左邊的“軟墊沙發”，右邊的“紫檀硬木桌椅”，中間的“二龍戲珠的大地毯”，這些精心的刻畫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紅樓夢》對大觀園各個小姐的居室的描繪，這兩者的確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些精心入微的描繪體現著主人地位的顯赫，而這些在錢夫人眼里，只會讓她想起過去自己的風光，而現在她不再擁有，于是她不免感時傷懷，嘆息人生如夢。

3. 古典的昆曲旋律貫穿始終。

小說的行文中，時不時穿插進唱昆曲的情節，無疑，這給小說增添了更多的古典文學的韻味。在中國文學中，除了白居易的《琵琶行》外，很少有作家能把音樂融入文學而又那么渾融一體的。而白先勇卻做到了?！队螆@驚夢》從錢夫人參加宴會開始，寫到宴會結束錢夫人離開而收筆。宴會中關于戲曲的情節，有錢夫人與程參謀談論《洛神》。還有蔣碧月演唱“貴妃醉酒”，伴著悠揚的胡琴，蔣碧月唱道“人生在世如春夢，且自開懷飲幾盅。”后來徐太太唱“游園”中的“皂羅袍”：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聽著歌聲，錢夫人的意識開始流動，無數記憶短片涌向她。她想起自己在南京唱“驚夢”，想起那美好而又遺憾的過去……音樂的唱詞，曲牌名，以及戲劇名，穿插在小說的情節中，優美含蓄地描述出一些不便直接展示的情節，從而襯托錢夫人的人物形象。這種用古典名曲來含蓄的表達方式，最是小說的詩情畫意所在。這些古典戲曲的引用，也反映了作者對傳統文化的眷念。

4.用另一種方式對中國傳統文學主題的藝術闡釋

關于中國傳統文學的主題，作者白先勇在《明星咖啡屋》（皇冠叢書）一書中，有這樣一段表述：“中國文學的一大特色，是對歷代興亡、感時傷懷的追悼，從屈原的離騷到杜甫的秋興八首，其中所表現出人世滄桑的一種蒼涼感，正是中國文學最高的境界，也就是《三國演義》中‘青山依舊在，極度夕陽紅’的歷史感，以及《紅樓夢》‘好了歌’中‘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的無常感?！?/p>

不論是屈原還是杜甫、曹雪芹，中國古代的大作家們無不在自己的作品中表述著這種對世事蒼涼、人世滄桑的感慨。到了白先勇這里，他也深受著中國傳統文化的熏陶，自然而然也會有這種幾千年來中國文人所共有的嘆息，對命運沉浮的無奈。而《游園驚夢》借錢夫人很藝術地表達了人世滄桑、世事無常這樣一種思想。

小說從錢夫人參加宴會開始寫起。她參加竇夫人的宴會坐的是計程車，連私家車也沒有，可見昔日錢將軍夫人的風光的確已不再。在宴會中，隨著音樂聲的響起，錢夫人回想當年在南京時的風光。昔日錢大將軍的夫人藍田玉，而今參加宴會卻遭到冷落和遺忘。在今與昔的對比中，呈現出了錢夫人身世的凄涼，這種感時傷懷的人世滄桑感通過錢夫人的所感所想淋漓盡致地體現了出來。這正與這篇小說所在的小說集《臺北人》的卷首的一首詩遙相照應：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币苍S這首詩就奠定了這部小說集的感情基調，也暗示了今昔對比中世事無常的主題思想。

二、 對西方現代藝術技巧的精彩應用。

《游園驚夢》中，白先勇不僅對傳統文學文化繼承得很好，他對西方現代藝術技巧也運用得很嫻熟，這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意識流手法的運用和敘述視角的自由獨特的轉換。

1. 意識流手法的運用。

白先勇在回憶創作這篇小說時說道：“我寫這篇小說時寫了五次，前三次用比較傳統的手法寫內心活動，我都不滿意。起初我并沒有想到要用意識流手法。女主角回憶過去時的情緒非常強烈，也有音樂、戲劇的背景，為了表達得更好，嘗試用了意識流手法?！?/p>

“意識流”這個詞語是威廉·詹姆斯在他的著作《心理學原理》中最先提到的，它本是心理學術語，指的是在一個清醒的頭腦中，源源不斷地流動著的思想和意識。自19世紀20年代開始，“意識流”漸漸地就演變成了文學敘述的一種模式。作家利用這種意識流手法來捕捉人物心理活動過程的范圍和軌跡。在這個過程里，人的感覺認知與意識的和半意識的思想、回憶、期望、感情和瑣碎的聯想都融合在一起。

