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傷
學問之道,切忌硬傷。硬傷的確切含義,以我之見,就是“傷”得明明白白,“傷”得確鑿無疑,“傷”得沒有什么可以商量。假如有人說1918年的“中蘇關系”如何如何,那么,“硬傷”就在其中了,因為在那個時候,世界上雖已有了蘇維埃政權,卻尚未有蘇聯,更沒有“中蘇關系”。在這種問題上,不存在“見仁見智”。
有知名作者在《大公報》發表的《要不要讀中國書》一文,說施蟄存在《大晚報》上向青年推薦《莊子》與《文選》,“引起一場要不要讀中國書的論爭”。其實,起“要不要讀中國書的論爭”的,是魯迅的《青年必讀書》,發表于1925年2月21日的《京報副刊》。魯迅在文中所說的“我以為要少——或者競不——看中國書,多看外國書”,一直使人爭議不休。所謂施蟄存推薦《莊子》與《文選》“遭到魯迅的痛批”的,大概指魯迅的《重三感舊》,這篇1933年10月6日發表的文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引起1925年春就開始的爭論的。日后施蟄存與豐子余(魯迅的筆名)你來我往的十五六篇爭論文章,說到新瓶裝舊酒,說到選本的局限,也說到洋場惡少,卻與“要不要讀中國書”無關。
作者還說魯迅于1914年應許壽裳之邀,給他讀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的長子許世瑛開過書單,列的全是中國書,此中亦有硬傷。1914年時許世瑛方才四五歲,即使是神童,也很難考入清華大學的,魯迅也絕不會昏頭昏腦地開書單讓四五歲的許世瑛去讀《論衡》,去讀《抱樸子篇》,去讀《世說新語》,這都是明明白白的事,沒有什么可探討。
就像游泳一樣,會出事的大致有這樣兩種情況:一種是游泳基礎很好而過于自信的;一種是游泳基礎很差卻過于大膽的。兩種情況殊途同歸,都會使人失之粗疏與浮夸,這就是造成“硬傷”的主觀原因。例如,魯迅應許壽裳之約而為許世瑛開的書單,1981年版的《魯迅全集》中就有,收在第8卷第441頁,書單開于何時,只要冷下心來翻一下全集,就不至于出這樣的差錯。
硬傷也與某種時尚有關。當“新文化運動以來對魯迅最不認同的聲音”,被出版商當賣點打在封面上做廣告的時候,沉不住氣的人是很容易輕率地把那種“不認同”的聲音發出去的,甚至還會競相逐“最”,連稍做查證都嫌費事。但愿作者不在此列。
邏輯
有旅美學者在《南方周末》發表《允文允理,高倡科學》一文,談的是中學文理分科的問題。其中兩句特別刺眼,轉錄如下:
一句說:哈佛在考慮大學里的文理結合;難道我們還要堅持中學里的文理分科?
不愧是旅美學者信息靈通,哈佛還在“考慮”之中的事,他已寫入文章了。但“考慮”并不意味著已經決定,更不等于正在實施;“文理結合”也不等于“文理不分”。因為“哈佛在考慮大學里的文理結合”了,就以“難道”二字來責難中學里的“分理分科”,似乎有違形式邏輯之“充足理由律”。
一句說:50年前,斯諾作了“兩種文化”著名講演;50年后,我們還在堅持文理分科。
作者介紹,“斯諾是物理學家;但他也寫小說,既寫通俗的偵探,也寫教授的學院生活”,如此這般,當然非常難得。問題在于物理學家寫小說的畢竟不多,小說家學物理的也少得可憐,這才有“兩種文化的分野”,并使物理學家兼小說家的斯諾對此會有親身的體驗和深刻的感受。斯諾關于“兩種文化”的著名講演可以說明文科與理科之間需要溝通,卻與“文理分科”風馬牛不相及,不足以證明“文理不分”的必要性。
文科與理科有區別又有聯系。學理科的人要有一些人文修養,學文科的人也要懂得一些自然科學,這是常識。至于中學“文理分科”的利弊得失,大可見仁見智,各抒己見。我不贊成的只是文章的推理邏輯,作者的全部理由卻只是參照系的時間久遠與名聲顯赫。似乎只要是多少年的事,似乎只要是哈佛這樣的名校或斯諾這樣的名人,就可以成為充足理由。這好比說:
兩百零八年前,拿破侖就上Alps山了,兩百零八年后,我們難道還不該去IP山?
學問之道,還得講點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