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果報小說的產生與繁榮有其深厚的文化土壤,反映著中國人追求公道和正義的美好理想與愿望。“三言二拍”中的許多小說都寫到了因果報應。這些果報故事,有的獨立成篇,有的穿插于其他故事之間。
關鍵詞:三言二拍 果報小說藝術評析
作者簡介:范延安,男,1979.2-,山東濟南人,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現工作于青島科技大學;孫祥廣,男,1981.6-,山東濰坊人,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3-0000-02
果報小說作為題材繁雜的古代小說中的一種,相對于其它題材的小說而言,在藝術上有它的獨到和精彩處,同時也有它的不足和局限處。下面本文努力對這兩個方面進行探討。
一、將平凡的故事寫的曲折工巧
“三言二拍”作為擬話本小說,大多是由說話人的底本改編而來,說話人的最大目的就是能吸引更多的聽眾,其故事講的越曲折越精彩,就越有吸引力。其中的果報小說更是借助其自身特有的可以不受現實限制的優點,將故事情節的曲折性發揮到了極至。在這些小說中,大多采用巧合、誤會的手法,通過敘述視角和悲喜劇情節的穿插轉換,把故事描寫的撲朔迷離,波瀾起伏,引人入勝。
巧合、誤會手法是在果報小說中最常用的手法之一,即所謂“無巧不成書”。對這些小說的巧合情節,亞里士多德在《詩說》中曾有過精彩的評述:“如果一樁樁事件是意外發生的,而彼此間又有因果關系,那就最能產生這樣的效果,這樣的事件比自然發生即偶然發生的事件,更為驚人,這樣的情節比較好。”也就是說作品中一旦有果報介入,那些巧合更顯得不可或缺,使一些拙劣的巧合也可以由于因果而變得合理,即增強了故事情節的波瀾,又減省了作家構造故事的筆力。
在“三言二拍”中就有許多因果報應與“巧合、誤會”一起構成小說結構的內在依據與動因,以果報模式構筑起它的“結構之道”,而這種結構技巧則建立在巧合模式上。繆永禾就認為:“三言二拍”之所以能吸引人,在于它有離奇曲折的。在故事展開中,運用意外、巧合手法,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在此類小說中,為使情節更加巧妙多變,作者往往還借用一些“小道具”來貫穿始終,如《蔣興哥重會珍珠衫》中的“珍珠衫”,《赫大卿遺恨鴛鴦絳》中的“鴛鴦絳”,《顧阿秀喜舍檀那物 崔俊臣巧芙蓉屏》中“芙蓉屏”等都是從一件小物件上展開果報的前因后果,將小說勾連得一波三折。
《警世通言》第一卷《蔣興哥重遇會珍珠衫》中一開始就交待了“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果報理念,在小說中更是通過一個又一個的巧合將果報一步步展開。蔣興哥之妻王三巧臨窗而立,恰好就被樓下的陳商看見;陳商與三巧偷情后在回鄉途中,恰好的遇到是從廣東返回的蔣興哥;蔣興哥休了三巧之后再娶之妻,恰好又是陳商以前的妻子;蔣興哥失手打死人后,審理他的縣主又恰好是三巧再嫁后的丈夫,最后仁義的縣令又將三巧放還使與蔣興哥團聚。至此所有的巧合都聚到了一條線上,陳商誘奸了蔣興哥之妻,最后卻落得個自己的妻子成了蔣興哥的妻子,正如文中說的那樣“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再一次點明了果報不爽之理。“果報”作為結構的內在依據,借助于珍珠衫這一小道具,把所有巧合的情節都合理地聯系在一起,形成一個嚴密的鏈條,使突兀的情節變得變得合情合理且順理成章。
除了借助小物件來構成某種巧合之外,“三言二拍”中的果報小說還有大量的情節巧合。如《醒世恒言》第二十卷《張廷秀逃生救父》中趙昂夫婦同惡使壞,陷害張廷秀,而張廷秀卻在一系列的偶然與巧合中遇難而解,逢兇化吉,又在極其偶然下遇到了他的弟弟。這無數的巧合集中在一起后,結果便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主題的凸顯:趙昂被依律問斬,并讓張廷秀法場親自監斬,突出了害人者害己的報應格局。所謂的巧合,其實早有因果報應的規定性體現在其中。
