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訴訟時效涉及權利人、義務人和第三人三方利益,此三方利益形成訴訟時效制度應予處理的利益結構。本文主要運用法律比較研究的方法對該結構進行分析,認為訴訟時效制度的構造,在權利人方面以權利人與因理論為其構成要件,在義務人方面以拒絕履行權為其表現形式,在第三人方面則授予其獨立的對抗利益,以此達成訴訟時效制度的目的。
[關鍵詞]訴訟時效;抗辯權;第三人
[中圖分類號]DF7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9)02-0088-06
訴訟時效制度是時效制度的組成部分,或許也是最重要的部分。其基本構造在于,正面使在一定期間內不行使權利者承受不得請求通過國家強制力實現權利的后果,反面使原負有義務者取得拒絕履行權。通過這一正一反兩方面的效果,訴訟時效制度的功能由此得以實現。
盡管這一制度基本運作邏輯如上,我國自民法通則頒行以來,也通過理論和實踐雙重努力,并透過以司法解釋發展法律的形式逐步豐富并完善了我國的訴訟時效制度,但是,不論是在訴訟時效基礎理論方面,還是在制度構造的技術層面,都有很多問題還有待深入研究。其間諸多問題,均與訴訟時效制度所涉及的利益結構直接相關。因而,對其作深入探討,誠屬必要。
一、訴訟時效制度的功能預設
根據通說,訴訟時效制度源自羅馬裁判官法。在羅馬法上,有所謂“期限訴訟(actio temporalis)”和“永久訴訟(actio perpetua)”之分,前者為裁判官訴訟,“其出訴期限為1年,債權倘不于此一年期內起訴,則其訴權消滅(債權亦消滅),此即消滅時效之由來”。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前述1年的期限,僅適用于對人訴訟,且多為罰金訴訟。所以,它還算不上真正的訴訟時效制度。直到424年狄奧多西帝為大多數訴訟規定了30年的期限,一般性的訴訟時效制度才建立起來。它不僅適用于對人訴訟(actio in personam),也一般性地適用于對物訴訟(actio inrem)。
迄至現代各國,盡管在立法體例上有所不同,但都以立法形式確立了一般性的訴訟時效制度。在大陸法各國,時效制度為實體法制度,有實體權消滅主義、訴權消滅主義與抗辯權發生主義之別。學者認為,采實體權消滅主義的立法以日本為代表,其民法典第167條規定,債權以及所有權之外的其他實體權利均因訴訟時效期間的經過而消滅;訴權消滅主義以法國為代表,僅消滅訴權而非實體權利;抗辯權發生主義以德國為代表,時效期間經過后,發生義務人的抗辯權,原權利人的權利僅在義務人主張抗辯時不能實現。
訴訟時效制度既有如上效果,其必有制度構造上的一般功能預設。關于時效制度的功能,學者所述雖略有不同,但其核心認識仍基本相同。其中,可以鄭玉波先生所論為代表。鄭氏認為,時效制度的存在理由約有兩端:一是新秩序理宜尊重。事實狀態存續一定期間,則產生信任其為正當的效果,于此建立多層法律關系,而成立一新秩序,如仍維持舊有秩序而破壞新秩序,反因滋擾社會而與法律的本旨不符。二是舊秩序不足維持。現時的事實狀態雖未必和真實的法律關系一致,但要證實此事實,因年代久遠而生舉證困難;權利人長期“眠于權利之上”,實不足以加以保護,此與權利濫用和所有權社會化原理相合,故而施予原權利人以時效之消極限制。這兩個理由雖然同樣適用于取得時效和消滅時效,但表現程度有所不同,取得時效方面前者顯著,消滅時效方面后者顯著。
德國民法典“立法理由書”的表述與此也基本相當:請求權消滅時效之原因與宗旨,乃使人勿去糾纏于陳年舊賬之請求權。不過有些事實可能已年代久遠,一方亦已長期緘口不提;而今一方卻以此類事實為據,向對方主張權利,這是民事交往難以容忍的。因為時間已使此類事實黯然失色,對方欲舉出于己有利之免責事由并獲致成功,縱然并非全然不能,亦屬 難矣。就常規而言,此類要求或自身并不成立,或已具結完案。消滅時效之要旨,并非在于侵奪權利人之權利,而是在于給予義務人一保護手段,使其毋須詳查事物即得對抗不成立之請求權。消滅時效乃達到目的之手段,而非目的。于具體情形,若消滅時效于實體公正有損,即若權利人因消滅時效屆滿失卻其本無瑕疵之請求權,此亦屬關系人需向公共利益付出之代價。蓋若權利人于請求權之行使置若罔聞,消滅時效本無發生之由,故權利人于請求權內容之利益,實屬 微不足道,其因此付出之代價,亦難謂嚴酷也。”