此小說是分兩條線索進行行文的，一條主線，一條暗線。主線是錢夫人參加宴會的過程，暗線是她在宴會中的意識流動，隨著戲曲聲，她的意識忽前忽后，忽東忽西。她還有很長一段關于騎馬的意識流動。

根據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理論，騎馬、出汗等動作現象，即性行為的象征。作者把錢夫人這段關于性的聯想用意識流手法表現出來，讓他蒙上了一層夢的色彩，用一連串的新鮮活潑的意象來傳達意思，不僅優雅含蓄，而且把那種活生生的欲望和青春的勃勃生機以及生命欲沖出束縛的巨大力量展現在讀者眼前。這是非意識流手法所不能完全展示的。與這種“生命”象征相對立的的是“死亡”意象的描寫。錢夫人的意識從與鄭彥青的交歡滑到了錢將軍的死亡。生與死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與對比。錢夫人的意識流里涌動著“暗啞”、“一叢枯白的茅草”、眼睛“坑”出了兩只“黑窟窿”、“白床單”、“瘦黑的手”、“烏青的嘴皮”等這些與恐懼和死亡相關的意象。作者借助錢夫人的意識流將這兩種絕然相反的意象進行組接，形成鮮明對比，讓我們看到了糾纏錢夫人一生的夢魘，體會到了錢夫人內心的深切的痛苦。

白先勇將西方這種無意識、非理性的寫作技巧運用到自己的作品中，并對其進行合理安排，注意到了外在寫實和內在意識流動的相輔相成，使刻畫人物既有生活的廣度，又有心理的深度。

2. 敘述視角的自如獨特轉換。

中國傳統白話小說由于脫胎于話本，所以擅長敘述，其敘述視角一般采用第三人稱全知視角。這種敘述視角是無所不知、無事不曉的敘述，這種敘述有利于對整個事件的統觀審視和把握。白先勇繼承了中國的這種傳統的敘述視角，同時，他也拓展了這種敘述視角，達到了傳統手法與現代手法的渾融。

西方經典敘事學認為，第三人稱敘述同時可以具有“外視角”和“內視角”，作為“內視角”人物的眼光往往較為主觀，帶有偏見和感情色彩，而作為“外視角”的故事外敘述者的眼光則通常較為客觀和冷靜。按照這個理論，此小說的敘述視角可以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層次是全知敘述者的外視角敘述，第二層次是錢夫人的限知內視角敘述。小說中這兩種視角的自如轉換，推動了情節的發展。

小說以第三人稱的全知敘事視角開篇，即從錢夫人應邀參加宴會開始，敘述者用全知敘述的眼光開始對一群軍界官員和將軍夫人們進行敘述。全知視角對一個個人物粉墨登場的描寫之后，視線開始轉向了錢夫人。通過錢夫人的限知內視角敘述展現了竇公館的華貴顯赫和錢夫人自己心理的失落和凄涼感。錢夫人心理的這種狀態是沒辦法用全知外視角來展現的，所以作者巧妙地設置了這個視角的轉換。

接著又回到敘述者的外視角寫竇夫人的迎接及于錢夫人的寒暄，這些都需要客觀的視角。當需要表現錢夫人的心理感應時就又轉向了限知的內視角敘述。錢夫人打量著這位昔日的姐妹，發現她一點都沒有變老。錢夫人又想起昔日為桂枝香請生日宴會的事情，而今時過境遷，桂枝香成了竇夫人，地位顯赫且容光依舊煥發，而她自己卻寥落如此，想到這里，凄涼滄桑便涌上心頭。錢夫人的這些細微的感情變化，只有通過全知敘述的外視角和限知的內視角才能更有效地體現出來。

宴會進行的客觀敘述和錢夫人的內視角的意識流動交織穿插，構成了這篇小說的主體。這兩種敘述視角靈活地結合、穿插，不但能更好地表現人物的性格、命運，而且加強了情感的沖擊力度。全知的外視角能更好地審視各人物的外部表現及客觀展現，但是不能觸碰到人物的內心，所以小說必須要選擇人物的內視角，而錢夫人的視角是再好不過的選擇。錢夫人經歷過大起大落，她有過輝煌的過去，而現在她失落了。今昔之感在她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因此，作者安排用她的眼睛來透視這一切，繁華如夢的唏噓，人生無常的無奈。錢夫人命運沉浮的無常激起我們的興衰感、歷史感，也蘊含著作者對命運、對人生的思考。

總之，讀《游園驚夢》，能感覺到一股股中國古典文學文化的甘泉沁入心脾，而同時，它還有西方現代藝術技巧所帶給我們的藝術享受，從這個意義上講，白先勇不愧是現代最偉大的作家之一，他的小說《游園驚夢》不愧是中西合璧的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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