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利琴
摘要:現代漢語受英語外來詞的影響, 語言內部發生了變化, 其表現形式是現代漢語出現的新的形態特征。研究表明, 漢語構詞中出現的一些特殊用法不符合漢語的句法規律, 但與英語形態規律相吻合。本文從粘著詞根、自由詞根、詞形借詞、詞綴借詞等形態層面對現代漢語受到英語的影響進行探討。
關鍵詞: 形態; 現代漢語; 影響
中圖分類號:H109.4 文獻標志碼:A
一、 現代漢語形態研究的理論背景
漢語屬漢藏語系的漢語語族。部分漢語學家認為, 由于漢語以單音節為主, 形態變化較少, 再加上多數沒有標音的歷史資料, 對漢語的研究要比對印歐語系的研究難得多。王力先生的《中國語言學史》[1]告訴我們, 漢語的發展經歷了最初的訓詁和韻書時期, 然后是文字、聲韻、訓詁全面發展時期, 最后是西學東漸時期。王力先生將漢語語言學研究分為兩類, 一是語文學(philology), 另一個是語言學(linguistics)。前者是文字或書面語言的研究, 重點是文獻資料的考證和故訓的尋求, 這種研究既零碎又缺乏系統性; 后者則是對語言本身的研究, 其研究結果是科學的、系統的、細致的、全面的語言理論。語法學雖然在中古時期, 曾一度隨佛教傳入中國, 但是在國內沒有形成氣候。所以, 王力先生把五四運動以前所做的漢語語言研究看作語文學研究, 因為這些研究在理論上還上升不到系統的語言學研究。
在西學東漸時期, 歐洲的語言學對中國的語言學產生了全方位影響。馬建忠的《馬氏文通》就是受了西洋語法的影響所著。因此, 到目前為止, 現代漢語語言學里的語法和形態問題仍然是漢語語言學家敏感且頗具爭議的問題。劉宓慶先生在《漢英對比研究與翻譯》[2]里指出, 漢語語法是隱性的, 英語語法是顯性的。劉先生對漢語特征的定性首先肯定了漢語是有語法的, 然后提出漢語語法的基本特征是隱含性的, 缺少嚴格意義上的形態變化。又有學者提出, 漢語語法是柔性的, 英語語法是剛性的。徐通鏘1994年在《字和漢語研究的方法論》一文中提出了漢語是語義型語言, 而英語是形態型語言。漢語的語法不像英語那樣有顯露的外在形式, 而是隱含在語言內部的; 它不是通過形式(form)或形態(morphology)來表示語言成分間的關系, 而是讓語義本身來體現這種關系的。還有漢語學家認為, 漢語是一種音足型語言, 而英語是一種形足型語言。漢語的音節和節奏在漢語的組詞造句乃至構建句子中有重要的作用, 大概遠比我們所認識和所承認的要重要, 起基本作用規律的是語義組織,或說語序。而英語是一種形足型語言, 即在形式上自我滿足, 起基本作用的規律是形態[3]114-116。
雖然眾多漢語語言研究者對漢語是否是形態語言還持有否定態度, 但是筆者認為漢語是有形態的, 這一點我們可以從王力先生的歷史形態學中得到佐證。如上古名詞的前面往往有類似詞頭的前附成分, “有”字常常被加在國名、地名、部落名前面, 如“有虞、有扈、有仍、有莘、有熊、有庳、有濟”等[4]。
最新漢語研究表明, 由于受到強勢語言英語的影響, 現代漢語的確存在類似英語的形態語言問題。其實, 從形態學角度研究現代漢語不僅是現代漢語研究的新視角, 也是客觀所需。語法研究的歷史告訴我們, 換一個角度來觀察自己原來熟悉的東西, 往往可以得到意外的收獲, 正所謂“它山之石, 可以攻玉”。因此, 現代漢語形態研究對國人更為深刻地了解母語的發展和變化起到積極的作用。
二、 形態與現代漢語
(一)形態學
形態學是研究語素(morpheme)、語素的不同形式(即語素變體allomorph)及其構詞組合方式的一門學科。例如, 英語單詞“unfriendly”由“friend”, 形容詞后綴ly和否定前綴un構成。語素又指語言中最小的、有意義的單位, 不可再切分, 否則其意義就會改變或消失。例如, 英語單詞“kind”是一個語素, 如果去掉d, 它就構成了意義不同的“kin”。語素分為自由語素(free morpheme)和粘著語素(bound morpheme)。如果一個語素可以獨立構成一個單詞, 它就是自由詞素, 如“room, bottle, stand, large”。如果一個語素至少要與另外一個語素結合才能有意義, 它就是粘著語素, 如“unlucky”里的前綴un-以及“bags”里的復數-s就是粘著語素[5]。粘著語素又分為三類: (1)曲折后綴(inflectional suffixes),如-ed,-s以及-s, 這些是語法語素(grammatical morpheme), 分別標示著體、時、數和格。(2)派生詞綴(derivational affixes), 如-er, -ly和-ness, 這些詞綴改變詞根的詞性。(3)粘著詞根(bound roots), 如-logy, eive, -ics以及-tain, 這些詞根需與其他派生詞綴或詞根一起方可構成新詞。
(二)形態與現代漢語
現代漢語是在古白話基礎上發展起來的, 但其書面語又不可避免地受到古代漢語書面語和現代英語書面語的或多或少的影響[3]66。漢語語法的歐化發展印證了王力先生當年所說的漢語歐化語法現象。王力先生在《中國現代語法》一書中專設“歐化的語法”一章,專門研究了自20世紀初以來受西洋語法影響而產生的中國新語法。他說漢語中這種新語法叫做歐化語法。所謂歐化, 也就是英化, 因為中國人懂英語的比懂法德意西等語的人多得多, 拿英語比較研究是更有趣的事[6]。英語作為一種強勢語言向現代漢語書面語遷移, 成為一種客觀存在的語言事實。英語對漢語在形態上的影響不僅體現在漢語里英語借詞的大量增加, 而且體現在漢語詞法層面出現的語言變異現象[7]2。
1. 粘著詞根
粘著詞根源于語音借詞(phonetic loan) 或語義借詞(semantic loan), 在現代漢語中的應用日趨廣泛。
(1)語音借詞
就語音借詞而言, 其成分不含任何意義。后由于某一成分在借詞中的作用, 這一成分在借詞中就有了意義。它從借詞中獨立出來,作為粘著詞根與其它成分一起構成新詞。如被抽象化的語音借詞 “巴士”(bus)中的“巴”是一個粘著詞根, 與其它詞在一起使用, 使得漢語外來詞庫大大增加。常見的有 “大巴、小巴、中巴、冷氣巴、微巴、巴姐、巴嫂”(見表1)。