在小說中有些巧合純屬偶然,在今天看來似乎有些失真,缺少可信度,但對“三言二拍”中果報類小說卻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它能夠刪削情節發展中的一些枝蔓,加速事件向結局的運行速度,使果報主題得以淋漓盡致地體現。而因果報應的深層結構,是一種線性單向發展的超穩型結構模式,這些巧合使本來循序漸進、穩態前行的情節顯得云詭波譎、離奇迷人,從而極大地增強了對觀眾的吸引力。
果報類小說利用其自身特有優勢,大量的借助巧合、誤會,明暗線索雙向進行和將果報與超自然力量結合的形式,將平凡的故事情節處理的跌宕百出,平淡的故事內容描寫的撲朔迷離,極大地顯示了果報小說在情節描寫上的靈活性,為千篇一律枯燥乏味的果報主題提供了有趣而新穎的表現形式。
二、果報小說中細致的心理描寫
受傳統史傳文學的影響,中國古代小說中的心理描寫一直是一個有爭議的問題,一般認為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心理描寫是很薄弱的,小說中只注重人物的行為、事跡等外部語言的描寫,而極少有人物心理的描摹、刻畫。其實如此一概而論是不符合實際的,顧冠華在《中國古代小說心理描寫演進軌跡探》一文中認為早在唐傳奇的時候,古代小說心理描寫的基本格局與特色就已經奠定。而在明清小說中,心理描寫已經更加深入,并有了豐富多樣的表現形式。筆者是支持這一觀點的。
“三言二拍”中有著許多精彩的心理描寫,果報類的小說中更是大量存在,《杜十娘怒百寶箱》、《楊思溫燕山逢故人》、《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宋小官團圓破氈笠》等果報篇章中,都帶有精彩的心理刻畫。這些心理描寫不但豐滿了小說中的人物形象,還對果報主題的開展與走勢提供了輔助。
話本是一種說書藝術,它的成功與否在于是否最大程度地吸引了觀眾,將觀眾牢牢地吸附在舞臺前。如果話本小說中的心理描寫都是靜止的,勢必使故事情節進展遲緩甚至停止不前,不管其文句如何華美,心理分析如何深刻,說書藝人如何能說會道,聽眾恐怕都沒有耐心聽下去。因此果報小說中的心理描寫多采用滾動式前行模式,其最大的特點是將人物心理的矛盾、變化、逆轉鑲嵌在“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果報架構上,在果報結局百試不爽穩步前行的鏈條上,通過透視人物豐富的內心,讓人物發揮最大的主動性和個體性。人物的心靈史也是故事的發展史。也可以這樣說,正是依托了果報小說令人信服的結局模式,人物云詭波譎變幻莫測的內心世界才得以在紛繁復雜的情節鏈條上得以充分展現。所以,相對于其它題材的小說而言,果報小說在對人物內心世界的滾動刻畫上是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的。
《警世通言》第二十五卷《桂員外窮途懺悔》是果報類小說中典型的負義得報篇章,其中精彩的心理描寫,一直持續到桂遷最后得到報應后的醒悟。桂遷在得到施濟的救助后,“向觀音大士磕頭說誓道:‘某受施君活命之恩,今生倘不得補答,來生亦作犬馬相報。’”而后來施家落迫,桂遷卻忘恩負義。后來他夢見自己:
立腳不住,不覺兩手據地,鉆入竇中。堂上燈燭輝煌,一老翁據案而坐,認得是施濟模樣。當他再看到自己的妻、子時,見他們都是犬形,回顧自己,亦化為犬。乃大駭,不覺垂淚,問其妻:“何至于此?”妻答道:“你不記得水月觀音殿上所言乎?今生若不能補答,來生誓作犬馬相報。冥中最重誓語,今負了施君之恩,受此果報,復何說也。”
后桂遷醒來,知道是作的夢,“桂遷想起夢中之事,癡呆了半晌:‘昔日我負施家,今日尤生負我,一般之理,只知責人,不知自責,天以此夢儆醒我也。”后來桂遷的妻子和兩個兒子死后果真投胎為犬。上述夢境和心理描寫交叉進行的滾動式心理描寫模式,不僅沒有造成故事發展的停滯,而是帶動情節展開,寓果報不爽于其中,并為正文果報情節的展開提供了預示。
除了滾動前行的心理描寫,“三言二拍”中的一些果報小說還借用詩詞歌賦來揭示人物豐富的內心世界。如《警世通言》第三十四卷《王嬌孌百年長恨》中便運用了大量的詩詞來表現人物的心境,并一步步揭示出果報的主題。據筆者統計,在《王嬌孌百年長恨》中從王嬌孌接到周廷章第一首七言絕句,而后兩人之間相互應答詩詞,到最后王嬌孌的絕命長詩,一共有25首,很難想象在一篇短篇小說里用25首長短不一的詩詞來表達人物的內心情結,而作者很完美的做到了,并且就是借著王嬌孌最后一首絕命長詩,使周廷章停妻再娶、背恩棄義的行徑為人所知。而后,周廷章才得到他應有的報應,死于亂棒之下,大快人心。
