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較好地了解《拿來主義》的諷刺藝術,就得先了解一下魯迅先生的諷刺觀。
一、魯迅先生的諷刺觀
諷刺是魯迅先生雜文的基本元素,我們只要翻開先生的任何一本雜文集,即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人們早就認識到,先生嬉笑怒罵皆成文章,而諷刺正是這嬉笑怒罵的利器。總觀先生的雜文,他那爐火純青的諷刺藝術具有強烈的戰斗性、現實感和藝術感染力,完美地傳達出了先生的深邃思想,全面地體現出了先生絕不向任何惡勢力妥協、屈服的批判精神。
先生說過,雜文“是感應的神經,是攻守的手足”(《且介亭雜文·序言》)。之所以要寫雜文,只是因為“天下不舒服的人們多著,而有些人們卻一心一意在造專給自己舒服的世界。這是不能如此便宜的,也給他們放一點可惡的東西在眼前,使他有時小不舒服,知道原來自己的世界也不容易十分美滿”(《墳·題記》)。這些人卻“說我是‘放冷箭者’”,而“我對于‘放冷箭’的解釋,頗有些和他們一流不同,是說有人受傷,而不知這箭從什么地方射去。所謂‘流言’者,庶幾近之。但是我,卻明明站在這里”,“有時雖射而不說明靶子是誰,這是因為初無‘與眾共棄’之心,只要該靶子獨自知道,知道有了洞,再不要面皮鼓得急繃繃,我的事就完了”(《華蓋集續編·無花的薔薇》)。盡管“諷刺家,是危險的”,為什么?“假使他所諷刺的是不識字者,被殺戮者,被囚禁者,被壓迫者罷,那很好,還可給讀他文章的所謂有教育的智識者嘻嘻一笑,更覺得自己的勇敢和高明。然而現今的諷刺家之所以為諷刺家,卻正在諷刺這一流所謂有教育的智識者社會”,“因為所諷刺的是這一流社會,其中的各分子便各各覺得好像刺著了自己,就一個個的暗暗的迎出來,又用了他們的諷刺,想來刺死這諷刺者”,于是“最先是說他冷嘲,漸漸地又七嘴八舌的說他謾罵,俏皮話,刻毒,可惡,學匪,紹興師爺,等等,等等”(《偽自由書·從諷刺到幽默》),但先生毫不退讓,面對一切有形無形的攻擊、陷害,“但他舉起了投槍”(《野草·這樣的戰士》)。
先生一再強調,諷刺不同于只“為笑笑而笑笑”的“幽默” (《偽自由書·從諷刺到幽默》),也不同于作為“國貨”的“說笑話”(《偽自由書·從幽默到正經》),它有著強烈的戰斗性。而“諷刺”的戰斗性全來于它的現實感。“其實現在的所謂諷刺作品,大抵倒是寫實。非寫實絕不能成為所謂‘諷刺’;非寫實的諷刺,即使能有這樣的東西,也不過是造謠和污蔑而已。”(《且介亭雜文二集·論諷刺》)“我想:一個作者,用了精練的,或者簡直有些夸張的筆墨——但自然也必須是藝術的——寫出或一群人的或一面的真實來,這被寫的一群人,就稱這作品為‘諷刺’”,“ ‘諷刺’的生命是真實,不必是曾有的實事,但必須是會有的實情。所以它不是‘捏造’,也不是‘污蔑’;既不是‘揭發陰私’,又不是專記駭人聽聞的所謂‘奇聞’或‘怪現狀’。它所寫的事情是公然的,也是常見的,平時是誰都不能為奇的,而且自然是誰都毫不注意的。不過這事在那時卻已經是不合理,可笑,可鄙,甚而至于可惡。但這么行下來,習慣了,雖在大庭廣眾之間,誰也不覺得奇怪;現在給它特別一提,就動人”,“有意的偏要提出這等事,而且加以精練,甚至于夸張,卻確是‘諷刺’的本領”,“如果貌似諷刺的作品,而毫無善意,也毫無熱情,只使讀者覺得一切世事,一無足取,也一無可為,那就并非諷刺了,這便是所謂‘冷嘲’” ( 《且介亭雜文二集·什么是‘諷刺’——答文學社問》)。
下面我們就循著先生的諷刺觀,來解剖一個麻雀,分析一下《拿來主義》的諷刺藝術。
二、《拿來主義》的諷刺藝術
1. 諷刺是全文的情感和結構框架
這一點也是最主要的表現手法,人們分析本文所一向重視并強調的喻證法和對比論證法,都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的。
