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強 卓光俊
摘要:文章以網絡經濟的特征為基礎,結合反壟斷法理論與實踐,指出了靜態網絡市場的特征、動態網絡市場的特征以及網絡交易形態對網絡經濟中相關市場界定的影響。并以此為基礎進一步分析認定網絡經濟中市場支配地位應該考慮的主要因素不是市場份額,而是網絡經濟效應、標準與對于關鍵設施的知識產權。文章最后結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相關規定給出了完善中國相關制度的具體建議。
關鍵詞:反壟斷法;市場支配地位;相關市場;網絡經濟;立法建議
中圖分類號:D912.99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1(2009)05-0091-07
從20世紀末開始至今,一些國家出現了針對微軟的反壟斷訴訟,促使國際法學界關注網絡經濟中的反壟斷問題,由此帶來一場反壟斷法的革命。《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以下簡稱《反壟斷法》)經第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九次會議于2伽7年8月通過后,2008年8月正式生效,它不可避免地面臨在網絡經濟中的實施問題。鑒于網絡經濟的重要戰略地位,研究反壟斷法于網絡經濟相關產業中的實施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而相關市場與市場支配地位的界定則是反壟斷法能否正確實施的基本前提。網絡經濟不同于傳統經濟的特征使其中相關市場與市場支配地位的界定不能照搬傳統方法。筆者將以網絡經濟的特征為基礎,分析國際上有關界定網絡經濟中相關市場及市場支配地位的理論與實踐,從而梳理出網絡經濟中相關市場與市場支配地位的具體方法,并進一步給出中國《反壟斷法》相關制度完善的具體建議。
一、網絡經濟及其對反壟斷法提出的挑戰
有關網絡經濟的定義繁多,通過分析各種定義的內涵及其要界定的對象可厘清網絡經濟的含義。從概念上看,網絡經濟為經濟體之間以節點和鏈路構成的系統為主要作用方式的經濟現象;從經濟學特征看,網絡經濟是具有網絡經濟效應等網絡經濟學特征的網絡產業;從時間上看,網絡經濟是20世紀90年代興起的一系列新的經濟現象;從具體產業看,網絡經濟主要包括信息與通信技術產業、互聯網(包括電子商務)及相關產業(如利用了網絡技術的金融業等)。
網絡經濟有兩個主要特征:其一是經濟體之間作用的方式是網絡;其二是網絡外部性,也被稱為網絡效應,正是這兩個不同于傳統經濟的特征給反壟斷法提出了挑戰。
按照鏈路的形態劃分,網絡分為真實網絡(actu-al network)與虛擬網絡(virtual network)。真實網絡的鏈路是真實的,其形式可以是物理的(如通訊網絡)也可以是各個經濟體之間真實的信息交流(如語言)。虛擬網絡指網絡產品的價值并非因與其他消費者或者產品連接而實現,如能兼容的產品的一個組合。比如Windows操作系統的全部使用者就構成了一個典型的虛擬網絡,使用同一標準下產品的用戶同樣構成一個虛擬網絡。上述分類可以涵蓋各類型網絡。當然不論真實網絡還是虛擬網絡在現實生活中都會有具體的網絡形態,例如互聯網、信息網絡、計算機網絡、通訊網絡、軟件用戶構成的網絡等。
