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風雪無阻的豪歌

[摘要]在《登泰山記》中，姚鼐以精簡奇崛的筆墨，生動地記敘了征服風雪中的泰山的過程，描摹了風高雪狂中泰山之巔雄渾的日出奇觀，高吟出一曲傲岸不屈的不朽豪歌。姚鼐用奔騰的血脈和堅韌的品性，展示了對泰山、對風雪、對信仰的誠篤，其身影也是天地間一幀絕色丹青，一曲摧腸奇調。

[關鍵詞]姚鼐 桐城派 古典文學 文本解讀

乾隆年間桐城派的佼佼者姚鼐，治學以經為主，兼及子、史、詩文，尤工書序、碑傳。其做記名御史時，曾參與卷帙浩繁的《四庫全書》編修，胸中錦繡得以暢瀉。辭官后，在家鄉、南京等地講學四十余載，筆耕不輟，著述頗豐，所編之《今體詩選》、《古文辭類纂》久飲盛譽。

其散文崇尚簡潔精練，清峻硬朗，重視文采，擅長形象雕刻。《登泰山記》是姚鼐43歲辭官后所寫的一篇出色的山水游記。文章敘事簡潔，用詞峻麗，氣勢激越。文中用渾厚洗練，精簡奇崛的筆墨，生動敘述了迎風冒雪征服泰山的過程，描摹了暴雪初霽后身登絕頂時所見到的雄渾瑰麗的日出奇觀，不僅繪出了雪中泰山的神峻，也高吟出一曲風雪無阻，迎難而上的不朽豪歌。

一、突發奇想的選擇

“世之雄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人世間的奇秀偉麗之姿大都身藏險境，非心性誠篤、勇氣可嘉者決不能冒不測之虞，睹其奇絕。探奇攬勝本來就是對人的勇氣的一種檢驗。望而卻步，徒生嗟訝，則永遠不能有“山登絕頂我為峰”的激烈：胸懷壯志，勇于攀登，則必定會收獲“一覽眾山小”的震撼。登山是對人心魂的滌蕩。也是對膽魄的挑戰。姚鼐究竟懷著怎樣的心緒去登山大可不必探究，但看其干練堅決，百折不悔的勇氣和對登山季節、天氣的選擇，就是一種斑斕的奇情，讓人心神動。非是陽春三月，非是日麗風和。數九隆冬、天寒地凍，正是泰山冰雕玉砌、周遭寒徹的天氣；而時逢年尾、山巔迎歲，卻是姚鼐神采獨具、心裁別出的選擇。

這種用浴風踏雪，傲視群山，擁抱第一縷朝霞來迎接新年的方式，著實叫人感喟不已。眾生蕓蕓中，能在大年夜不避兇險，意氣風發地踏歌而行者又有幾何?這種風騷獨具的選擇足以撼服萬千讀者。

二、堅定無悔的腳步

迎著如刀的冬寒，踏著滿路的碎瓊亂玉，懷揣著一顆滾燙的心，燃燒著一團熾烈的火，姚鼐用奔騰的血脈和堅韌的心性對暴風雪中的泰山做了一次虔誠的叩訪。目光堅定，步履無悔，“乘風雪、歷江河、長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長城之限，至于泰安”。一路上風雪無阻，走得那樣灑脫、愜意，走得那樣心無旁鶩。干練的筆墨，飄逸的風采!讓我們看到一個心潮涌動、熱誠純樸的朝拜者。他的風塵仆仆、不遠萬里叫人擊節拍案!“道少半，越中嶺，復循西谷。遂置其巔。”姚鼐志慮忠純，無暇他思，面對著風刀霜劍，他神念專一，激越中，無感于身上的徹骨之寒，無縮于腳下的攔足厚雷，昂首穩步，迤邐而行。這既是對艱險的挑戰，也是對征服的宣言，沒有懊惱，沒有詛咒，有的只是淡化了的苦痛和膨化了的激動，天寒地凍冷卻不了火一樣的激情，山高路滑阻撓不了堅定的步履。

人登山本來是要瑰麗視野，壯闊心懷的，而登山的人，又何嘗不是一道雄奇的景觀?忠實誠篤，斗志凌云，攀登者的身影也該是天地間的一幀絕色丹青，一曲摧腸奇調!姚鼐沒有刻意地煽情，也沒有用傾吐口水的方式膨化自我，以贏得讀者的嘉許。這條路上沒有喝采，沒有援助，有是只是攪動乾坤的風云雪霧，它們威嚴地逼視著這個風塵仆仆的信徒，考驗著他的不屈，厘定著他的剛勇，并做好了將天底下最雄渾、最絢燦的黎明作為獎賞呈送給他的準備，讓他生命的華章從此云蒸霞蔚、溢彩流光。一旦身登絕頂，睥睨群峰，那種激越滋生出的豪情瞬間消融了所有的疲倦，將原來弱小的血肉之軀用風刀雪劍雕成一種傲岸!回首來路。風雪有情，催生出呼吸的渾厚和氣浪的灼熱，柔化并稀釋成蕩氣回腸的夯歌!