文章以諷刺入題,說“中國一向是所謂‘閉關主義’,自己不去,別人也不許來。自從給槍炮打破了大門之后,又碰了一串釘子,到現在,成了什么都是‘送去主義’了”,并且說這種“送去主義”“也可以算得顯出一點進步了”。然后筆鋒一轉,引出論題,說道:“但我們沒有人根據了‘禮尚往來’的儀節,說道:拿來!”作者由中國近代史一路說來,從大處著筆,既是事實,更是諷刺,讓人警醒。
之后的論述更是一路諷刺,既讓人具體而深刻地感受到“送去主義”的深重危害,也讓人清醒地認識到“拿來主義”的重大意義。作者諷刺說,“能夠只是送出去,也不算壞事情,一者見得豐富,二者見得大度”,可是這樣做卻是吃了子孫的飯,斷了子孫的生路,“則當佳節大典之際,他們拿不出東西來,只好磕頭賀喜,討一點殘羹冷炙做獎賞”,所以盡管現在再在這里批判“送去主義”“太不‘摩登’了”,但“我只想鼓吹我們再吝嗇一點,‘送去’之外,還得‘拿來’,是為‘拿來主義’”。
論述如何“拿來”時,先諷刺說“但我們被‘送來’的東西嚇怕了”,“于是連清醒的青年們,也對于洋貨發生了恐怖”,從而告訴人們,“拿來主義”必須是“我們要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在此基礎上再用窮青年如何對待“大宅子”這個比喻來說明“拿來主義”應“占有,挑選”的道理。而文中所謂“祖上的陰功”也好,“‘拿來主義’怕未免有些危機”也好,用的還都是諷刺手法。
至此,文章水到渠成。作者收束全文總結說,“總之,我們要拿來。我們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毀滅”,只有這樣,“主人是新主人,宅子也就會成為新宅子”,而“沒有拿來的,人不能自成為新人,沒有拿來的,文藝不能自成為新文藝”。真可謂振聾發聵,一針見血。
由此看來,文中的喻證法、對比論證法等說理方法,其實都是建立在諷刺的基礎之上的,是因了諷刺而同諷刺一起發揮作用的。
2. 論據用諷刺手法呈現
魯迅先生說:“‘諷刺’的生命是真實”,“其實現在的所謂諷刺作品,大抵倒是寫實”。本文就是用真實的事實來進行諷刺,從而達到論述的目的。實際上,其論據是用諷刺手法呈現出來的。
文章開頭,作者為了引出論題,所用事例“別的且不說罷,單是學藝上的東西”,而這些學藝上的事例就是用諷刺手法引出來的,共三條:①“近來就先送一批古董到巴黎去展覽,但終‘不知后事如何’”;②“還有幾位‘大師’們捧著幾張古畫和新畫,在歐洲各國一路的掛過去,叫做‘發揚國光’”;③“聽說不遠還要送梅蘭芳博士到蘇聯去,以催進‘象征主義’,此后是順便到歐洲傳道”。這實在近乎漫畫手法,“展覽”、“捧著”、“掛”、“催進”、“傳道”這幾個詞尤其讓人覺得滑稽可笑:這“送去主義”真的出盡了丑,既出了祖宗的丑,也出了現代人的丑。
論述“送去主義”危害的事例也是用諷刺手法引出:①“尼采就自詡過他是太陽,光熱無窮,只是給予,不想取得。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陽,他發了瘋”;②“中國也不是,雖然有人說,掘起地下的煤來,就足夠全世界幾百年之用。但是,幾百年之后呢?”而幾百年之后我們的子孫還在,“所以還應該給他們留下一點禮品。要不然,則當佳節大典之際,他們拿不出東西來,只好磕頭賀喜,討一點殘羹冷炙做獎賞”;③“這種獎賞,不要誤解為‘拋來’的東西,這是‘拋給’的,說得冠冕些,可以稱之為‘送來’,我在這里不想舉出實例”(其實,后文舉有實例,即英國的鴉片,德國的廢槍炮,法國的香粉,美國的電影,日本的印著‘完全國貨’的各種小東西……這些東西危害民族工商業,有的還毒害國民性命,葬送國家、民族前途)。仔細咂摸“他發了瘋”、“中國也不是”、“磕頭賀喜”、“殘羹冷炙”、“拋來”、“拋給”、“冠冕”、“不想舉出實例”等這些諷刺性的詞句,我們明白了“送去主義”的自欺欺人的本質和對國家民族嚴重危害的結果,人們自然得出結論:“送去主義”其實是和尼采一樣“發了瘋”!
