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當代美國自白詩派代表詩人普拉斯在《老爸》這首詩中將對父親和丈夫以及所有男性的憤慨和不滿通通發泄出來,并希望借此徹底擺脫對男性的依賴,開始新的生活。但四個月后,普拉斯還是按捺不住痛苦和寂寞,結束了生命。本文認為,普拉斯對男性的矛盾情結是導致她悲劇的真正原因。普拉斯對男性的第一種情結是對父權的反抗,而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情結則是對男性的迷戀和依賴。普拉斯對男性的憎恨和愛戀都達到了極點,這種矛盾的煎熬使她痛苦不堪,最后只能結束自己的生命。
關鍵詞:普拉斯《老爸》 父權反抗 男性依賴 矛盾情結
一普拉斯是美國自白詩派的代表詩人之一
正如詩派名稱所示,該詩派的詩人有著強烈的傾訴欲望。他們甚至會將自己最私人的事情和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情感通過詩歌的形式傾瀉出來。只有這樣,他們才能釋放內心的壓抑情緒,獲得重新生活下去的動力。正如普拉斯自己曾經說道: “詩歌好比維系生命流動的血液,我無法停止詩歌創作。”
《老爸》這首詩是普拉斯寫給她去世的父親的。普拉斯的父親在她八歲時就意外去世了,這對于當時年幼的普拉斯來說無疑是致命的一擊。從此以后,普拉斯就一直對自己的父親懷恨在心,認為父親是故意在自己最依戀他的時候離她而去的。從小缺乏父愛的普拉斯非常渴望找到一個能夠像父親般疼愛自己的丈夫。英國詩人休斯就是她理想中的男人。在普拉斯的眼中,休斯就是父親的替身,同時擔任著丈夫和父親的角色。本以為可以踏上人生幸福旅途的普拉斯不料在隨后的婚姻生活中遭遇了了丈夫的背叛。這使得普拉斯對男人的憎恨達到了極致。這個時期,普拉斯創作的作品充斥著強烈的女權意識,而《老爸》正是該時期的巔峰之作。寫詩的當天,丈夫同意與她離婚。普拉斯希望借此詩徹底擺脫對父親,丈夫以及所有男性的依賴,獲得重生。盡管如此,普拉斯在四個月后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痛苦和寂寞,結束了年僅三十歲的生命。
前人在研究該詩時候往往注重的是詩中反映出來的女權意識,而筆者認為在反抗男性的主旋律背后隱藏這普拉斯對男性深深的依戀。導致普拉斯最終悲劇的原因正是普拉斯對男性愛恨交加的矛盾情結。
二 父權的反抗
《老爸》表面上寫得是普拉斯死去的父親,但其實父親所代表的其實是所有男性。因此詩歌中對父親的反抗其實是對父權的反抗。普拉斯首先以受壓迫者的口吻將對父親的不滿和憤慨通通發泄出來,接著她從被壓迫者變成了復仇者將父親和丈夫一齊殺死。而這個殺死父親和丈夫的儀式也就代表普拉斯和男性徹底決裂,獲得了自由。
普拉斯的詩歌適合大聲朗讀。當你大聲朗讀時,你能感受到普拉斯歇斯底里憤怒的吶喊聲。在休斯授權的傳記《苦澀的名聲:塞爾維亞.普拉斯的一生》中有這樣一段話:“任何聽過那年十月塞爾維亞為英國文化協會準備的《老爸》錄音的人都無法忘記她聲音中的那種憤怒,以及她在宣布擺脫鬼魂的父親和丈夫獲得自由時的那種壓抑了很久的怒氣。”其中第27行“我,我,我,我說不出話來”體現了普拉斯在父親的專橫統治下失去了自由表達觀點的權利。而第45行“裝甲兵,裝甲兵,哦,你”和第50行“像你一樣的畜生有著一顆畜生,畜生一般的心” 表現的則是普拉斯在遭受壓迫之后所爆發出來的的對父親的叱罵。在倍受壓迫的普拉斯眼中,父親和專橫殘忍的希特勒畫上了等號,成了裝甲兵。普拉斯甚至更加夸張的對自己的父親說出不敬的詞語“畜生”,而且還一連使用了三次。所有這些都說明了她受壓迫之深,憤怒之強烈。