在網絡經濟中,控制了網絡或者控制了網絡中的關鍵設施就意味著占據了市場支配地位,由此帶來了反壟斷問題。主要表現:其一,直接利用網絡限制競爭。在真實網絡中控制了瓶頸設備的企業往往會利用這一優勢限制其他企業與其展開競爭。而在虛擬網絡中同樣會有這種情況,例如在某些情況下,可將軟件界面視為虛擬網絡中的關鍵設施,企業也可能利用對界面的控制來限制競爭,但是軟件界面又受到知識產權保護,這就使其中的反壟斷問題比傳統經濟更加復雜。除了以上基于網絡的濫用支配地位行為,競爭者也可能通過聯合控制一個網絡或者其中的關鍵設施來限制競爭。其二,間接利用網絡限制競爭。首先,網絡的存在也使企業之間的信息交流更加便捷,增加了企業訂立限制競爭協議的可能性。其次,網絡的存在使企業能夠方便地掌握消費者的信息,增加了企業從事價格歧視以及掠奪性定價等限制競爭行為的可能性。
網絡并非網絡經濟所特有,傳統經濟中也有網絡存在。因此,僅憑網絡還不能完全將網絡經濟與傳統經濟區分開。網絡經濟與傳統經濟的本質區別在于網絡外部性,網絡經濟不同于傳統經濟的市場均衡特點以及不同于傳統經濟的市場結構等特征皆由網絡外部性引起。網絡外部性有狹義與廣義之分,狹義的網絡外部性僅指某個產品在有其他人使用時消費者對其價值估計會增加這一經濟現象。也有學者認為狹義的網絡外部性是指“單位產品的價值會隨產品的銷售數量增加”,還有學者認為是“單位產品的價值隨該產品的預期銷售數量增加”。筆者認為最后一種界定較為準確,因為網絡外部性的產生原因并不在于消費者獲得的價值,也不在于當前已經售出了多少單位的產品,而關鍵在于消費者對該類型的產品預期銷量估計與對該產品的價值估計成正比。
網絡外部性(狹義)能夠在網絡經濟中引起正反饋(positive feedback)、冒尖(tipping)、鎖定(10ck—in)、轉移成本(switching cost)等一系列相關現象。網絡外部性及其引起的一系列現象可統稱為網絡經濟效應。正反饋指一個網絡目前的用戶越多則這個網絡對其他用戶更具吸引力,當他吸引到一個用戶后又會使其更容易吸引到另外的用戶,于是就形成了正反饋機制。正反饋機制使市場只能有一個或少數幾個網絡能夠存在,比如傳真、互聯網只能有一個標準存在。正反饋導致了冒尖現象的發生,即當消費者認為幾個競爭的網絡中某一個會在將來獲勝時或擁有更多用戶時,全部消費者都會傾向于這個網絡,而其他網絡則會在競爭中失敗,簡言之就是勝者全得,勝者會成為標準。冒尖會使網絡經濟中產生傳統經濟中少見的次優技術獲勝現象。假設網絡經濟的市場中有兩種技術,開始消費者不知道那種技術會占優,偶然的因素導致較多消費者選擇了次優技術,那么更多的消費者就會傾向于這種技術,使其成為行業的標準而使最優技術退出市場。當消費者發現最優技術的時候,他們已經被次優技術鎖定。鎖定指消費者即使知道最優技術存在,也沒有任何消費者愿意轉向它。因為最優技術此時的價值對消費者而言遠小于次優技術,消費者使用它要付出轉移成本,即指消費者放棄現在的網絡而轉向新的網絡所付出的成本,比如學習新的操作方式、購買新的設備等。只有當新的網絡帶給消費者的價值大于轉移成本時消費者才會轉向新的網絡。
網絡外部性導致網絡經濟中的市場均衡與傳統經濟完全不同。因為網絡經濟效應的存在市場均衡不完全由價格決定,而是與網絡規模有很密切的關系,因為網絡規模會影響消費者的支付意愿從而影響需求。例如在網絡達到臨界規模之前,廠商會采取各種策略吸引用戶加入其網絡,以避免被淘汰。而在越過臨界尺寸并達到市場均衡點之后廠商可能會提高其價格以獲得更多利潤①。網絡外部性對網絡經濟市場結構與企業競爭策略的影響帶來了諸多
新的反壟斷問題。
首先,非對稱的市場結構與快速的技術進步特點以及網絡外部性的影響,使得反壟斷法中的一些重要概念或者因素的界定不能照搬傳統方法。例如,在網絡外部性以及其他網絡經濟效應的作用下,如何界定相關市場?如何確定市場集中度?如何認定市場支配地位?如何評價企業合并后對競爭的影響?