同樣,作者用諷刺手法引出對待“大宅子”的正反態度來說明“拿來主義”的正確做法。作者首先介紹這所“大宅子”的來歷,說假設這“大宅子”是我們當中的一個窮青年因為祖上的陰功而得的,“且不問他是騙來的,搶來的,或合法繼承的,或是做了女婿換來的”,不經意當中就狠狠地諷刺了一下邵洵美之流。然后舉出三種人的不正確的做法:①“但是,如果反對這大宅子的舊主人,怕給他的東西染污了,徘徊不敢走進門,是孱頭”;②“勃然大怒,放一把火燒光,算是保存自己的清白,則是昏蛋”;③“不過因為原是羨慕這宅子的舊主人的,而這回接受一切,欣欣然的蹩進臥室,大吸剩下的鴉片,那當然更是廢物”。這實在是作者用諷刺筆法給“孱頭”、“昏蛋”、“廢物”分別所畫的三幅生動的漫畫,“徘徊”、“勃然大怒”、“欣欣然”等幾個詞語簡直就把這三種人活靈活現地擺在了我們的面前,令人作嘔,從而自然讓我們明白了對待(中外傳統)文化絕不能這么做的道理。最后作者講了四種正確做法:①“看見魚翅,并不就拋在路上以顯其‘平民化’,只要有養料,也和朋友們像蘿卜白菜一樣的吃掉,只不用它來宴大賓”;②“看見鴉片,也不當眾摔在茅廁里,以見其徹底革命,只送到藥房里去,以供治病之用,卻不弄‘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的玄虛”;③“只有煙槍和煙燈,雖然形式和印度、波斯、阿拉伯的煙具都不同,確可以算是一種國粹,倘使背著周游世界,一定會有人看,但我想,除了送一點進博物館之外,其余的是大可以毀掉的了”;④“還有一群姨太太,也大可以請她們各自走散為是,要不然,‘拿來主義’怕未免有些危機”。筆含強烈諷刺,“平民化”、“宴大賓”、“以見其徹底革命”、“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確可以算是一種國粹”、“周游世界,一定會有人看”、“各自走散為是”、“怕未免有些危機”等等,讀到這些話語,讀者必然會心一笑,在為作者的諷刺性妙語激賞叫絕的同時,也懂得了對待(中外)文化的正確態度:區別對待,為我所用,吸其精華,去其糟粕,揚棄消化,以成新態。正是這些諷刺性筆墨,形象化地闡釋了“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占有,挑選”、“或使用,或存放,或毀滅”的“拿來主義”的道理。
3. 諷刺推進論述的不斷深入
以上的分析也說明,本文的論證過程其實就是諷刺的運用過程。正是這諷刺的運用,一步一步地推進論述的不斷深入。開頭引出論題的過程是論述的第一步,接下來指出“送去主義”實質及其危害的過程,是對“學藝上”那些事實表象的進一步深化,而最后對“大宅子”的說解,其實就是解決“怎么辦”的問題。全文正是這樣環環相扣,運用諷刺手法,一步一步地將道理闡述得十分深透,讓讀者在獲得真理的同時,也得到了閱讀的快感和藝術的享受。
(作者單位:隆回縣第二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