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魯迅和老舍在他們的文學作品中都塑造了看客和告密者這兩種具有社會意義和文學價值的形象,并以不同的方式和態(tài)度對他們進行了深刻的批判,揭露了國民的劣根性,引起研究者的高度重視。本文試對兩人的作品中這兩類人物進行歸納和比較,并探討他們的特點和產(chǎn)生的歷史原因和社會原因。
關(guān)鍵詞:魯迅 老舍 看客 告密 國民性
作者簡介:陳曉紅(1982.7-),女,華南師范大學高校教師在職碩士研究生班學生,工作單位惠州經(jīng)濟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
魯迅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留下了許多的典型人物,除了阿Q、祥林嫂,潤土和孔乙己等能反映當時中國人民普遍形象以外,還有不少配角著實也讓人深思許久,給人印象最深的便是那些看客。
“于是他背后的人們有須竭力伸長了脖子;有一個瘦子竟至于連嘴都張得很大,像一條死鱸魚。”這是魯迅描寫看客形象的眾多作品中最有代表性,最為含蓄的一篇。所謂看客,重點字自然在于一個“看”字。這些人在魯迅的世界中沒有樣貌,不管男女老少,只有一個動作,那就是“看”。
魯迅在《示眾》中有這樣一段,“霎時間,也就圍滿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禿頭的老頭子之后,空缺已經(jīng)不多,而立刻又被一個赤膊的紅鼻子大漢填滿了。……這胖子過于橫闊,占了兩個人的地位,所以續(xù)到的便只能屈在第二層,從前面的兩個脖子中間伸進腦袋去。禿頭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對面,彎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字,……胖孩子卻看見那白背心正研究著這發(fā)亮的禿頭,……但不多久,小學生卻從巡警的刀旁邊鉆出來了。他詫異地四顧:外面圍著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對面是一個赤膊的胖小孩,…”短短幾句話,充分體現(xiàn)了作家的筆力,小說的漫畫化構(gòu)圖,無名字的人物背影和小學生的“四顧”所顯示的“看”的場面、“看”的對象的懸空,給文本的閱讀帶來了一種張力。這段描寫生動的反映了一群無知的中國百姓的特點:愛熱鬧,但是缺乏理性,沒有人格觀念,甚至連民族意識都可以拋棄掉。他們不是關(guān)心國家的命運,而是好奇。 魯迅雖然沒有直接的抨擊,沒有溢于言辭的譴責,但是我們似乎也能感覺到在這個觀眾圈的外面,有這么一雙冷冷的眼睛在看著,那種透心澈骨的諷刺也隱含在這眼光中了。
《祝福》中當祥林嫂直著眼睛、不厭其煩地和大家哭訴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時,“男人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了開去;女人們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聽到的話,便特意來尋來,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咽,她們也就一齊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嘆息一番,滿足的走了,一面還紛紛地評論著。……”這些男女看客的趣味就在于揭別人的“傷疤”,魯迅把他們的冷漠、愚昧、麻木、空虛,把他人的痛苦作為咀嚼賞鑒的談資,以此獲得滿足和愉悅的心理寫的入木三分。
在小說《藥》中對于看客的描寫非常傳神:
“老栓又吃一驚,睜眼看時,幾個人從他面前過去了。一個還回頭看他,樣子甚是分明,但像久餓的人見了食物一般,眼里閃出一種攫取的光。”“仰起頭兩面一望,只見許多古怪的人,三三兩兩,鬼似的在那里徘徊;定睛再看,卻也看不出什么別的奇怪。”“一陣腳步聲響,一眨眼:已擁過一大簇人。那三三兩兩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的向前趕;將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個半圓。老栓也向那邊看,卻只見一堆人的后背;頸項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
這種描寫看客的文字不僅僅出現(xiàn)在他的小說中,而且同樣出現(xiàn)在他的其它作品中,并且數(shù)量上也蔚為可觀。我們對此統(tǒng)計了一下:在散文集《朝花夕拾》中有《藤野先生》、在散文詩集《野草》中的《復仇》(一)和《死后》,并且在雜文中也有類似的篇目《娜拉走后怎樣》、《而已集·略論中國人的臉》和《三閑集·鏟共大觀》等。在這些描寫看客的文字中我們會發(fā)現(xiàn)這樣一個事實,即這些文字無一例外的在描寫看客們的丑態(tài),并寄予了魯迅先生對這些丑陋的看客們的辛辣的嘲諷。
老舍的作品雖然在描寫五光十色的背景市民生活,表露市民們的喜怒哀樂,展現(xiàn)市民社會的風俗人情方面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對于那種愚昧、狹隘、自私、妥協(xié)、懦弱的國民劣根性的批判的同時帶著他的同情,但是在《駱駝祥子》里關(guān)于“看客”對阮明即將被處死的描寫卻令我們感受到比魯迅的《藥》更悲涼的氣氛。
春天的北平在躁動中蘇醒,夏初的北平因了一陣暴熱而帶著魔力。“正是在這個時節(jié),人們才盼望著有些足以解悶的新聞,足以念兩三遍的而不厭煩的新聞,足以讀完報而可以親身去看到的新聞,天是這么長而晴爽啊!”老舍先為看客的出現(xiàn)渲染了環(huán)境的基礎(chǔ)。
這個讓人興奮的導火線便是看“殺頭”。“槍斃阮明的新聞,九點鐘游街的新聞” ,于是“婦女們趕著打扮;老人們早早的就出去,唯恐腿腳慢,落在后邊;連上學的小孩們也想逃半天學,去見識見識。到了八點半鐘,街上已擠滿了人,興奮,希冀,擁擠,喧囂,等待著看這活的新聞” ,活畫出看客們的獵奇心理。但是他們并不僅僅是好奇,還夾雜著一種復雜的心理“槍斃似乎太簡單,他們愛看凌遲,砍頭,剝皮,活埋,聽著像吃了冰激凌似的,痛快的微微的哆嗦。可是這一回,槍斃之外,還饒著一段游街,他們幾乎要感謝那出這樣主意的人,使他們會看到一個半死的人捆在車上,熱鬧他們的眼睛;即使自己不是監(jiān)斬官,可也差不多了。”這種殘忍的、毫無同情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心理描繪的確讓讀者觸目驚心。
行刑場景的描寫絲毫不比魯迅的《藥》遜色。“一人探頭,大家便跟著,心中一齊跳的快了些。這樣,越來越往前擁,人群漸漸擠到馬路邊上,成了一座肉墻。”“來了!有人喊了聲,緊跟著人聲嘈亂起來,整群的人像機器似的一齊向前擁了一寸,又一寸,來了!來了!眼睛全發(fā)了光,嘴里都說些什么,一片人聲,整街的汗臭,禮儀之邦的人民熱烈的愛看殺人呀。”老舍用他敏銳的觀察力和輕松的筆調(diào)活畫出一群麻木不仁的看客形象。
有意思的一個情節(jié)是這些看客的不滿意和《阿Q正傳》里的同出一輒。
“他們多半不滿足,以為槍斃并無殺頭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樣的一個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沒有唱一句戲:他們白跟了一趟了。” “大家都撇著點嘴批評,都有些失望:就是這么 個小猴子呀!就這么稀松沒勁呀!”于是看客們便逗起死囚來,雖然他并沒有什么反應,但是舍不得走開。這種看客的追求感官刺激,以滿足自己的陰暗心理讓讀者讀之悚然。
告密者是魯迅和老舍筆下所公有的一種人物類型,前者有《藥》里的夏三,《祝福》里的衛(wèi)老婆子,后者有《駱駝祥子》里的祥子。
