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高仁峒是在晚清道教全真派總本山白云觀長期擔任過方丈的傳奇性人物,與大內權貴太監李蓮英等來往甚密,并和俄國駐華公使結交尤深,在晚清政壇曾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本文利用日本外交檔案和白云觀碑文等史料,對有關高道士行蹤的傳說故事甄別真偽,還其廬山真面目,并揭露他與俄國、日本密探私人交往之真相,從而展示晚清內政與外交鮮為人知的一個重要側面。
(關鍵詞]白云觀;高道士;太監;中俄關系;中日關系
[中圖分類號]K2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9)02-0159-06
古都北京正在以其光芒四射的魅力,吸引著世界越來越多的旅游者前來觀光。這里不但有金碧輝煌的帝王宮殿,風景秀麗的皇家園林,還有星羅棋布的歷史遺跡,雄偉壯觀的萬里長城。但是,要真正了解千百年來中國人的精神世界與傳統信仰,則不能不訪問白云觀。位于西便門外的白云觀,是北京城一處很有特色的道教場所。
道教乃是廣袤的神州大地上,土生土長的宗教。道教教義廣闊,無所不包,無所不在,以《道德經》為主要經典,其創始人乃東漢張道陵。在傳播過程中,道教又以無為而治、清心寡欲、修煉健身為特色,長期以來受到中國百姓喜歡。而且,在道教傳播過程中又穿插著許多民間傳說的“神仙”,他們形象各異,功力超群,吸引著祖祖輩輩的中國人。北京的白云觀,可以說集中體現了道教獨有的特色。
白云觀又被稱為京師“道院之冠”。道教全真龍門派的第一祖庭,是該派道士首領居住地,有“道教全真第一叢林”之美譽。這里建筑巍峨、規模宏大,既有高大殿堂、眾多的古跡,又有樹木繁茂、環境清幽的園林。
根據那位世居京師、習聞瑣事的滿人震鈞記載:“白云觀,元之長春宮也。昔在城中,今則為城外巨剎,猶可冠京師。正月十九,俗稱閹九。前數日即游人不絕,士女昌豐。而群閹尤所趨附,以邱長春乃白宮者也”。此文所稱“閹九”,亦日燕九節。蓋因邱處機真人生于正月十九日。是日,京師少長咸集,游人雜沓,車馬填塞,故又稱之謂“宴邱”。總之,白云觀的節日與邱處機生日有著直接關系。
晚清時節,白云觀曾經使京師不少文人學士、士庶百姓流連忘返。尤其是每年正月間,這里人山人海,熱鬧非凡,有求神拜仙者,有圖升官發財者,有策劃陰謀詭計者,香火繚繞,熙熙攘攘。尤其在同光時期,慈禧當權,朝政腐朽不堪。慈禧為了長生不老,喜歡上了道教,與白云觀也有了密切往來。許多太監,包括李蓮英、劉誠印等輩,也與白云觀有了不解之緣,久而久之,白云觀同大內的關系變得迥非尋常。
此時,白云觀的主持是二十代方丈高仁峒(1841—1907)。他利用白云觀的便利條件和眾多太監的幫助,竭盡全力交通宮禁,討好慈禧,很快變成了一個既是“神仙中人”,又是“政治中人”的道士。熟悉晚清掌故的金梁曾回憶稱:
高老道,白云觀主持也。與李蓮英有連,能通聲氣,奔走者爭集其門。高講修煉,謂有點金術,問其秘,終不言。或曰:“此能富貴人,不較點金勝耶?”高嘗進金丹,時自詡日:“李總管獻何首烏,其功不小,然亦金丹力,故太后老而不衰,能駐顏且健步也。”高每入城必寓萬福居,特為留靜室。萬福居,飯館也,以此得名。