其次,在網絡外部性的影響下,企業的競爭策略發生了變化,由此帶來新的反壟斷問題。例如,反壟斷法如何干預企業聯合制定標準?如何干預標準之爭?如何干預企業利用網絡經濟效應阻礙或者剝削其競爭對手?
再次,網絡經濟中某些限制競爭行為可能是一種有效率的行為,但是這些行為卻為反壟斷法所阻止,這也帶來了新的反壟斷問題。例如,滲透定價從反壟斷法角度看是一種掠奪性定價行為,應受到禁止,然而這是網絡經濟中企業常用的競爭策略,在某些情況下還能夠促進競爭。
以上分析說明網絡經濟已經對反壟斷法理論提出了全面修正的必要,限于篇幅,筆者僅分析網絡經濟中的相關市場界定與市場支配地位的確定問題。
二、網絡經濟中相關市場的界定
相關市場指競爭關系主體所在的市場范圍,確定相關市場是確定企業市場支配地位的前提,也是合并控制中評價市場力量集中度的一個重要前提。當前主流的觀點認為相關市場分為相關產品市場與相關地理市場,前者指一個產品或者一組產品,而后者指生產或銷售產品的地理區域。中國《反壟斷法》亦規定:“本法所稱相關市場,是指經營者在一定時期內就特定商品或者服務(以下統稱商品)進行競爭的商品范圍和地域范圍。”然而,《反壟斷法》中并未規定相關市場的界定方法,將來必然要出臺配套規定或者相關司法解釋,否則《反壟斷法》根本無法施行。
無論美國與歐盟,測度相關產品市場或者相關地理市場的標準都采用SSNIP(Small but SignificantNot—transitory Increase in Price)方法,即界定相關市場時,應考慮一個數額不大但很重要且非暫時性的漲價。SSNIP是一種分析產品交叉需求彈性的方法,主要測試一定產品或者一定地域內假設的一個數目不大但非暫時性的相對價格上漲的反應,測試當事人的客戶是否愿意轉購可以得到的替代品,或者轉向其他地區的供貨商。因為漲價會減少銷售數量,在替代程度大到足以使漲價行為無利可圖的情況下,這些替代產品或者擴大了的地域就應當包括到相關市場之中。對于測試中使用的漲價幅度標準,美國《1992橫向兼并指南》規定為5%但是可以大于或者小于該標準,而歐盟1997年12月發布的關于界定相關市場的通知中則規定為5%到10%。同時美國與歐盟在是否區分存在價格歧視與不存在價格歧視的市場,哪些可作為考慮界定相關市場的證據等方面又有較大差異。因此,從美歐相關市場界定的差異和其具體操作來看,相關市場界定雖然有一個主流的標準方法SSNIP測試法,但是應考慮的因素眾多,針對不同的產品或不同l的地域市場應重點考慮的因素亦有所不同。
網絡經濟的靜態市場特征、動態市場特征以及交易形態都與傳統經濟有所區別,筆者認為,可從這三個方面人手來考察網絡經濟的特征對界定相關市場的具體影響。
(一)網絡經濟的靜態市場特征對相關市場界定的影響
網絡經濟的靜態市場特征主要由網絡經濟效應決定,而網絡經濟效應也會導致傳統界定相關市場的方法部分失效,應做修正。
第一,網絡外部性導致價格機制失效。網絡外部性形成正反饋時,用戶寧愿選擇用戶數量多、會成為標準的產品而非價格便宜或者性能更優的產品。在這種情況下,SSNIP測試法顯然不會有效,因為主流產品價格的提高并不會使用戶轉向其他產品。
第二,用戶安裝基礎使同一產品產生不同市場。網絡型產品在市場中能夠生存下來,必須要具有一個用戶安裝基礎,即先期獲得一批穩定的用戶以促進正反饋的形成。當廠商推出新產品時,必須與其早期獲得的安裝基礎展開競爭,即要讓使用舊版產品的用戶轉移到新版上來。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將新產品市場與原來的安裝基礎分別界定為不同的市場。