不僅詩歌的語氣能反映父權反抗這一主題,詩中的比喻同樣也不例外。詩歌的開頭,詩人就將父親比作一只黑色的鞋子,自己比作鞋子里的那只腳: “你不中用了,你不中用了/你再也不中用,黑色的鞋子/我猶如一只腳在里面/活了三十年,蒼白又可憐/幾乎不敢呼吸或打噴嚏。”可見,普拉斯在父親的統治下一直過著一種恐懼和不安的生活。在詩歌的一開頭她終于有勇氣宣判和父親的決裂。一旦她決定徹底擺脫父親,父親就再也不能控制和影響她的人生了。詩中的第二個比喻出現在29行, “我認為每個德國人都是你/而那語言很臟/一輛火車頭,一輛火車頭/在間歇的欻欻聲中把我像猶太人發落/一個遣送到達豪,奧斯威辛或貝爾森的猶太人/我開始像猶太人一樣說話/我想我最好還是做個猶太人。” 普拉斯將父親比作德國納粹,將自己比作猶太人表現出了自己的受壓迫之深:父親對自己的壓迫就好比納粹對猶太人的壓迫。某些評論家認為普拉斯將自己遭受到的壓迫和猶太人所遭受到的壓迫相比是不妥的,因為這兩者之間沒有可比性。而這個比喻有一定的合理性。關于本詩,詩人曾寫道:“這是一首有戀父情結的女孩所作的詩。她的父親去世時,她曾以為他是上帝,但她的父親又是個納粹分子,而她的母親很可能有猶太血統,這使得她的景況復雜起來。在這位女兒身上,兩種血統既融為一體,又相互消解。在得到解脫之前,她不得不將這可怕的小預言上演出來。”普拉斯具有嚴重的戀父情結,但父親的壓迫又使他產生了憎恨之情,這樣愛恨交加的矛盾情節讓普拉斯痛苦不堪,所以她必須上演一個“可怕的小預言”使自己從這種痛苦的掙扎中解脫出來。這個“可怕的小預言”就是將父親對自己的壓迫夸張到最惡劣的程度——納粹對猶太人的壓迫,從而成功擺脫對父親的依戀之情,逃離痛苦。普拉斯只有把比喻想象成現實,才能擺脫父親的統治。詩中的另一個比喻出現在第71 行“如果我殺掉了一人,就等于殺掉兩個——/他飲吸我的血已有一年,/已經七年,如果你真想知道。/老爸,你現在盡可安息。/你肥大的黑心中釘著一根木樁/村民們從來就不曾喜歡過你。/他們在你上面又是跳舞又是跺腳,/下面躺著的是你,對此他們一直了解。/老爸,老爸,你這混蛋,我已了結。”在這一部分,普拉斯將父親比喻成附在丈夫身上的吸血鬼,利用丈夫的身體來折磨她。為了報復父親的這種行為,普拉斯進行了民間驅除吸血鬼的儀式,徹底的將父親殺死。從普拉斯的生平中我們了解到普拉斯一直將父親作為選擇丈夫的標準,連休斯都感覺到自己對于普拉斯來說就是她父親的化身。休斯在他的詩歌“黑大衣” 中也有所提及: “和所拍攝的對象一樣明顯, / 這好像是背對那正凍結的大海的一個/ 圈套,你已故的父親剛從里面爬了出來。/ 當鏡頭校準時, / 我沒有感覺到他是如何偷偷進入我的體內。”正是因為如此,詩中才會寫到殺死了丈夫就等于同時殺死了丈夫和附在丈夫身體上父親的靈魂。普拉斯和丈夫結婚七年,遭到丈夫背叛長達一年時間。憤怒的普拉斯終于無法忍受下去了,她從受壓迫者變成復仇者,將壓迫者通通殺死,獲得獨立和自由。
三 男性的依賴
雖然本詩的字里行間充滿了對父親的怨恨,但是仔細閱讀你就不難發現詩中同樣也透露出了普拉斯對父親的依戀。普拉斯的傳記《苦澀的名聲:塞爾維亞.普拉斯的一生》有一段關于本詩的評論: “然而這首出色詩篇的奇妙之處在于憤怒的背后暗藏了一個抽泣的,情感強烈的聲音。這個聲音就是一個報復性的,深受傷害的孩子對自己深愛的父母所發出猛攻。” 正是因為普拉斯對父親無比依戀和熱愛才使得父親的意外離去激起了她對父親的怨恨。在一篇回憶文章中她如此寫道:“我父親過世,我們搬到內地。從此,我生活中的那九年像封存在一只瓶子中的小船一樣——美麗、不可觸及、廢棄了,一個優美的、飛翔的白色神話。”可見父親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本詩三處透露出普拉斯對父親的依戀。第一處出現在詩歌的第三節:“一顆腦袋深藏于變幻莫測的大西洋,/在其中它傾灑著青豆的黛綠,/覆蓋了美麗的瑙塞特港外那片水域的蔚藍。/ 我曾經常祈禱以便重新把你找到。/哦,把你找到。”這一節描繪的是普拉斯回憶自己童年時期和父親在海邊玩耍的場景。