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寫《陳情表》時,心情是十分復雜的。他是亡國之臣,對新朝的征聘持懷疑態度,既想拒絕,又不敢直接說出。他必須找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自己既不用赴任,又能不得罪皇帝,好給自己留條后路。
李密的祖母年事已高(96歲),長期臥病在床,需要人精心照料;而自己父親早喪,母親改嫁,又沒有兄弟姊妹,連近門都沒有,對辛勤撫養自己的祖母盡孝心是責無旁貸的義務。這是文章寫作的基礎,如果沒有這一事實作基礎,再巧妙的推辭也是站不住腳的。李密對蜀漢政權有著濃烈的懷舊心理,對新王朝的征聘不但半信半疑,而且懷有驚恐與畏懼,這種復雜的心情在文中時時流露。
無奈之一:不甘心稱臣,又不得不稱臣
文章一開始,李密就稱自己為“臣”:“臣密言,臣以險釁,夙遭閔兇。”雖然李密是在向晉武帝陳情不打算出仕,但已稱自己為“臣”,言外之意,就是我李密已經承認是你晉武帝的臣子了,你是我的君主,你得為我做主了。這種稱呼自然能引起晉武帝的好感:我想任用你,你已承認我是你的主子了。所以在感情方面不會對李密太反感,盡管李密幾次推辭出仕。李密真的就甘心稱臣嗎?未必。這是李密的無奈之一。晉武帝征召李密為太子洗馬,李密不愿應詔,但他曾經出仕蜀漢,而今成了亡國賤俘,怕引起晉武帝的懷疑,招致大逆不道的罪名,于是他以進為退,先承認自己與晉武帝是一種君臣關系,以此來消除晉武帝的猜疑。這表明不去晉朝做官不是為了名節和操行,而是要贍養祖母。
無奈之二:自曝家丑,言不由衷
李密說:“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為了向晉武帝表“忠心”,從自己艱難的身世說起,并且對母親改嫁這件事情,不得不提及,不過李密委婉地說成“舅奪母志”。按常理,李密是恥于“自曝家丑”的,然而為了不出仕,李密反而把這件事情當作一個砝碼來說明自己是如何與祖母相依為命的。所以,李密為了能說服晉武帝答應自己先盡孝后盡忠,不得不把“家丑”示人。
無奈之三:直呼“祖母劉”,迫不得已
李密是以“孝”聞名天下,他為什么對自己的祖母有點“不尊重”呢?若不是,文中為什么多次出現“祖母劉”、“劉”這樣的字眼?李密是寫給晉武帝看的,晉武帝和李密的祖母沒有祖孫關系,所以李密在文中稱“祖母劉”、“劉”是完全合乎表達需要的。盡管這樣,我想,李密也是迫不得已的。還有,李密為了讓晉武帝相信自己真有一個這樣需要自己照顧的祖母,不得不“提名帶姓”地說出來,只有這樣才更真實可靠。你若不信,有名有姓,還能假嗎?
無奈之四:曲意逢迎,自我貶低
從傳統觀念來看,蜀漢王朝是大漢國的正統,此時蜀國剛剛亡于司馬氏之手,在李密看來,這個新王朝是篡位。并且文人內心有很深的忠君觀念,所謂“忠臣不事二主”,這是一種氣節的表現,所以此時的李密對晉朝及晉武帝是心懷憤恨的。但這種不滿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內心,表面上不但不能有絲毫不滿,還要高呼“萬歲”:到了圣朝(晉朝),我李密沐浴在清明政治的教化之中。’圣朝是用孝道來治理天下的,年老而德高的舊臣尚且受到憐惜撫育,何況我的孤苦又特別嚴重呢。這話說得多么違心啊!
不僅如此,還要自己打自己的臉,承認以前在蜀漢做官是“認賊作父”:我李密年輕的時候曾在偽朝(蜀漢)做官,只不過是為了混碗飯吃,只希望升官發財,并不在乎自己的名聲節操。現在,我不出來做官,不是表明自己的氣節,而是因為祖母不能沒有我李密的照顧。
無奈之五:前后矛盾,自圓其說
李密說:祖母是“夙嬰疾病,常在床褥,臣侍湯藥,未曾廢離”。這明顯是說假話,如果真的是“臣侍湯藥,未曾廢離”,那你李密怎么又能在蜀國做官,并且是“歷職郎署”呢?如果說李密是帶著祖母就任的,那么,你在蜀漢能這樣做,到了晉朝就不能把祖母帶到京城去做官嗎?
“祖母今年九十有六”,“人生七十古來稀”,李密的祖母真是一個大壽星啊!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是“夙嬰疾病,常在床褥”呢?即使是在現在,能活到九十六歲也是不常見的,并且高壽的人身體一般很健康,不太可能如李密所說祖母“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
無奈之六:膽大包天,卻又誠惶誠恐
晉朝多次對李密征召,先是太守的推薦,李密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這還有情可原,因為這只是太守的推薦。接著是皇帝的“詔書特下”,如果再推三阻四地不上任,似乎就有“欺君之罪”了。然而,李密不管他“詔書切峻,責臣逋慢”,也不管“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于星火”,他依然是“愿乞終養”。這不是一個膽大包天的“逆臣”又是什么?
但李密又裝得惶恐不安,猶如過街之鼠,惶惶不可終日。他是“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豈敢盤桓,有所希冀”的,并且,開口“臣”,閉口“臣”,說自己“進退兩難,實為狼狽”,說自己是“亡國賤俘,至微至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