故而,訴訟時效制度的功能預設在于通過保護義務人、限制權利人而維護公共利益。公共利益雖為抽象價值,但具體表現在個別的民事權義關系之中。該立法理由書所述有兩點特別值得關注:其一,消滅時效之要旨,并非在于侵奪權利人的權利,而是在于給予義務人一個保護手段。訴訟時效以義務人保護為中心,以此達成公共利益的保護目的,是訴訟時效制度的核心功能。其技術表現是以時間經過作為權利不存在的代用手段。其二,權利人與因。也即,權利人久不行使權利,使他人信其將不再行使權利,這雖然不是肇致對義務人有利證據湮滅的直接原因,但與義務人難以或不能舉證仍有相當關系,其既然久不行使權利,也足證權利對其“微不足道”,故縱使因時效使其權利不能實現,對其“亦難謂嚴酷也”。
針對如上理由,學者存有異議。曾世雄先生認為,時效制度的存在理由在于,“權利人長時繼續享有權利得免于隨時備證”。因此,訴訟時效與取得時效一樣,僅在權利人利用權利本體保護不足時,才借助消滅時效以排拒干擾。這個異議(以下稱“新說”)和前述觀點(以下稱“舊說”)迥異之處,在于預設制度功能的立足點截然相反?!芭f說”的證據代用論顯系針對義務人而設,“新說”則針對權利人而論;“舊說”訴訟時效所代用的證據內容是指義務人證明權利人“權利不存在或已消滅”的證據,“新說”代用的則是“權利存在”的證據。其實,就現時情形而言,無論采納何種立法,在時效抗辯成立處,并非權利人無證據證明權利存在(相反,權利人提起訴訟,一般都會有此等證據),而是義務人依法提出了時效完成的抗辯。故此,權利人的權利不能強制實現并非在于權利人無證據證明其權利存在,而在于義務人具有對抗手段?!靶抡f”不顧此等事實,強以權利人證據不備立論,難稱妥當。原因在其設論前提“權利人長時繼續享有權利得免于隨時備證”并不成立,因為其邏輯是,為權利人者,不負舉證責任。既然認其為權利人,自然不存在舉證問題。故此前提實為無意義的同義反復。如認為其是指義務人認為自己不再負有履行的“權利”,則與“舊說”相同,即實際是指義務人取得抗辯權的事實。這樣一來,就又發生因果倒置的邏輯錯誤。因此,“舊說”仍然值得維持,訴訟時效制度應以義務人的保護為基本關注點。
二、訴訟時效立法例的比較考察
如前所述,理論上一般認為,訴訟時效的效果有實體權消滅主義、訴權消滅主義和抗辯權發生主義等立法例。在這三種立法例下,表面上其分際極為清楚。但實際上。如考慮訴訟所涉及的特別問題,結果或許有所不同。
首先考察實體權消滅主義。依此法例,原權利人的實體權利在時效期間經過之后當然消滅。據此,從邏輯推導,縱使義務人不知而未主張時效抗辯,嗣后仍然可以再為主張。當事人在被強制執行時未知時效經過,執行完畢后仍可本于不當得利請求返還。不過,即便如此,根據《日本民法典》第145條的規定,法官不得依職權援用時效。因此,因當事人不援用時效,仍可發生已過時效的義務被強制執行的后果。更有甚者,享有時效利益者可以拋棄其利益,如其明知時效完成而履行,則嗣后不得再主張時效利益。由此可見,就訴訟效果而論,時效完成仍然只發生義務人的拒絕履行抗辯權。如果義務人不行使該權利甚至拋棄之,原權利人仍可取得其利益。如此一來,實體權消滅主義和抗辯權發生主義之間的差異就不象表面看上去那么大了。
再觀訴權消滅主義。首先應予辨明者,乃何謂“訴權”?!霸V權”概念在訴訟法理論上有所謂一元論和二元論之分。一元論者所稱訴權,“是指當事人可以基于民事糾紛的事實,要求法院進行裁判的權利”。它是訴訟程序得以啟動的要素之一,為一種程序權利。二元論者認為訴權有程序意義和實體意義兩層含義,前者包括原告的起訴權和被告的答辯權。后者包括原告通過訴訟主張實體權利和被告反駁與反訴的權利。在我國理論上還存在起訴權和勝訴權相區分的訴權說。勝訴權是指請求法院判決其勝訴的權利。