父親相伴的童年生活對于普拉斯來說是無比美好的回憶,她甚至想重新在海邊找回自己的父親。第二處出現在第57行: “I was ten when they buried you./ At twenty I tried to die/ And get back, back, back to you./ I thought even the bones would do.” 據普拉斯的生平,她在20歲時躲到地下室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藥,企圖自殺,但最終被救活。普拉斯在本詩中也透露了自殺的原因:她太想念父親了,而回到他身邊唯一的辦法就是自殺。普拉斯在遇到挫折,精神幾度將崩潰時,曾在日記中寫道,她需要父親,需要年長和聰明些的人,可以在那人面前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可見普拉斯不管表面上表現的多么堅強,多么獨立,內心還是脆弱的,需要依靠的,而她最渴望依靠的人就是父親。這里一連用了三個 “back”, 足以表現普拉斯對父親的依戀之強烈。最后一句又更進一步表現了普拉斯對自己向父親回歸的堅決態度: “即使回去看到的是一堆白骨我也愿意。” 第三處出現在48行 “Every woman adores a Fascist”:“每個女人都傾慕一個法西斯分子。”這里的法西斯分子象征的是具有濃重父權思想的大男子主義者,以普拉斯的父親和丈夫為代表。這句話體現了普拉斯愛情觀的獨特之處。盡管她意識到愛上“法西斯分子”的后果是遭受壓迫和痛苦,可還是無法控制自己愛上他們。為了得到他們的愛,她寧愿承受痛苦。這表現了普拉斯對男性的依戀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四、普拉斯在寫完本詩后寫信給母親說自己會鼓起勇氣開始新的人生,可不料四個月后她還是結束了生命
透過這首詩我們可以得出普拉斯自殺的原因:一方面極力想擺脫父權的統治,一方面又無法擺脫對男性的依賴。普拉斯無法忍受這種矛盾所帶來的痛苦,只能靠自殺來結束這一切。
普拉斯往往被看作是女權主義運動的先驅,而在我看來普拉斯雖具有女權意識,但絕不是徹底的女權主義者。她表面表現出來的強悍的女權主義者形象與她內心對男性的極度崇拜和依戀的弱女子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波伏娃的《第二性》曾深入的分析過女性在社會中承擔的角色,身份與義務,從生理上,歷史形成上,從社會分工上,女性都被看作是一個“他者”,不是中心的,而是邊緣化的。
普拉斯對于這種他者地位發起了挑戰,努力想擺脫父權的統治,實現自我的價值。但在波伏娃看來,女人想要超越由她生理結構決定的命運實在太難了。那些服從命運的女人雖然失去了自我,但生活中卻心安理得。而像普拉斯這樣試圖擺脫他者地位的女性卻不得不在現實的牢籠里四處碰壁,生活在矛盾的心態下,一旦遭遇到不幸,孤獨和焦慮就會像噩夢般襲來,自殺的沖動也會隨之而來。
普拉斯對男性的憎恨和愛戀都達到了極點,她無法在這兩者之間找到平衡點,只能要么恨之入骨,要么愛之深切。對普拉斯而言,父親和丈夫無疑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普拉斯在擺脫了父權統治的同時,也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精神支柱:父親和丈夫的愛。失去了這個這個精神支撐,普拉斯也就喪失了生活的動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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