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銘
關鍵詞:戴望舒 煩憂 寫作 藝術
摘 要:戴望舒的小詩《煩憂》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好詩。它在抒發煩憂這種抽象的感情時化用“回文”這種修辭手法,使得抽象的煩憂感情抒發得淋漓盡致。內容雖說不上多么積極,但極具普遍性。藝術表現手法卻非常獨特,有助于幫助讀者理解其中所蘊藏的豐富的含義。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這是活躍于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詩壇的著名詩人戴望舒的一首小詩《煩憂》,它雖然不如《雨巷》《我的記憶》《獄中題壁》等詩那么名噪一時,然而今天讀來,仍然不失為一首耐人回味的藝術精品。
《煩憂》一詩的內容極其簡單,就是寫一種煩憂的情緒。眾所周知,情緒是人的心理活動受到外界客觀環境刺激后所產生的一種反應,并且是一種非常抽象的心理活動。所以詩一上來就運用兩個比喻:“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這里的“說是”筆者認為是“好像說是”,是一種比喻的說法。即煩憂好像是在秋日的蕭瑟凄涼、萬象衰殘中感受到的那種寂寞,又好像是對于遼闊邈遠的大海的渴望和相思。秋天,是一個容易惹人生愁的季節,無論是李煜的“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還是柳永的“更那堪冷落清秋節”,抑或是吳文英的“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等,無一例外地都是因清秋而興愁的美妙詞句。但詩人的愁思卻不是那種“薄霧濃云愁永晝”的濃愁,而是一種淡淡的清愁。大海,浩渺無際,浪花朵朵,濤聲陣陣,親近她心胸為之一震,所有的煩惱、憂愁似乎都傾瀉到大海里去了。詩人的心緒起伏不定,煩憂深重,與大海的波起浪涌何其相似!他多么渴望去到遠方的大海一洗心中的塊壘,拋棄心中的一切不快啊。運用比喻就是不想直接說出心中的憂愁。詩人啊,你為何而煩,為何而憂呢?以至于“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之所以煩,之所以憂如果說出來,或許他人還可以幫他排解一番,可現在的詩人竟連說出來的勇氣都沒有,可見詩人的“煩憂”何其深重啊。
詩的第二節并沒有增添任何新的內容,僅是把第一節的詩句倒序鋪排。又在訴說著“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那么如果真的有人問時又該如何回答呢?“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這里的“說是”二字應理解為“推說是”,是一種推脫之辭,還是不想直接說出“憂愁”的所以然來。第一節里詩人用比喻說煩憂好像是秋天里引起的一種清愁,是一種對大海的渴望,但是不敢直接說出來;第二節詩里雖然文字上是一種倒序,可內容上卻有了進一步的拓展,你不說不等于沒人問啊。如果真的有人來問的話,那么只好推說是什么什么。反正就是不給你說出真相來。那么詩中“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呢?抒情主體的煩憂又為何呢?是社會的呆滯疲憊,生活的艱辛困頓,還是民族亡國滅種的危機?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因此說,《煩憂》一詩具有的意義的豐富性正是其成就之一。
很顯然,這首詩化用了古代修辭學里的“回文”格。回文這種修辭格是利用漢字既表音也表義的特點,將一句話訴諸聽覺,造成順讀逆讀均能讀通的效果。最通俗的例子如“畫上荷花和尚畫”、“上海自來水來自海上”。例子中的回文僅限于一句之內的循環往復,順讀逆讀,而詩人在本詩里卻是將一整首詩的句子以倒序的方式排列成章,所以說是化用。作者巧妙地化用回文修辭格來表達他心中的煩憂,我們認為也是非常切時切境。這是本詩在藝術表現上的一大特色。全詩其實只有四句,可詩人將它排列成兩小節八句,后四句僅是對前四句的倒序排列。這樣寫的好處仿佛讓我們看到了抒情主人公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彳亍,猶豫不決,嘴里來回地在念叨著幾句只有自己能聽得懂的詩句,一旦有人來問他煩憂者何,他也只是“顧左右而言他”。看似幽默風趣的文字游戲式的回文格,一經詩人用在表現煩憂的詩里,卻完全摒棄了游戲的成分,竟然出神入化地將詩人心中那“剪不斷,理還亂,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的深重的煩憂恰如其分地給抒寫了出來,并且富有立體感地塑造出了抒情主人公的形象來,仿佛讓我們看見了一個反剪著雙手,佝僂著軀體,一會兒仰天長嘆,一會兒低頭自問的抒情主人公,他被生活中的煩憂壓得喘不過氣來,只好任由心中的煩憂恣意瘋長。
其次,本詩的節奏感非常強烈,或一字一頓,或兩字一頓,最多也只是三字一頓,一句詩中最多的停頓竟高達五次,這樣板滯不暢的停頓節奏也極其有助于煩憂感情的抒發。試讀“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這種短促的停頓,表現的是一種非常緩慢的不得不停頓的節奏,不是恰好適宜表現那種揮之不去,拂之又來的煩憂情緒嗎?當然也有人說本詩的音樂感很強,可我寧愿說是節奏感很強,因為它表現的是一種低沉消極的情緒。
總之,《煩憂》借著對秋的清愁,對大海的思念起興,婉轉曲折地表達了自己深沉的愁思,莫可名狀的或不愿明說的煩憂。這樣就給本詩披上了如細紗般的隱約、朦朧之美,使詩人的情感也處于亦隱亦現、讀者只可心領神會的美妙境界。中國傳統的詩是不可解說的,一旦把中國詩的妙處“說破”,詩的韻味將蕩然無存。《煩憂》呈現給讀者的就是這樣一種詩的意境。詩的本意只在于呈現,并不說明、闡釋任何意義。或許本詩還有更為深刻的思想內容,或者更為曼妙的象征意義,限于篇幅和水平,筆者只想談一點自己對本詩的管窺蠡測。既與大家分享,亦期批評指正。
(責任編輯:張晴)
作者簡介:張銘,洛陽理工學院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