這位神奇的道士,據說有時被慈禧召進宮去,居然可以在宮中逗留數日不出。高道士則利用他同大內的密切關系,大肆從事賣官鬻爵之勾當。
就高道士跟慈禧、李蓮英等人的特別關系,歷來有許多清代野史、稗史留下了大量頗有神秘色彩的傳說故事,如《清朝野史大觀》、《清稗類抄》等書,均不乏高、李“閹道之盟”以及慈禧太后對“神仙之術”的渴求等記載。可是,對于白云觀高道士在內廷政治中的舉足輕重的作用,過去的史學界并沒有進行甄別資料的工作,以致高道士的真跡愈發撲朔迷離,弄假成真,很難區別民間故事和歷史現實中的高道士。為了填補這些研究上的空白,本文試圖利用最近發掘的日本外交檔案來考察白云觀在晚清政治方面的真正作用,并對光緒年間的中、俄、日三國關系提出一個新的研究線索。
一、高道士其人
高仁峒,又名明峒,號云溪,法名云峒,道光二十一年(1841)生于山東濟寧州,光緒中葉為方丈,為白云觀經營頗力。他精通玄典,光緒年間傳戒的弟子竟達1500多人。尤其與宮內大太監劉誠印來往甚密,同為慈禧太后所寵信。高道士通過劉誠印、李蓮英等權貴太監的私人關系,結交了很多官僚士紳,使全真派的影響達于內廷和外朝。他又對賑濟活動很有貢獻,“說內官貴紳,數為賑恤,庚子之變如建粥廠,其一也”。光緒三十三年(1907)羽化。關于庚子年他施粥賑恤之事,白云觀碑文《云溪方丈功德記》稱:
而庚子歲保衛村鄰,籌募振濟,尤有令人謳思難忘者。當聯軍甫至,京外震驚,方丈坐鎮雍容,推誠聯絡,卒化囂競為禮讓,民得安堵,又募勸華俄總領事、李大善士,橋梓設廠施粥,全活無算。近村老稚得免鋒鏑溝壑之虞,此皆出方丈之賜也。都人士重睹承平,不忘危難,特追述方丈之義,舉泐諸貞珉,以垂永久。
他還多次舉辦“香會”等社會性的活動,親自組織白云觀“祈福消災會”,在民間亦有很大影響。他的“樂善好施”的言動,似乎有利于進一步提高白云觀在政治外交方面的地位。但是,作為一個巴結宮廷權貴以謀求私利的負面人物,高道士在晚清野史里面被描寫為虛偽仙人,留下了許多有趣的故事。例如,關于高道士如何發跡的原因,《清稗類抄》講述如下:
京華僧道多交接王公,出入宮掖,以故聲價至高。白云觀方丈高云溪,名峒元,名動公卿,勢傾一時。有識其身世者,謂為山左之任城人,幼綦貧,為商店傭,以失金宵遁,入城西呂仙廟為道士,店主追之急,乃東奔至某邑白云巖,棲止數年,乃入京師白云觀,未久而為方丈矣。云溪嘗交通宮禁,與總管太監李蓮英結異姓兄弟,進神仙之術于孝欽后。孝欽信之,命為總道教司,賣官鬻爵之事,時介紹之。于是達官貴人之妻妾子女,皆寄名為義女。
又據《清朝野史大觀》記載:
京師西直門外有白云觀,每年元宵后開廟十余日,傾城女士皆往游,謂之“會神仙”,主持道士獲資無數,然猶其小焉者也。其主要在交通宮禁,賣官鬻爵。總管太監與道士高峒元盟兄弟也。峒元以神仙之術惑慈禧,時入宮數日不出,其觀產之富甲天下。慈禧又封峒元為總道教司,與龍虎山正乙真人并行。其實,正乙真人遠不如其勢力也。凡達官貴人妻妾子女,有姿色者,皆寄名為義女,得為所幸,則大榮耀。有杭州某侍郎妻絕美,亦拜峒元為假父,為言于慈禧,侍郎遂得廣東學差,天下學差之最優者也。此不過舉其一端耳。舉國若狂,毫無顧忌,觀中房達數十間,衾枕奩具悉精美,皆以備朝貴妻女之來宿廟會神仙者,等閑且不得望見之也。
上述文字雖說出諸野史,卻并非憑空杜撰。清末風行一時的小說《孽海花》亦云:“白云觀就是他納賄的機關,高道士就是他作惡的心腹,京外的官員,那個不趨之若鶩呢!”