誠然, 表1所舉的例子只是冰山一角, 日常生活中像這樣的例子還有許多。粘著詞根語素化(morphemization)的程度大致分為三種:(1)能產性(productivity): 能與其它語素結合;(2)清晰性(explicitness): 脫離語境后能表達意義;(3)土語化(nativization): 能與本地語言融為一體的程度[8]。
(2)語義借詞
語義借詞的創造是在充分了解源語義的基礎上進行的。在探討語義整合規律過程中, Fauconnier G.的合成空間理論(Blending Theory)強調人類認知過程中的“概念合成”。兩個輸入空間(源域和目標域)的概念會進行整合而發展出第三空間, 即 “合成空間”。在合成空間內具有共同特征的概念可以組合成集, 通過知識、認知和文化模式使概念集得到完善, 并通過類比得到擴展, 以此來豐富目標域[9]。借詞概念合成模式如下:

就語義借詞而言, 新的粘著詞根在借詞發展過程中不斷涌現。如“領”字, 由于與借詞“白領”(white collar)、“藍領”(blue collar) 的聯想, 又產生了新的社會地位含義的詞匯。它不僅改變了語義身份, 還由原來的自由語素中的“領”(neck or collar)變成了粘著語素, 與其它詞一起構成新的合成詞, 如“藍領、鋼領、粉領、黑領、紅領、金領、灰領、小白領”等。股票市場里, 英語對漢語的影響也非同一般。“看”、“走”作為粘著語素與其它動詞一起構成復合動詞, 如 “看漲”(look good)、 “看跌”(look bad)、“走高”(go up)、 “走低”(go down)。互聯網(internet)的問世又把強勢語言英語詞匯帶入漢語中, 如與粘著詞根“網”構成的新詞有:“網站、網頁、網關、網址、網吧、網蟲、網戀、網迷、網民、網友、網齡、網教、網警、網校、網管、網卡”等[7]107-110 (見表2)。

從以上例子可以看出, 粘著詞根總是同另一個語素一起使用。因此, 有學者稱之為詞綴(affix)。但是粘著詞根和詞綴是不同的, 因為粘著語素在語法化時, 大部分詞綴可以找到其歷史淵源(historical origins)[10]。辨別兩者之間差異有三個標準:
(1)所涉及語素的普遍性(generality)和抽象性(abstractness)。粘著詞根相對來說普遍性小、抽象性少。如粘著詞根“迷”和詞綴“者”是不同的, 前者指沉醉于某一事物的人, 后者則指從事某項工作或信仰某個主義的人。顯然,“迷”帶有的普遍性小, 與“迷”組合的詞的意義要比與 “者”組合的詞的意義更為固定(fixed)、更為詞匯化(lexicalized)。
(2) 粘著詞根不像構詞詞綴那樣多產(productive)。 “迷”僅與名詞粘連(漢語里常規使用的動詞不在討論范圍之內), 而“者”作為后綴可以與形容詞、名詞、動詞一起使用產生許多漢語詞組, 如“老者、強者、筆者、人文主義者、勝利者、自愿者”等等。
(3) 構詞詞綴的添加導致的語法變化。如“者”添加在形容詞、名詞、動詞之后表示動作的特點或屬性, 就像主格(nominative case)和生格(genitive case)用顯格(overt case)標志表示這樣的語言特點一樣。然而, “迷”沒有發生類似施動者(如employer)或受事者(如employee)語法功能的轉變[7]110-111。
2. 自由詞根
自由詞根與粘著詞根不同, 因為它本身就是有意義的詞, 可以單獨使用。但它又像粘著詞根一樣, 主要由一些語音借詞和語義借詞構成。
(1)語音借詞
1996年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把外來詞分為音譯詞、音加意譯詞、半音譯半意譯詞、音兼意譯詞、仿譯詞。馬西尼把外來詞分為以下幾類: 音譯詞、混合詞、詞形借詞、意譯詞、仿譯詞、本族新詞等等[11]。語音借詞可分為純語音借詞和諧音加表意借詞。前者是指把英語的音和意完全借到漢語體系。如 “克隆(clone)、博客(blog)、卡通(cartoon)、酷(cool)、沙龍(salon)、馬拉松(marathon)”, 后者指挑選與原詞意義有關的漢字作材料, 如“黑客(hacker)、托福(TOEFL)”(見表3)。