第三,轉移成本。轉移成本的存在,使得消費者被鎖定,也使得價格因素對市場的影響有限,廠商之間要展開競爭必須克服對方的轉移成本,轉移成本導致網絡型產品市場被分成幾種類型。
第四,網絡型產品的兼容性與差異性的影響。嚴格說來兼容性與差異性并非網絡經濟效應,但的確是很多網絡型產品的典型特征,二者對確定網絡經濟中的相關市場也有重要影響。例如因為軟件產品的高度差異性,軟件市場只能包括同樣的程序。而不能包括功能上只重疊了一部分的程序。
(二)網絡經濟的動態市場特征對相關市場界定的影響
網絡經濟中的創新速度非常快且技術競爭激烈,網絡產業是高新技術產業,網絡經濟的動態市場特征——其技術進步的特點給界定其中的相關市場帶來了一定的困難,例如如何確定產品的供應者及其替代品。網絡經濟市場的動態特性意味著市場界定不能僅僅看當前的情況,還要看將來的情況,因為隨著技術的進步,市場的范圍在變化之中。傳統的相關市場界定方法主要依據價格理論,然而對于網絡經濟中技術更新速度快的相關產業而言,產品的品質更加重要。
對此,有學者提出以品質代替價格進行測試來界定網絡經濟中的相關市場。即“看看如果一個產品性能的提高能否導致其被另外的產品替代,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即使產品基于兩個相互排斥的技術也應該被界定成一個相關產品市場”。他們以產品關鍵性能特征的25%為標準,即當產品性能降低25%時消費者是否會選擇其他產品,或者新產品性能提高25%時消費者能否吸引到足夠多的消費者,如果以上條件成立則替代品就應該被劃人相關產品市場。反對該觀點的學者認為以性能為標準難以應用,因為“關鍵性能特征”具有高度的伸縮性,且很多在關鍵特征上的性能變化并不能被量化。
筆者認為,以產品性能測試方法代替價格測試方法尚未被廣泛接受,但是在界定相關市場時技術也應該是一個重要的考慮因素。在技術創新速度極快的網絡經濟中,更應該將技術作為界定相關市場的一個重要因素。
(三)網絡交易形態對界定相關市場的影響
網絡交易導致界定相關市場時產品范圍與地域范圍確定困難,因為網絡交易不受地域和時間限制。對于如何界定網絡空間中的相關市場,目前尚無一個對任何情況都能夠適用的統一標準,而是要視具體情況進行分析。因為電子商務既可能獨立于傳統經濟,也可能與傳統經濟密切聯系在一起,比如很多傳統經濟部門也在利用電子商務從事業務。根據OECD的相關報告,我們依然能夠找到判斷電子商務與傳統經濟是否屬于同一相關市場的最基本的方法,即從“需求方”來觀察產品的需求交叉彈性,比如
用SSNIP方法測試產品的替代性。即使銷售的是同樣的產品,如果測試表明在電子商務市場中銷售的產品是不可替代的,那么網絡空間應該與傳統市場分開,在反壟斷執法時就應該分別評估二者。在界定相關市場時,產品在現實世界中的運輸成本、消費者對于電子商務的偏好、電子商務中的價格歧視、不同類型產品在電子商務中的銷售模式等因素都應該被考慮或者應該被視為界定相關市場的證據。
三、網絡經濟中市場支配地位的界定
認定市場支配地位的重要前提是界定相關市場,因為相關市場的界定不同,市場占有率等具體判斷企業是否具有支配地位的標準也就不同。
對于市場支配地位的定義及稱呼,各國反壟斷法有所差別,但是市場支配地位的核心特征是相同的,即市場支配地位應該是企業具有限制競爭的能力或者地位,若企業具有某種優勢,如技術、資金,但是這種優勢尚不足以令企業具有限制競爭的能力,則不能認為企業具有市場支配地位。中國《反壟斷法》第17條第7款明確規定:“本法所稱市場支配地位,是指經營者在相關市場內具有能夠控制商品價格、數量或者其他交易條件,或者能夠阻礙、影響其他經營者進入相關市場能力的市場地位。”可見中國《反壟斷法》也吸收了各國立法經驗,該定義符合市場支配地位的核心特征。