《藥》中的革命者夏瑜之所以被捕,完全在于被出賣,而且是被自己的同族親人出賣。魯迅通過茶客康大叔的敘述,側(cè)面告訴了我們夏三出賣夏瑜得到的好處“三十五兩銀子”。革命者夏瑜被殺頭一方面是中國革命曲折和磨難的真實寫照,另一方面也與人的極端自私、利己、懦弱、殘忍的本能緊緊相連。
《祝福》中衛(wèi)老婆子是祥林嫂兩次進入魯四老爺家做傭人的一個中介人。她更是一個沒有同情心和羞恥心的告密者。祥林嫂第一次守寡之后本來在魯四家已經(jīng)安定下來,但是衛(wèi)老婆子卻告密,并帶領(lǐng)她原來的婆婆等一幫人把她劫持了去,把她賣給了賀老六,把祥林嫂進一步推向了悲劇結(jié)局。
《駱駝祥子》是描寫城市貧民悲劇命運的代表作,本性善良、自食其力的一個車夫在經(jīng)歷三次“失車”,在被虎妞的引誘而結(jié)合后又因其難產(chǎn)而死,人生知己小福子因生活所迫而墮落最終凄慘死去的打擊之后,祥子“作一個獨立的勞動者”的善良愿望被毀滅了。他變得自私、好斗、無賴、毫無廉恥,甚至墮落為一個令人不齒的“告密者”。阮明雖然也不是一個真正的革命者,而是一個投機主義分子,但是出賣別人以換取自己的利益這種下作的行為由祥子來執(zhí)行,不能不說老舍已經(jīng)把一個人靈魂的徹底墮落刻畫的淋漓盡致了。祥子告密,得到了六十塊錢,也在擔驚受怕中度過一個下午,但是他很快便為自己找到了發(fā)泄恐懼的途徑——尋求性的刺激。他并沒有后悔,沒有心理的掙扎,一個純潔的青年早已被這個萬惡的社會所吞噬了。
看客和告密者古已有之,老舍在作品中便說:“歷史中曾有過黃巢,張獻忠,太平天國的民族,會挨殺,也愛看殺人” 。而告密者在中國的歷史上更加不少見,歷代統(tǒng)治者為了維護他們的統(tǒng)治秩序,在百姓中推行“連坐”刑罰,如果發(fā)現(xiàn)有犯法的人而窩藏或者秘而不報,便是誅連九族的死罪,于是,告密便成了保全自己的唯一途徑,也釀成了不少的冤獄和慘案。
看客的產(chǎn)生有其歷史背景和社會原因,一代又一代的封建帝制對于人性的束縛和毒害形成了獨特的一個群體——他們既沒有反抗的欲望與力量,也沒有關(guān)注人性和關(guān)懷生命的自主意識。對于統(tǒng)治階級的壓迫缺乏明確的認識,在“天授神權(quán)”的君主至高論的灌輸下,成為盲目的服從者。他們的意識中,凡是反抗者、“革命黨”都是“亂臣賊子”,應該被殺頭被槍斃。反抗強權(quán),爭取獨立、平等自由的人權(quán)意識沒有生長的土壤,只有忠君才是正道,他們視逆黨如毒瘤,如洪水猛獸,被正法是罪有應得,忘記了自己正受這所謂的君臣之道、“太平盛世”的苦,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也許在這艱苦的,毫無出路的生活中,觀看別人的受難,親眼目睹死囚的慘狀不失為一劑解脫痛苦的“良藥”吧!“看客把社會生活中的萬事萬物都當戲來看待,以至于思維方式都是戲劇化的,成為人們見怪不怪的現(xiàn)象。它歸根于中國的封建等級制度,不同等級的階層之間隔著一堵高墻,就是同等級的階層也是‘各自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人與人之間形成了一種隔膜,可以說它是一種民族的病灶” 。
告密者的產(chǎn)生多半是由于利益的驅(qū)使,或為了明哲保身,或為了營營小利,把出賣別人當作解除本身困境的唯一出路。他們的陰險毒辣、自私自利、毫無廉恥雖然在魯迅和老舍的筆下被淡化了,但是,不可否認,這類人物也是作家深刻批判的一類人,是國民性中最為惡劣、最為陰暗的一面。
魯迅和老舍在對于看客和告密者的描寫上有不同的寫作態(tài)度,魯迅先生善于把社會現(xiàn)實過程藝術(shù)化,他的作品中具有一種“看客”效應,它表現(xiàn)為一些冷漠的旁觀者把理應引起憐憫的倫理情感的反映轉(zhuǎn)化為一種審美的反映,也就是游戲人生,在現(xiàn)實人際關(guān)系和日常生活中尋求幸災樂禍的價值取向。他筆下的看客都是麻木不仁的,外界的事物反應遲鈍或漠不關(guān)心。魯迅先生對這幫看客們的態(tài)度是厭惡至極的,但他在寫下這些丑陋的看客時更多的是抱著“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無奈。這和他早年在日本留學里的那段經(jīng)歷有關(guān),《藤野先生》中有如下描寫:
第二年添教霉菌學,細菌的形狀是全用電影來顯示的,一段落已完而還沒有到下課的時候,便影幾片時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戰(zhàn)勝俄國的情形。但偏有中國人夾在里邊:給俄國人做偵探,被日本軍捕獲,要槍斃了,圍著看的也是一群中國人;在講堂里的還有一個我。
“萬歲!”他們都拍掌歡呼起來。
這種歡呼,是每看一篇都有的,但在我,這一聲卻特別聽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國來,我看見那些閑看槍斃犯人的人們,他們也何嘗不酒醉似的喝彩——嗚呼,無法可想!但在那時那地,我的意見卻變化了。
魯迅對于看客和告密者的描述手法相當具有藝術(shù)性,在隱含式的嘲諷中,極為生動的刻畫了他們的丑態(tài)和令人厭惡的心靈。
老舍在《駱駝祥子》中對于看客的描寫使用了干預式的介入,加進了自己的評價,他說:“這些人的心中沒有好歹,不懂得善惡,辨不清是非,他們死攥著一些禮教,愿被稱為文明人;他們卻愛看千刀萬剮他們的同類,像小兒割宰一只小狗那么殘忍與痛快。一朝權(quán)到手,他們之中的任何人也會去屠城,把婦人的乳與腳割下堆成小山,這是他們的快舉。他們沒有得到這個威權(quán),就不妨先多看些殺豬宰羊與殺人,過一點癮。連這個要是也摸不著看,他們會對個孩子也罵千刀殺,萬刀殺,解解心中的惡氣” 。從中可以看出作者的批判不留情面,讀來有一種痛快淋漓的感覺。
看客和告密者都是一個民族缺乏同情心、麻木不仁、愚昧無知的寫照,是一個民族的悲哀,時至今日,這兩種人還是在生活中存在,并有越來越盛的趨勢。那種把別人的不幸當作娛樂,懷著看戲般的心情,袖手旁觀、瞎鬧起哄的現(xiàn)象屢屢可見,那種為了自己的小小利益出賣集體或者別人的信息的例子時有耳聞。人的廉恥之心、同情心理都被浮躁和功利的社會所埋沒了。魯迅和老舍一冷一熱的嘲諷蘊含著對這個古老的中華民族前途命運的憂慮,他們的作品塑造的這些看客和告密者正是為了引起民眾的注意,喚醒他們的良知和反抗的覺悟,只有深刻理解了他們的文化含義和社會價值,那么我們這個古老而新興的民族才有進一步凝聚和勃興的希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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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魯迅:《祝福》,收入《中國現(xiàn)代文學名著文庫 魯迅經(jīng)典》,大眾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146頁。
[3] 魯迅:《藥》,收入《中國現(xiàn)代文學名著文庫 魯迅經(jīng)典》,大眾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24頁。
[4] 魯迅:《阿Q正傳》,收入《中國現(xiàn)代文學名著文庫 魯迅經(jīng)典》,大眾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98頁。
[5] 魯迅:《藤野先生》,收入《中國現(xiàn)代文學名著文庫 魯迅經(jīng)典》,大眾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474頁。
[6]老舍:《駱駝祥子》。收入《老舍作品經(jīng)典》,中國華僑出版社1999年版,
[7]謝超:《魯迅作品中看客形象的美學價值》,語文教學,2008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