如果視訴權為程序權利,則訴權的有無僅與訴訟效果相關,實體效果仍需另行確定。如果視訴權兼具實體法效果,為在訴訟中主張實體權利,也必須確定該權利主張是否應給予保護的根據或標準。就《法國民法典》第2262條來看,其稱“無論對物訴訟還是對人訴訟,時效期間為30年”,并無“訴權”概念的任何影子。反之,該法第2224條規定了時效得于訴訟進行至任何程度時提出,且沒有提出時效抗辯的人,依具體情形可推定拋棄時效利益。第2223條規定法官不得依職權援用時效之效果。也就是說,在實體法上,時效完成只發生市民法債務消滅,自然債務發生的效果。據此,法國法上訴訟時效的效果,仍然是實體法上的,其喪失的仍是債權的強制執行力,并且其效果需由義務人提出時效抗辯的主張才能發生。時效完成后,既然成立自然債務,義務人所為履行就不發生返還問題。于是,法國民法典所采立法更接近于抗辯權發生主義。認為法國民法典采“訴權”消滅說,顯然只著眼于“訴訟”用語,沒有關注其他相關規定,理由構成似有不足。倒是1922年《蘇俄民法典》第44條之規定,即起訴權逾法定期間而消滅,可謂為“訴權消滅主義”之代表。除此特例,似再無其他類似法例。該法例經1964年蘇俄民法典更改為產生義務人拒絕應訴的權利,在效果上與抗辯權發生主義相似,然而就拒絕表示對訴訟程序的影響而論,仍應以歸類為訴權消滅主義為當。
通說認為,我國《民法通則》規定的訴訟時效,屬于所謂勝訴權消滅主義。時效屆滿后,權利人仍享有起訴權,只是喪失勝訴權。如果說《民法通則》使用的用語“人民法院不予保護”,其文義尚不明確,那么2003年最高法院發布的《民事訴訟風險提示書》第四項的規定則不存在這個問題,它規定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其(原告——引注)訴訟請求不會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肯定了起訴權而否定了勝訴權。不過,勝訴權概念涉及的只是訴訟本身的問題,它決定不了訴訟時效在實體法上的效果。如認可私權行使自由原則,就斷無法院依職權適用訴訟時效之效果的理由。純粹從訴權角度規定訴訟時效的效果,反而遮蔽了民事權利的私權性質,因訴權公權性質而給法官主動介入私權關系的爭執提供了可能性。所以,任何訴權效果說,不論其持守何種理由,如不顧及訴訟時效在實體法上的效果設定,都注定是不完整的。正是由于這個原因,絕大多數國家立法明定法官不得主動適用訴訟時效,就在于貫徹私法自治理念(在民事訴訟巾體現為處分原則)。
就抗辯權發生主義而論,就訴訟時效完成的效果,為發生債務人拒絕給付的權利,以此反面限制權利人的權利。相比于實體權消滅主義,它借助抗辯權須主張才生效,以及不知時效而履行亦發生履行效果的規定,將訴訟時效對權利人的影響降至最低程度,并且使義務人的履行效果更加確定,不致發生履行后返還問題,制度優勢較為明顯。同時,當義務人拋棄時效利益而為履行時,權利人受領履行更具說服力,實體權消滅主義在這個問題上就會存在解釋難題,自然債務論的解釋也顯得太過理論化而缺乏足夠的說服力。抗辯權發生主義著眼于實體法規定訴訟時效的效果,既貫徹了實體法和程序法區分的立場,也可以使實體法效果直接反映在訴訟效果上(但不以訴訟為必要),因而,構造技術更優。
以上諸種立法例,均規定義務人須向法院主張訴訟時效完成的效果,否則不得享有時效利益。因此,各種訴訟時效的立法例的核心規定,是賦予義務人的拒絕履行權,只在該權利效果方面有所不同,但難以構成實質差異。
三、訴訟時效限制權利的基礎:權利人與因理論
訴訟時效制度通過賦予義務人拒絕履行權以對抗權利人的權利實現,乃是基于時間經過對于權利存續的影響立論,在理由構成方面必須以權利人有怠于行使權利的事實為基礎。否則,對義務人的保護不足以否定權利人原本合法成立的權利。此即權利人與因理論。