僅靠市場支配地位的定義尚不足以在司法實踐中直接應用,因此各國要么在立法中明確給出了確定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標準,要么在司法實踐中予以明確。前者如德國、日本、中國臺灣地區,中國《反壟斷法》也是如此,后者如美國與歐盟。筆者認為,確定市場支配地位的標準是多元的,但是無非兩個因素:其一,市場結構。分為靜態市場結構與動態市場結構,前者主要看市場占有率,而后者主要看進入壁壘的大小,即其他企業進入市場的難易程度。進入壁壘由多種因素構成,可以是市場原因,也可以是技術或者法律原因。其二,市場行為。行為標準主要有兩點含義,首先是企業影響市場或者限制競爭的行為能力;其次是企業實施的反競爭行為,例如價格歧視、搭售等。
這兩個標準在國際反壟斷法實踐中并未嚴格區分,比如在一個進入壁壘很高的市場中,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企業影響市場競爭的能力必然較強,從事反競爭行為的傾向性就會更加明顯。從各國反壟斷法的立法與執法情況看,判斷市場支配地位主要從市場份額與進入壁壘兩個因素人手,對于行為標準往往是應用于對具體濫用行為的分析過程之中。因此,網絡經濟中的支配地位的界定也應從這兩個因素入手,應主要分析因網絡經濟的特征給計算市場份額帶來的挑戰以及產生的進入壁壘。
市場份額也可稱為市場占有率,是各國反壟斷法衡量市場支配地位的一個重要指標。在網絡經濟中,計算市場份額同樣對判斷市場優勢存在與否有一定的意義,但是網絡經濟中的市場份額計算不能完全照搬傳統方法。
其一,不能僅僅用銷售額來計算市場份額。傳統計算市場份額的方法是在界定好相關市場后,應用一個企業的年度銷售額來除以相關市場中年度銷售總額。網絡經濟中,由于網絡經濟效應的存在,對于網絡型產品而言,銷售出的數量似乎比銷售額的金錢數值更加有意義。因為用戶傾向于銷售量大的產品而不是銷售額高的產品。由于有網絡的存在,不論是真實網絡還是虛擬網絡,計算銷售數量都非常方便。很多網絡型產品,如通信、計算機軟件等,一個用戶只會購買一套產品,通過銷售數量就能清楚地知道用戶數。以銷售數量來計算市場份額,實際是以用戶數量來計算,能更加科學地衡量網絡經濟中企業所占市場份額。
其二,不能僅僅用安裝基礎計算市場份額。在前面分析相關市場界定時,已經指出了要將安裝基礎與新用戶分開計算,在計算市場份額的時候也應該注意這一點。即在計算市場份額的時候,是以包含安裝基礎的累計銷售量來計算還是以當前銷售的數量來計算,這兩者顯然是不同的。對于傳統經濟而言,是采用累計銷售額計算,而對于技術更新速度很快并且存在網絡效應的網絡經濟來說就不能如此。對于用戶安裝基礎中那部分只愿意使用低版本產品的用戶,還有廠商早期為了發展用戶而免費贈送了產品但是從來沒有使用該產品的用戶都應該在計算市場份額的時候排除在計算數值之外。應以當前的出貨量而非安裝基礎來計算市場份額。是否考慮安裝基礎計算數值有著巨大的差別,會直接影響到對具體案件的判決。例如有學者分析微軟案的時候指出,在1998年美國司法部計算出微軟在操作系統市場上所占的市場份額為95%,而實際上只有16%的用戶從Windows95或更早的版本升級到了Windows98。而在1999年,美國總共有1130萬桌面計算機系統,而微軟只賣出了110萬套Windows98,也就是大約107萬(還有3萬多直接購買用戶)Win-dows用戶升級到了Windows 98。那么其余的計算機用戶可以認為是以不付出任何代價“買”了舊版Windows或者轉移到其他操作系統上。如此Win-dows 98所占市場份額實際只有10%左右,顯然與95%有天壤之別。