三、吐納山川的胸懷

姚鼐散文的風姿奇異如幻，筆墨精當洗練。靈活多彩的筆法不僅烘托了清峻硬朗的文氣，而且還顯示了吐納自如的胸懷。

“蒼山負雪，明燭天南。”用詞簡約，意蘊深邃，句中的擬人兼比喻遒勁又不失精妙地道出了初登山頂時剎那間的感動。蒼山無語，靜默間負雪而矗；積雪如鏡，折射的光芒洞燭南天。寥寥幾筆，字字璣珠，天地間光華耀目的妖嬈被一筆囊括，眼界無窮的曠達正是胸懷宏闊的再現，只有這樣心藏錦繡，胸無城府的坦蕩君子才會有這等如椽大筆，運斤成風的駕馭之功。他的筆端才會傾瀉出這等流珠濺玉般的詞句。“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來如畫，而半山居霧若帶然。”姚鼐俯仰天地，完全沉浸在一派雄峻奇麗的風光中，縱目遠眺，山水如畫，身登絕峰，霧在足下。那霧惝恍迷離，如帶如環，彌漫繚繞于泰山腰際。蒼天上風云浩蕩。晚日流光：山腰間白霧似練，飄浮不散。動靜相宜，輝映成趣。而牽扯這些有姿有色有情有意的美景的人，因貫通了天地，蘇醒了山川而變得愈發奇絕，愈發鮮亮。姚鼐此時已不再是渺不可言的一具血肉之軀，而是下踏山川上承天庭的一位神中圣者。胸藏丘壑，神接天壤，這等氣魄非才情卓越，品性超位者不能有之。

“極天云一線異色，須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紅光動承之，或日：此東海也。”光芒變幻無定，色彩雜然相陳，一切的壯美被渾厚峻麗的文筆定格成了史冊中的永恒。天有窮極處，云無彩盡時，宇宙中靈光乍現。瑞彩干條，頃刻間，新的春天里的一輪朝陽掙脫黑夜的羈絆，如赤丹如瑰寶，那般殷紅、渾圓、鮮亮。此時，日與人遙視，彼此無語，靜默間的目光刺破了一切瑞彩流霞，穿透了一切層巒疊障，變得堅定，變得沸騰。真不知是文筆勾勒出了雪后日出的雄偉，還是日出映紅了墨汁流淌的軌跡，于是，綺麗從那一刻起浸進了這幾行文墨的骨頭里，至今熠熠閃光。

四、清峻硬朗的筆墨

作為桐城派的集大成者，姚鼐無愧青藍，其散文筆致和意境既清淡峻麗又闊達硬朗。讀者透過洗練的言詞和井然的層次能真切地感受到其獨有的情韻。

“回視日觀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絳皓駁色，而皆若僂。”作者視野廣闊。回首西望，又從側面寫出了太陽光輝的絢麗和博大，為這種神奇的靈光又增添了一抹亮麗。這幾旬簡約干練又神韻備致。從剛才的仰視到現在的俯視，我們看到了西面的曦微中高低起伏的峰巒彎腰屈背的情形。它逼真地點染出了朝霞初生時白雪皚皚的泰山之巔特有的色彩。雖然此處用筆極其簡單，但精當之中有余韻，足以讓人浮想聯翩，去感受那豐富而細膩的奇異景色。寫山上的建筑和古跡一段，筆調尤顯清瘦峻麗。極盡簡括凝練。在提到岱祠、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宮時，只約略幾筆。點明它們的存廢情況和位置即止。雖無絢爛璀璨之詞，但清純樸實，能讓人從不同的角度來認清泰山全面。

當然，最能展示其闊達硬朗的特色的當屬末段。“山多石，少土。石蒼黑色，多平方，少圓。少雜樹，多松，生石罅，皆平頂。冰雪，無瀑水，無鳥獸音跡。”作者用墨如金，一詞一頓，劍走輕靈，勁力老到。讀到此處。叫人不由得為其在組詞造句上的匠心獨運而感動。語言化詞為句，簡短精悍，多不過四五字。少則僅二三言，看似零散無章卻又錯落有序，揮灑自如，暢快流動，明凈練達，無絲毫的廢詞冗句。一個個貌似冷清的詞語一經組合，便情韻橫生，曳多姿。

面對風雪豪氣干云，踩過冬寒，擁得朝陽，用這種執著的傲岸和無畏的堅韌，姚鼐唱出了一曲風雪無阻的宏闊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