觀這些記載可知,晚清時期的白云觀,可謂是一片烏煙瘴氣。道教的清心寡欲,已經被利欲熏心所取代;道教的尊嚴,已被這位高道士敗壞無余。非但如此,高道士還同俄國間諜長期勾結,以影響清廷奉行親俄政策。據葉恭綽回憶說:
前清與帝俄所訂喀西尼密約,世皆傳為李鴻章所為,其實李只系演出者,其編劇導演固由帝俄,而被動主體則為西太后;從中促進和穿插為李蓮英與璞科第,則世人知者不多也。李與璞科第之聯絡,實由西郊白云觀高道士為媒介。璞科第乃一國際偵探,其與高因何結合,不得而知。
上文中的“璞科第”,全名為波科季洛夫·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耶維奇(D.D.Pokotilov,1865-1908),俄國漢學家和外交家,1887年進入俄外交部任職,次年即來到北京。起初在俄國駐北京使館作翻譯生,10年以后,即轉到華俄道勝銀行擔任董事。在同清政府交涉租借旅順口、大連灣過程中,據《紅檔雜志有關中國交涉史料》記載,曾向李鴻章、張蔭桓行賄50萬兩。由于他的“成績出色”,1905年被命為駐華全權公使,曾是一個對晚清外交政策產生過重要影響的外交官,1908年死于駐華公使任上。他對蒙古學造就很深,著有《明代東部蒙古史》、《五臺山的過去與現在》等書。其與高道士之關系異常密切,據日本密探報告,璞科第在白云觀后院中,假托“避暑”,擇地租房,掛著“大俄國璞寓”的門牌。璞科第和高道士之間的非凡“結緣”,蔡鴻生先生也曾在《璞科第與白云觀高道士》一文中進行過討論。
在此需要指出,高道士在自己撰寫的白云觀《粥廠碑記》中,并沒隱瞞和璞科第的密切關系。其碑文日:
庚子都門變起,事將墮廢,李儉齋封翁,慨然力任其難,與華俄銀行總領事璞科第君等,籌集巨款,購置米粟于白云觀,并城市各區,分設粥廠八所,兼溥御寒冬衣之賜,都人士兵燹余生,藉免溝壑,封翁及璞科第君,邀同聯春卿侍郎[聯芳]、祥博泉都統、王子儀廷尉、塔木庵方伯,彈壓防護,周巡八廠,災黎等無爭競傾踣之虞,慮周思密,誼關恩明,洵非尋常善行所可比也。
看來,璞科第在庚子京都混亂之中,趁機主動做過樂善好施之事,取得了高道士的信任。當然,晚清野史、稗史所描寫的高道士的形象,對其面孔有所夸張,編有荒唐可笑的插話,但是就他和璞科第的來往和兩人的密切關系而言,諸史所記尚屬真實,不是憑空杜撰的。下文就利用日本外交檔案來說明璞科第試圖通過高道士的關系而把俄國的影響力達于大內的具體情況。
二、日本翻譯官的機密報告
如上所述,白云觀在晚清政壇上的特殊作用,愈來愈為世人矚目。尤其是俄國間諜的成功經驗,也使日本受到啟迪。于是,原來在東交民巷日本駐華公使館的兩位能干的翻譯官,居然也對白云觀產生了興趣,早晚圍著高云溪團團轉。他們在白云觀的傳奇經歷,可以通過我們在日本外務省外交史料館找到的幾份正式公文,得到證實與補充。這兩位翻譯官的名字叫高尾亨和島川毅三郎。其中,高尾于1907年3月寫給林權助公使的機密報告稱:
自島川翻譯官離任以來,我即受命與白云觀方丈高仁峒時時保持聯系,專事探查宮中的消息與動向。經多次懇切交談與探望,他與我關系漸熟,彼此之間幾乎無話不談。目前已到了可利用該人之地步。通過高仁峒,可了解李蓮英以及宮中的諸種情況,以及二、三種政府各部門的內部消息。但他本人不通時事,所謂政界里面的消息,不可期正中要害,且其所言既無系統,又欠缺要領,內容頗難判定。盡管如此,高仁峒的談論,亦可作為參考。今將與其談論的要點羅列如下。