(2)語義借詞
現代漢語中越來越多的詞語是從英語的語義借貸而來。如“綠色”(green)用來表示與環境或生態保護有關的詞語; “問題”(problem)在傳統漢語中常用作名詞, 但是現在成了一個多產詞, 如 “問題少年”、“問題股”等(見表4)。

3. 詞形借詞(borrowing of word forms)
詞形借詞指在借入英語詞讀音的同時還把詞的書寫形式一并借入。詞形借詞有四類:
(1) 混合借詞(loanblends)
近年來, 現代漢語出現了英語字母同漢語語素組合而成的新詞語, 即混合借詞, 網絡語言中尤為突出。如 “AA制、BP機、卡拉OK、維生素A, B, C, D、BASIC語言、VCD光盤、SOS兒童村、X光、B超、PH值、IT業、ATM機、U型管、T型臺、O型腿、IBM公司、CIH病毒、E化、E時代、IP電話、USB接口、Cookie信息、Internet外設、Java特效、Xday一代、手持PC、移動QICQ、后PC時代、中國C網、MP3手機、BIG5碼、E-mail地址、com經濟、中國.com”等。
(2) 直接使用英文的縮略形式, 保持原詞詞義、詞形不變
常見的此類詞有:“IT, MTV, CEO, CD, WTO, MPA, MBA, GRE, CPA, GDP, OPEC , VOA, BBC”等。
(3) 完全采用外文字母標記詞語
英語字母詞有“Internet, Word, Office, Excel, Powerpoint, Yahoo, Google”等, 這類借詞較前兩者使用率要低。
(4) 漢語拼音首字母組合而成的字母詞, 這類字母詞的讀音通常采用英文字母的讀音
漢語拼音首字母詞有: “HSK(漢語水平考試), PSC(普通話水平測試), RMB(人民幣)”等。
4. 詞綴借詞(affix borrowing)
詞綴借詞的最典型例子是“性”和“化”在現代漢語中的應用。 “性”和“化”作為后綴在現代漢語中使用頻率的增加是漢語與英語語言接觸的過程中, 模仿英語、受到英語影響的結果。
(1)后綴“性”
早期的翻譯者們在翻譯某些表示帶有品質或容量的抽象名詞時, 常常使用“性”這個詞, 從而構成抽象名詞, 用來表示狀態、條件或者品質, 英語語素為-tion, -ty和-ness。如 “彈性”(flexibility)、“相對性”(relativity)(見表5)。

(2)后綴“化”
漢語中“化”表示轉化過程的用法可追索到古代。如“羽化”用來表示“成仙”, 莊子用“物化”表示“去世”。盡管如此, 受英語動詞和名詞的構詞習慣的影響, 漢語中“化”的使用頻率較以前大有增加。就語義而言, 漢語中的“化”對應于英語中的-ify,-ize/ise, -zation和-en(見表6)。

(3)其他詞綴
除以上兩個比較突出的詞綴外, 英語的其它詞綴也有進入漢語的實例[5]132-136 (見表7)。

三、結 語
毫無疑問, 改革開放三十年來, 現代漢語中英語構詞語素的大量涌現對漢語構詞方式的不足給予了補充, 促進了現代漢語構詞方式的多樣化, 強化了現代漢語詞語多音節化的趨勢, 完善和豐富了現代漢語詞匯系統, 提高了現代漢語的表現力, 使漢語語言更充滿生命力。但在英語對漢語固有的詞匯系統產生劇烈沖擊的同時, 我們也要注意到語言背后的文化滲透。怎樣正確、理性地看待和處理好母語與英語、母語文化與英語文化的關系是國人應該考慮的問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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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Hopper, P. & Traugott, E. Grammaticalization [M]. Cambridge: CUP, 1993: 6.
[11](意)馬西尼. 黃河清譯. 現代漢語詞匯的形成—十九世紀漢語外來詞研究[M]. 上海: 漢語大詞典出版社, 1997: 153-69.
(責任編輯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