《尚書#8226;堯典》說:詩言志。意思是說詩是人們思想感情內心世界的流露和表達。“以人物自作詩詞歌賦來表現其心理活動的作品始于唐傳奇的《游仙窟》”,作品中的人物用所做的詩詞或排遣抑郁,或抒發感情與抱負,或向對方吐露心聲。這種形式可以說是直接與間接相結合的特殊的心理表現方式,它是人物的內心表白,但又需要讀者參與其中,從人物內心所傳達出來的信息上去領悟、體味其中的整體心理境況。當這種心理描寫摻入果報思想,與果報內容結合在一起時,其心理情感過程就表現的更為悠長,更耐人回味了。
三、更加豐富的結構形式
“三言二拍”繼承了宋元以來的話本小說的歷史傳統,保留了話本小說的獨特形式。而其中的果報類小說因為融入了因果報應思想,并與話本獨特的敘事結構模式結合起來,不僅有頭有尾把故事的前因后果交待得清楚合理,而且因為果報的繁雜和情節的跌宕,使話本小說的結構形式呈現出豐富多樣的文學景觀。
《初刻拍案驚奇》第三十五卷《訴窮漢暫掌別人錢 看財奴刁買冤家主》的頭回中,張善友有二子,老大整天忙碌不肯浪費一文錢,老二卻整日揮霍無度,最后兩個兒子皆亡故,張善友哭訴到東岳神君廟中,魂靈與閻君對質才得知,老大是當年偷他家銀子的趙廷玉的轉世,為還他的債而投胎做他的兒子,整天掙錢而不花,還夠錢后就死去。而老二的前身是當年曾在張家寄存一筆銀子的一個和尚,銀子被張妻貪去不還,今生是來討債的,所以整日揮霍張家的財產。兩件看似偶然的全無關聯的事情,在這種啟悟下獲得全新的因果關聯。張善友初時也不明白兩個兒子的舉止如此不同,而在跟閻君對質啟悟中逐漸明朗,“即使在當事人看來是多么地遙遠,多么地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但是在神君看來,或者說在上天看來,這種偶然性是統一在潛在的必然性中的”。這種果報結構的模式便可歸結為“結果→啟悟→原因”,即先有張善友兩子雙亡的結果,而張不明其因,在神的啟悟下,逐漸明白其中的原因。這種獨特的果報模式在其他小說情節中是不常見的。
果報思想在小說中的大量融入,不僅充實著這些小說的內容,也影響著其敘事結構模式。因果報應的深層結構,是一種線性單向發展的超穩定性結構模式,所有的情節無論有多么巧合,多么離奇,多么地不可思議,都可以為其找到預先設定的因果框架,人物命運與故事結局的確定性在故事一開始便已露出端倪,這便是“預敘”結構模式在“三言二拍”果報類小說中的應用。如《警世通言》第二十卷《計押番金鰻產禍》一文中,金鰻在開始便告知計安“汝若害我,教你合家人口死于非命。”當計安看到他妻子將金鰻魚殺了以后,“叫了聲苦,不知高低:我這性命休了!”這些內容都在故事的開始就暗示了報應的結果。還有如在小說中經常出現的“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牛羊走向屠戶家,一步一步尋死來。”這些帶有暗示后文情節發展的話語,構成了在文中交待結局的預敘模式。
為了使結構異彩紛呈,果報小說還插入了一些非日常性情節因素。非日常性情節是指超出日常生活之外的情節,在日常生活中難以看到、聽到、遇到的一切。而在帶有玄幻色彩的果報小說中卻可以被真實的看到、聽到、遇到,并對故事情節的發展產生重要影響,從而構成果報小說在情節上一個非常鮮明的特征。這種非日常性突發式結構與日常生活情節結合,構成了一種新的果報結構模式。
在《二刻拍案驚奇》第十一卷《滿少卿饑附飽飏 焦文姬生仇死報》一文中,便是非日常性情節在特殊情形下得以顯示,從而帶動了果報情節的進行,使奇幻的故事得以順利展開并收束。當滿少卿對焦文姬始亂終棄而另娶朱氏后,讀者心里一定會覺得憤慨,但當十年后焦文姬再次出現,并心甘情愿做滿少卿的側室時,細心的讀者定會有許多的疑問,焦文姬這十年是怎么過來的,他對滿少卿始亂終棄難道就沒有怨恨嗎?雖有疑問,但還是對焦文姬終于有了著落,并且朱氏也是賢慧的夫人而感到欣慰,這一切都是在現實生活中可以見到的。但后來發生的一切卻是令人始料不及的,滿少卿暴死在房中,焦文姬莫名失蹤。最后焦文姬托夢給朱氏事情才算是真相大白。焦文姬早就死去,是鬼魂前來索命。這是一段充滿著中國特色的生仇死報故事,將非日常性情節與日常生活相結合的結構模式,使本該結束的悲劇故事突然有了始料不及的轉變,給讀者帶來大起大落又惝恍迷離的審美快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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