可見,高尾翻譯官作為日本密探,將高道士的談話詳細地做了匯報。內容大致分為四個部分,即“皇太后之近況”、“李蓮英之勢力”、“關于慶親王等之消息”和“高方丈之勢力”。各個部分有數百字到一千多字不等。例如,跟李蓮英的關系,高道士談話如下:
宮中李蓮英勢力之存在想必俱已知曉。但該人在外有何種之勢力,何種之地位,頗難探知。但若知其真實之詳情,則可窺知當局弱點之一二。由對政界頗有興趣的高方丈談話中得知:宮中宦官總勢約在萬人以上、其總頭目為李蓮英,副頭目則是一姓劉者。李與劉俱為道教信徒,且分別在萬壽山附近均有寺廟。而且俱由高方丈徒弟執掌。 (由此可知高方丈可輕易與李、劉等接近)李則常為太后之近侍,須臾不離其側。太后了解外部情況之機關,即李使其部下之宦官探查各大官之舉動,并向太后報告之。各大官員均知若侵害同李之關系,即惹起自己一身之破滅,因而時常窺仰李之鼻息行事。其方法乃每年春秋兩期,宮中舉行賀典之際,獻上表面稱為報恩而奉于太后之禮物,實則送于李蓮英。禮物大小,按照身份由四五千兩到幾萬兩之金數。李即將其中之二分分給其次席姓劉者,其三分分給其部下宦官。以上稱為“照例”。特殊場合,即希望就任官員或者轉任官員時,為使經軍機大臣推舉之奏章文字更為有力,使自己之長處經李傳達至太后耳內。常常于謁見退出之際,在稱為茶房的等候室內,放上稱為“茶錢”之千兩,或者幾千兩金錢贈于李。此亦為定規。(據傳在謁見太后退出時候,李每次必然都要送至茶房)。如唐紹儀,由于他對官界過去之閱歷尚淺,尚不了解如此這般消息,遂有兩次遏有叱責之結果。[下略]
這些談話內容就說明高道士早已和李蓮英確立了很好的關系,且通過權貴太監討好慈禧太后,深得他們的寵信。高尾在機密報告的最后部分,特意提到高道士的身世和他在宮廷里的無比權勢,說:
白云觀是中國道教之總本山。其方丈高仁峒,曾于團匪事變兩宮蒙難之際,經李蓮英斡旋,在太后身邊伺候讀經。太后由此皈依該方丈,年年賜該寺兩百兩之布施,又常有其他物品賞賜,可見白云觀與宮中之關系尤為密切。高方丈具備既可接近太后之身份,同時又與李蓮英關系密切。在北京的各中央大員,均在白云觀尋找機會接近該人。那桐、徐世昌、榮慶等時時以該處庭園廣闊清雅為名,在白云觀舉辦宴會,并以布施為名,向高方丈贈送數百金,以求其歡心。……高方丈談到:去年末在天津的袁世凱將自己的親戚張某派到白云觀,探聽世間風傳的有關太后欲將袁世凱調任云貴總督一事,并詢問太后是否果真有過以上意向,且問隨著官制改革,袁世凱的許多兼職被解除后,太后對袁世凱之態度如何等等。為了解事情真相,高方丈迅速面見李蓮英,探聽事情動向,得知云貴總督之說,系無根之談。但太后對袁之待遇疏遠,卻并非空穴來風。這是因為袁世凱招致以李蓮英為首的宦官們怨恨之故。其原因起始于去年中央政府官制改革會議之際,袁世凱和端方共同向太后面奏:宦官于國家有害無益,實乃釀禍之源,提出應該迅速撤廢之。當時,太后向李蓮英泄漏了此消息。于是,諸宦官們日夜號泣,最終幸免于裁撤之難。但是,卻由此惹起太監們對袁世凱和端方之怨恨。李蓮英以袁世凱把握兵權,非為國家百年之計等等事情,向太后時時鼓動,遂有官員上奏,請將袁世凱所兼職務解任以及隨后太后的裁撤之舉。而李蓮英之怨力尤大。其每年俱由太后處得到御筆之福壽字及食品、藥品等賞賜,可見其勢力仍舊。于是,高方丈遂將上述情況向袁世凱之使者張某講明,并勸其迅速解除李之惡感。袁世凱遂托高方丈尋找適當良機向李贈送銀兩萬兩。到了今年正月,太后按往年慣例,將親筆字、食品等又賞賜下來。李蓮英稱:袁世凱同自己之關系,自日清戰后,袁擔任河南道員時即已相識,但此后十年之久,彼此并無交通。去年官制改革失敗以來,袁氏覺得自己之權位大不如前,面對這種情況,袁世凱想起與自己舊識的李蓮英而欲探聽宮內之消息云云。