不考慮用戶安裝基礎計算市場份額的方法雖然得出的數值較小,但是并不代表廠商對市場的影響力減弱。例如對于微軟而言,只要其宣布以后開發的應用軟件,如瀏覽器、搜索工具、MSN等不再向后兼容,用戶只有被迫升級。正因為如此,在網絡經濟中市場份額的意義并沒有其在傳統經濟中重要。
首先是因為網絡經濟中市場在不斷變化之中、技術進步速度很快,在某些情況下,當前占據一個很大的市場份額并不代表將來能夠具有持續的市場影響力。更有學者指出即使占據一個很大的市場份額也不代表具有支配地位的企業沒有受到威脅,因為技術進步隨時能夠將其淘汰。
其次,網絡經濟效應的影響要比市場份額更大。例如一個企業占據了較大市場份額,但是這個市場中的網絡效應及消費者鎖定較弱,另一個企業占據同樣的市場份額,但是其所在市場中網絡效應及消費者鎖定很強,顯然后者對市場的影響力要遠遠大于前者。
因此,在網絡經濟中要正確界定市場支配地位,除了考察市場份額,更應該考慮網絡經濟效應等因素帶來的進入壁壘。在傳統經濟中判斷市場支配地位,企業實施損害經濟效率的反競爭行為的能力是一個重要指標。而在網絡經濟中這就意味著不僅要看企業將價格提高到競爭水平以上的能力,還要看企業實施排他性行為以提高進入市場門檻的能力。網絡經濟中企業主要利用網絡經濟效應而非價格手段來實施這些行為。
筆者認為,以下幾個因素是網絡經濟中判斷企業市場支配地位的重要指標。
第一,網絡經濟效應。網絡經濟效應是一系列現象,其中的每一個現象都可能被具有支配地位的企業用來實施損害經濟效率的濫用行為。在網絡經濟中,一個新進入的企業要能夠生存下去,首先要獲得一個用戶安裝基礎,這也意味著要克服其他企業的用戶安裝基礎,而占據支配地位的企業有可能利
用自己的安裝基礎用戶來實施濫用行為,例如可以采取價格或者非價格性掠奪手段阻止進入,還可以提高其現有用戶的轉移成本對消費者進行鎖定讓用戶不能輕易轉移到進入者的網絡。即使支配地位的企業不人為地設置轉移成本,由于網絡效應的存在導致的傾向性,在進入者的網絡沒有絕對技術優勢的情況下,消費者也無法被吸引到進入者的網絡,進入壁壘依然較高。因網絡經濟效應導致的進入壁壘同時也造成了另外一個現象,就是網絡經濟中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企業往往占據較高的市場份額,例如在軟件產業中的微軟,雖然有學者指出以新的計算方法計算其市場份額得出數值較小,但是微軟在操作系統以及部分應用軟件市場的影響力是毋容置疑的。
第二,關鍵設施的知識產權。對關鍵設施擁有知識產權是網絡經濟中的常見現象,因為網絡經濟中要獲得先發優勢要靠技術領先,企業在研發的同時自然要申請知識產權。對關鍵設施擁有知識產權也是網絡經濟中企業是否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一個重要指標。OECD的有關學者指出應該以知識產權資產為基礎來(asset—based)評價市場力量。因為對知識產權擁有的多少與企業在市場中的成功成正比。而在企業對一些關鍵設施擁有知識產權時,其反過來抑制創新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例如在電信產業中,擁有瓶頸設備的公司就很可能會抑制其他公司在市場上的發展。還有一種觀點認為軟件界面也應該被界定為關鍵設施而不應受知識產權保護。
