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容豪邁穿風雨

在高中語文選修教材《唐詩宋詞元曲》中，收錄了蘇東坡的經(jīng)典作品《定風波》。這首表達蘇子從容面對人生失意的傳世之作，深得老師學(xué)生的喜愛，那種面對嚴酷現(xiàn)實生活的淡定與豪邁，深深地感染著每一個讀者。東坡妙筆留下的傳世華章不計其數(shù)，也留下了讓人值得深入研究和品味的為文為官為人之道。《定風波》一詞，就是這方面的代表作之一。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睛。”

這首詞是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期間創(chuàng)作的。在這首詞中，作者將自己的人生感悟、處世哲理與山水情懷寄托在對風雨山林夕陽的描繪中。通過形象的展示，折射出自己灑脫對待官場失意、盡情享受快意人生、不為風雨所困、不為流放所惑的人生態(tài)度。

從剛被貶謫（1080年）到作此詩（1082年），蘇軾的思想是有一個變化過程的。彼時東坡的心里，有的是對仕途的失望，對未來的迷惘，對人生的無奈。其悲觀的情緒充盈于詞句之中，直至發(fā)出“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西江月》）的喟嘆。三年的謫居生活，長官同僚的厚待，鄉(xiāng)野村夫的尊愛，亦能略略慰藉他那顆孤獨受傷的心。東坡的心從絕望中逐漸蘇醒，心態(tài)變得緩和、寧靜，而《定風波》一詞正好反映了這一點。全詞是緊扣“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一主旨展開敘事、描寫、抒情的。

詞前小序交待：“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東坡志林》記載：“黃州東南三十里為沙湖，亦曰螺師店，予買田其間，因往相田。”據(jù)此看來，當時蘇軾與朋友去黃州東南的沙湖“相田”，途中遇到一場暴風驟雨。本來，他們是帶了雨鞋、雨傘等雨具的，可能是出門后看天氣不錯，帶雨具的人先行出發(fā)了，或者是帶雨具的人走得快，蘇軾等走得慢而相互間距離拉遠了，結(jié)果在途中遭遇到了這場劈頭蓋臉襲來的春雨。在同行諸人面對春雨的狼狽不堪中，只有蘇軾從容不為風雨所動，信步于急雨之中，嘯歌于天地之間，泰然自若，盡顯好一派名士風骨與風度；詩情頓起，留下這一種豪邁與淡定。同行的人被雨澆得衣冠不整，蘇軾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名滿天下的蘇學(xué)士處變不驚，正好借一番風雨抒發(fā)他一腔激越豪情，正好借一件小事道出他獨具風骨的哲理人生。

詞的上片發(fā)端突兀，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起首便用一句精整的詩句來打動讀者: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在簡潔明快之中，“每臨大事有靜氣”的舒緩與從容流溢于字里行間。作者先是抓住這場意外之雨最突出的表現(xiàn)特征——穿林打葉聲來寫雨之急切、雨之猛烈、雨之震懾人心的浩大聲勢。這雨無端而蠻橫，隱于云中突發(fā)而至，鋪天蓋地襲來，令人迅雷不及掩耳，不辨路途。然而作者面對這驟雨狂風，目不斜視，耳不旁聽，膽不顫、心不驚，是那樣的沉著冷靜，是那樣的堅毅鎮(zhèn)定，是那樣的安然前行。不僅如此，蘇軾在攝控心神，緩步徐行的同時，還且吟且嘯，為自己的沉穩(wěn)加油喝彩，為與這虛張聲勢的風雨斗爭而運氣揚聲，在安閑若定的氣度中，展現(xiàn)自己對官場失意泰然面對的人生態(tài)度。

接下來兩句：“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在對自己手握簡陋的竹杖、腳踏粗糙的草鞋的描繪中，展示出作者頂天立地的人格身影：迎著風，迎著雨，健步雄進，無所畏懼，在漫天的煙雨中雕塑出豪杰加名士的剛毅面容。“煙雨”本有兩種意義，一指細雨如絲，遠望如霧的小雨情景；一指傾盆而至，猛烈如注，遍地沖激起水花若煙的暴風驟雨或暴雨。此詞中“煙雨”按照上下文當以后者為是。

面對打在身上臉上隱隱作痛的雨點，風雨中這點痛算什么，有沒有蓑衣算什么！即或一生都在這強風暴雨中度過，人啊，也不能低下高貴的頭，也決不能向命運屈服，而是要像貝多芬那樣“要扼住命運的喉嚨”。更不要怕崎嶇，不怕跌倒，也要永遠帶著夢想，帶著斗志，帶著希望向著美好的人生目標奮勇沖鋒。多么博大壯闊的胸懷，多么勇敢倔強的品性！“一蓑煙雨任平生”，多驕傲的話語，多么自信的證明。

上片看起來是寫風雨，實際上句句是寫人生。一如莊子般豪放曠達的蘇東坡告訴我們:不要被人生征途上泥濘險阻嚇到，定下心，沉住氣，一步一個腳窩高歌前行；用健全的精神，指揮頑強的身軀，不懼一切艱難困苦，緊緊把握自己，帶著熱情的火種和心靈的明燈，去實現(xiàn)心中的夢。這是作者對自己人生理念的高度自信及不為憂患所動的從容淡定。

詞的下片開頭的寫法反映出作者的筆法與一般人不同，一般人往往會繼續(xù)寫倔強或認為作者會繼續(xù)寫倔強，實則不然。作者在下片開始后便寫了自己酒醒之后遇到料峭春風的真實感受:微冷。風雨之中因為有酒意和面對風雨來時精神高度集中，因而并未體會到些微的寒冷，而風雨過后，春風襲人，酒意頓消，才覺得略有寒意，這是符合真正生活體驗的。但作者馬上來一個接應(yīng):云散煙收，雨過天晴，山頭無限美好的夕陽伸出它那光芒萬丈的手臂，用溫暖和美麗來撫慰經(jīng)過暴風驟雨洗禮的人生斗士。帶著與大自然搏斗后的那份快樂與滿足，作者回頭觀望剛剛走過的路途，剛才還是凄風苦雨，現(xiàn)在已是煙消雨的風雨蕭瑟之處，已經(jīng)融入了夕陽之中。奮斗搏擊后的輕松和寧靜，是“也無風雨也無晴”。

下片好像寫的是風雨過后蘇軾眼中看到的客觀景物和內(nèi)心真切的感受。實際上卻是在寫作者自己的人生體會:生活中有雨有風，風雨過后總是清風朗日，祥和寧靜。“也無風雨也無晴”表達的是“觀天上云卷云舒，看庭前花開花落”的憂樂兩忘的超然和達觀。正像羅曼羅蘭在《約翰·克利斯多夫》中描寫的奮斗成功以后的克利斯多夫那樣，是一種戰(zhàn)斗后的寧靜與滿足，是一種戰(zhàn)士的平淡與愉悅。這種寧靜與滿足、平淡與愉悅，是帶著“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的博大壯美氣魄的。這種就是“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里”的大英雄本色和風流。

這首詞把寫景、敘事、抒情、議論合而為一，從一件很是平凡的小事中得出一番很是耐人尋味的人生感悟:以頑強、倔強的人生努力去面對生活中的痛苦和磨難，以恬淡而平和的心態(tài)去面對生活中的得失和榮辱；歷盡坎坷而不改赤子心懷，歷經(jīng)險境而不改深沉本色。全詞寫得既富于詩情畫意，又充滿人生哲理。使古往今來的廣大讀者不僅擴充了自己的人生體驗，而且也提高了審美關(guān)照的思想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