接著,高尾還問他與璞科第的關系。對此,高道士回答如下:
高方丈同俄國公使ボコチロフ[璞科第]之關系,仍一如從前。該公使通過高方丈,探聽宮中動向,然后又在暗中有所運動。在數年前尚有所成就,但自從利權回收和排外運動興盛以來,該公使現在進行暗中運動,亦不會奏其功效。我方在目前尚不能涉及高同俄國公使之關系,只能同高日日交際,增加同他的親密程度可也。
這份報告寫得生動具體,有聲有色。報告中所提到的劉姓太監,系指清官太監副總管劉誠印;“俄國公使ボコチロフ”,則指上文中所揭示的俄國間諜璞科第。為了像璞科第一樣獲得清廷情報,日本公使館翻譯官高尾,居然奉命喬裝打扮,混入白云觀去接近高云溪,進而取得了這位老道之信任,獲得了在當時看來十分有價值的政壇要聞。如果不是在日本外務省發現了這件檔案史料,誰也不會相信,這種咄咄怪事居然是歷史的真實。
高尾翻譯官的報告,作為向其上級日本外務省提供的機密情報,其內容應該說是真實可信的。該報告不但印證了上述朝野傳聞的真實可信,而且還揭示了當時的直隸總督袁世凱、高道士與大內總管李蓮英之間的錯綜復雜關系,對于我們解讀晚清瞬息萬變的朝局,提供了第一手資料。
至于這份報告的作者高尾亨其人,也非等閑之輩。據日本史料記載:高尾亨原是舊幕府臣下近藤大五郎二子,1876年11月25日生于東京。其后過繼給長崎縣人高尾恭治為養子,襲高尾姓。少年時代就學于東京神田共立學校,繼而入國民英學會研修英語,1895年赴北京,寄宿于當時公使館秘書鄭永昌門下研究漢語及漢學,后受鄭永昌庇護繼續勤學,明治三十二年由外務省錄為翻譯員。1900年義和團事變時,高尾亨奉職天津領事館往來于炮火之中,其才干即受時任天津領事的伊集院彥吉欣賞,后招為伊集院帳下文官,全力輔佐領事。1904年轉任外務省秘書員,次年小村壽太郎外相以全權大使負責日俄戰爭后之對華交涉事務,高尾亨因隨之開進北京,以全權隨員輔佐大使左右,就重要交涉談判之機要事務,竭力履行隨行秘書之職。此職原本確系伊集院推舉所得,然得以參與機要任務,使命之授予,則全賴高尾本人非同尋常之才干也。其才力果為小村全權大使所認可,1906年即被提拔為二等翻譯官,奉命供職于北京公使館。其后林公使、伊集院公使、日置公使等各公使歷任期間,高尾亨晉升為三等秘書官,直至對華交涉極其繁忙的1916年為止,一直在京傾力盡瘁于重要外交事務。
由此可見,這位翻譯官身手不凡,精通中文,且長期在北京、天津活動,故而能打進白云觀,掌握當時所謂的最高機密。在《那桐日記》中亦有許多有關高尾與清廷高官往還的記載,可與此文對照參閱。僅以光緒三十二年(1906)而論,以下數次,尤其應予注意。《那桐日記》日:
六月初八日卯刻赴頤和園,皇太后昨日報大安……高尾來談公事。
六月廿日午后澤公、李提摩太、高尾亨來拜。
八月十五日巳刻法前參贊賈思那來拜。高尾來晤。
十一月廿二日因病未出門,晚約日本林、阿部、青木、服部、高尾、伊東小酌。子刻散。
那桐乃慈禧太后之親信,執掌軍機大權,高尾不僅與那桐密談公事,而且是那桐之座上客,其地位頗為重要。
此外,另一位滿族權貴榮慶在其日記中亦提及高尾。榮慶于光緒三十二年五月初三日之日記中稱:
日本新聞報館主理德富豬一郎偕譯員高尾到,言中國學生只見明治初年之書,不免意見激烈,宜加以監督,并圖錄用,宜看等差。當答以朝廷急求才,故獎勵頗為優厚,現在停罷科舉,專重學堂,望之甚殷,責之不得不嚴。本大臣毫無學識,承乏教育,惟視學生如弟子之心,始終不易,望見貴國學務中人代表此心。申后歸。