第三,標準。標準根據制定的主體不同可分為三類:一是法定標準(de jure standards),是由國家法律法規規定的標準,一般涉及安全、醫療、衛生等內容,用來對企業提供的商品或服務作出限制;二是正式標準(formal standards),指由制定標準的專門組織(standard—setting organizations,SSOS)設定的標準。包括國內組織和國際組織;三是事實標準(de factostandards),指通過產品在市場競爭中確立支配地位,該產品所用的技術參數、兼容特性等指標得到廣泛應用,成力行業內的標準。在網絡經濟中,能夠給企業帶來市場支配地位的主要是后兩種標準,尤其是事實標準,它是企業在標準競爭中進行爭奪的主要對象,而一旦企業的技術或產品成為事實標準,企業的市場支配地位也由此確立,企業就有可能利用標準實施濫用行為。正如著名經濟學家Farrell所指出:“如果競爭性的標準是被發起的或被(企業)擁有,這些發起者(擁有者)就會為了讓其標準成為事實標準而展開激烈的競爭。在早期階段,競爭對購買者非常有利。一旦某個標準獲勝,那么擁有事實標準就會成為壟斷力的來源。”
對標準的擁有與上述對關鍵設施享有知識產權有一定的聯系,因為有些時候某些關鍵設施本身就是標準,然而二者是不同的:第一,標準可以是一種公知領域的技術,而知識產權則具有獨占性,二者追求的目標不同。對于標準的發起者來說,追求公開與普適性,而知識產權追求私有性與排他性。標準一旦形成就會給企業帶來壟斷地位,而標準可以公開,可以不被任何企業所擁有,這對標準的發起者往往更加有利。而對于關鍵設施擁有的知識產權往往需要企業保密,一旦公開,企業的支配地位就會蕩然無存。第二,擁有主體不同。標準的擁有者可以是多個企業,而知識產權主體往往是一個企業。第三,二者的使用方式不同。對于公開的標準一般情況下不需授權,可以自由使用,對于某些具有知識產權的標準,發起者也會為了擴大自身網絡而免費推廣。而知識產權則需要授權,任何人要使用知識產權,除法律另有規定的以外,必須得到所有權人的許可,并按雙方協議支付使用費,否則將構成侵權。第四,二者的內容不同。一種標準可以不包含知識產權,但也有可能包含上千項知識產權,一種標準中包含的內容比單純的知識產權要寬。第五,與網絡經濟效應的關系不同。標準與網絡經濟效應關系密切,標準可能會因網絡經濟效應形成,網絡經濟效應也能夠因某項技術被預期為將來的標準而產生。而對于關鍵設施擁有知識產權則不一定帶來網絡經濟效應。正因為標準與知識產權有以上的區別,所以標準與知識產權給企業帶來的支配地位是不同的,標準能夠給企業帶來更強與范圍更廣的市場力量。
四、中國反壟斷法相關制度在網絡經濟上的完善
中國《反壟斷法》僅給出了相關市場的定義,沒有規定具體的界定方法,因為相關市場的界定是非常專業的經濟學問題,立法者的意圖可能是以后出臺配套規定來解決這一問題。筆者認為,考慮到網絡經濟的重要性以及其中界定相關市場問題的特殊性,在將來出臺界定相關規定時,可以針對網絡經濟單獨出臺一個配套規定來指導反壟斷法在網絡經濟中的實施,當然包括有關相關市場的界定問題。因為從美國以及OECD的經驗看,他們均針對網絡經濟發布過專門報告。美國在反壟斷執法已經積累了豐富經驗的情況下尚且要專門針對網絡經濟出臺相關報告,中國《反壟斷法》出臺相關規定時更應該慎重對待網絡經濟中的相關問題。即使不能出臺專門針對網絡經濟的配套規定,在其他配套規定中界定相關市場的具體方法和標準時,也應該設定比較靈活的兜底條款,以便將來執法時可以將網絡經濟的靜態市場特征、動態市場特征以及交易形態這些影響網絡經濟中相關市場界定的重要因素考慮進去。