可見,高尾在許多重要場合均會出現。
再者,需要提到高尾的前任島川翻譯官。他作為日本公使的親信,充分發揮了語言能力和交際本領,探查到許多清朝宮廷的內情以及俄國人對華工作的消息,其作用并不次于高尾。
島川毅三郎,1867年生于三重縣津市。在名古屋師團入營后,受到了神尾光臣的知遇。1892年神尾擔任日本駐華公使館的武官,島川也隨他訪華,當《東京日日新聞》記者。1894年在小村的支持下,考察蒙古、北滿洲、西伯利亞等地,其后又赴俄國留學,從事有關中俄關系的偵探工作。1900年庚子之變后,隨著新任公使小村再次來到北京,在小村和內田康哉兩任公使之下,參與過各種重要的機密活動。尤其是他精通中俄兩國政壇內情,在日俄戰爭前夕,特命為公使館的翻譯官。戰后,轉任吉林領事館首任領事。1908年在吉林郊區的蘊家溝去世,年僅42歲。
根據我們所看到的日本外交檔案,他對內田公使提出的機密報告里,有兩件專門談到與“白云觀高方丈”的談話內容,均收在《諸外國外交關系雜纂露清間》第一卷。在此兩件報告中,島川詳細介紹了高道士自述與外間關系的情況:與璞科第的私人關系、秘密聚會地“太升堂”的背景(位在正陽門內)、慈禧太后要他“百日讀經”的細節、總管太監劉誠印和李蓮英的比較、“拳匪亂后”在白云觀向貧民“施粥”等故事,基本上符合上引資料所述事實。
由此日本公使館獲悉璞科第跟高道士關系異常密切,而且高道士能夠通過權貴太監直接發揮影響之后,派人偵探他的動向,并命高尾、島川等翻譯官設法與高道士取得聯絡,其意顯然在于在宮廷中扶植親日勢力,而對抗俄國對華擴張政策。從日本外交檔案看來,日方對白云觀的政略工作含有下面幾項內容:
(1)以內田公使名義,向白云觀提供維修殿宇的經費一千兩,換取高道士以及大內太監的歡心。高道士傳達李蓮英的感謝話說:“日本和他國不同,共奉儒佛之教,從而理應對道教信仰甚篤。”
(2)請求高道士給日方介紹宮禁的太監。高道士同意將李蓮英和姓崔的太監[崔玉貴]介紹給日方,并說他與太監的關系“全屬私交,與公事毫無所涉”。
(3)要求在白云觀里購置公使“別墅”,如同璞科第的“大俄國璞寓”。對此,高道士當下婉言謝絕。
從這些談話中,我們可以看到高道士的確是個不同尋常的“政治中人”,利用白云觀方丈的特殊地位,與日本、俄國等外國間諜打交道,泄露內廷的人事消息,在晚清宮廷外交上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野史上所制造的他的形象,有很多胡猜亂想的故事,傳言輾轉,愈加撲朔迷離,真假難辨。但是,其中也有近似事實真相的記載,不能說全出乎荒唐之談。我們研究歷史,一定要分清歷史人物的虛構形象和活人活事的實際面貌,但同時也需要留意兩者之間形影不離的關系。
尾聲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于1956年和1980年對白云觀進行過兩次大修。今天的白云觀,已經恢復了它昔日的平靜與莊嚴,那些令人生厭的政治交易早已從這里掃地出門,代之而起的是濃郁的宗教氣氛與嚴肅的學術色彩。這里不但有中國道教協會、中國道教學院等道教界的重要機構,而且以研究道教文化為目的的中國道教文化研究所也相繼在此地設立。在廣大道教徒的心目中,白云觀有著崇高的地位。許多來自外國的游客,都把這里當作了解昔日中國人精神世界的窗口。
如今,身兼“道士”與“政客”的道教人物,一去不復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