相對于相關市場界定方法的立法空缺,中國《反壟斷法》對市場支配地位的界定則相對完善且基本能夠適用于網絡經濟。中國《反壟斷法》第18條規定:“認定經營者具有市場支配地位,應當依據下列因素:(一)該經營者在相關市場的市場份額,以及相關市場的競爭狀況;(二)該經營者控制銷售市場或者原材料采購市場的能力;(三)該經營者的財力和技術條件;(四)其他經營者對該經營者在交易上的依賴程度;(五)其他經營者進入相關市場的難易程度;(六)與認定該經營者市場支配地位有關的其他因素。”根據筆者在前面的分析,網絡經濟中判斷一個企業是否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重要因素是考慮網絡經濟效應帶來的進入壁壘的大小,因此上述規定第5款能夠將這一因素涵蓋進來,而且該條第6款是一個兜底條款,使執法者能夠根據產業特征來判斷企業是否具有市場支配地位。
筆者認為,由于網絡經濟的原理尚未被廣泛認識,直接將網絡經濟效應寫入立法似乎過于超前,考慮將關鍵設施與標準增加進來,可在該條規定中增加一款:“對關鍵設施或標準的控制。”這樣中國反壟斷法才能有效應對目前較為嚴重的國外企業濫用標準的問題。
據上分析,在網絡經濟中市場份額的意義不如在傳統經濟中重要,而《反壟斷法》出臺之前的送審稿與修改稿都有以一定市場份額直接認定企業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規定,而且規定比較剛性,毫無回旋余地。例如2005年7月修改稿第17條規定:“經營者在相關市場的占有率達到下列情形之一的,認定其具有市場支配地位……”
相比之下,《反壟斷法》對于以市場份額來確定市場支配地位的規定做了重大修改,弱化了絕對市場份額對界定市場支配地位的意義。不管立法者的意圖是否針對網絡經濟,結果皆是使相關規定能夠很好地適用于網絡經濟。《反壟斷法》第19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推定經營者具有市場支配地位:(一)一個經營者在相關市場的市場份額達到二分之一的;(二)兩個經營者在相關市場的市場份額合計達到三分之二的;(三)三個經營者在相關市場的市場份額合計達到四分之三的。有前款第二項、第三項規定的情形,其中有的經營者市場份額不足十分之一的,不應當推定該經營者具有市場支配地位。被推定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經營者,有證據證明不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不應當認定其具有市場支配地位。”該條規定首先是將修改稿中的“認定”改為“推定”,留有回旋余地。其次就是弱化了市場份額的意義,即在最后一款規定中即使經營者占據較高市場占有率,若有抗辯理由,仍然不能推定該經營者具有市場支配地位。
相對于此前的送審稿與修改稿,中國《反壟斷法》對市場支配地位的有關規定較為科學和靈活,基本能夠直接適用于網絡經濟。當然,靈活的代價就是規定過于籠統,幾個簡單的條款卻包含了大量經濟學和反壟斷法原理。這就將問題留給了將來的執法者,對于執法者來說是一個考驗。
相關市場的界定和市場支配地位的界定是反壟斷法相關制度能否正確實施的前提,于反壟斷法網絡經濟中的實施而言更是如此,希望筆者的分析能夠對將來中國《反壟斷法》的執法者在界定網絡經濟中相關市場與市場支配地位時有所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