債權人與因要求在訴訟時效制度構造方面,主要體現在時效期間的起算方面。也就是說,訴訟時效的起算應當自權利人可以行使請求權時。這個原則可稱之為主觀原則。例如,《日本民法典》第166條第1款規定:“消滅時效自權利得以行使時起進行?!薄兑獯罄穹ǖ洹返?935條規定:“消滅時效自權利得主張之日起開始?!蔽覈_灣地區《民法典》第128條第1句規定:“消滅時效,自請求權可行使時起算?!倍^客觀原則,是指自請求權成立或到期時開始計算消滅時效的計算原則。比如,《瑞士債務法》第130條第1款規定:“訴訟時效自債務到期時開始計算?!?/p>
在某些情況下,特別是在違約責任請求權期限,兩種原則不會表現出明顯差異。當債務人不履行合同債務時,即發生相對方的違約責任請求權,一般也就是該當事人可以行使請求權的期間。但未定履行期的合同是否也是如此,可能會發生問題,因為這種合同債務的債權人可以隨時要求履行,只是要給對方留下必要的準備期限。在這種情況下,是自債權成立時就應開始計算訴訟時效(合理期限一般不會太長,所以二者之間的差異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具有意義,一艘情形下意義不大),還是在債權人請求履行而不履行時才開始起算訴訟時效?應當說,既然債權人可以隨時要求履行,所以應當認為應自債權成立起算。并且,不約定債務履行期限,由此導致的時效風險歸由債權人承擔,也不能說有什么不妥,這符合債權人與因原則的要求。但是,最高法院1990年《民法通則意見》(修訂稿)第193條卻規定:“因違反合同請求保護的訴訟時效,有履行期限的,從履行期限屆滿之日起計算;沒有履行期限的,從權利人主張權利而義務人拒絕履行義務之日起計算。”盡管這個意見并沒有公開,但在我國司法實踐中得到了執行。這種做法是值得討論的。
對于其他債務,兩個原則之間的區別則可能會很明顯。比如說,侵權賠償請求權在一般情況下應自侵權行為完成或損害事實發生時成立并到期,但是如果受害人不知權利人為誰,那么,就不能認為訴訟時效應自請求權發生時開始計算,而約定自權利人知道或應當知道加害人時才能開始計算。在不當得利、無因管理之債中,也會發生債務人的確定問題,因此,對這些債務的訴訟時效,其起算也應受制于債務人的確定事實。對于遲發損害,即損害后果在侵害行為完成后很久才發生的損害,比如環境損害、藥物損害、產品質量損害等,請求權的確定還必須受制于這種損害結果的發生,如果沒有發生,不能認為請求權自侵害行為完成時就已成立。反之,對于繼續性侵權行為,如果行為后果存在繼續狀態,只要沒有引發新的損害,那么就不應當自繼續狀態終止時開始計算訴訟時效,而應當自侵害行為完成時開始計算。
由此,主觀原則應當說比客觀原則更具有合理性。但是,主觀原則雖然對于保護權利人有利,卻可能和訴訟時效追求的維持新秩序的目的存在沖突,因為權利人可能因為客觀原因長久不能行使權利,這樣,訴訟時效也就無法起算,導致多年后債務人仍會承擔義務的情況發生,破壞已經形成的穩定法律狀況。所以,法律往往配以最長時效對其加以限制。依據這種時效的功能預設,這類訴訟時效期間當然應當采客觀原則以增加其確定性。
實際上,主觀原則和客觀原則的合理性程度也要受制于時效期間的長短。如果時效期間足夠長,不致因訴訟時效的起算點而不公正地影響權利人的利益,那么,采客觀原則也是可以的。比如,10年、20年或30年的時效期間就是如此。如果時效期間較短,那么主觀原則的優勢就更加明顯了。從德國《債法現代化法》關于普通訴訟時效期間及其起算點的修訂也可以證明這一點。《德國民法典》原第195條規定普通訴訟時效期間為30年,原第198條第1款第1句規定“消滅時效自請求權產生之時起算”。修訂后的第195條將普通消滅時效期間規定為3年,新的第199條第1款規定的起算要件之一就是,“債權人在該年內知道或者在無重大過失的情況下應當知道使請求權成立的情況和債權人的”。修訂前時效期間很長(30年),修訂后大大縮短了該期間(3年),其起算原則也由原來的客觀原則變更為現在的主觀原則。因此,一般而言,訴訟時效期間愈長,起算點采何種原則意義就愈不明顯;反之,訴訟時效期間越短,則起算點采主觀原則相比于采客觀原則就更具合理性。
四、訴訟時效對義務人保護的限度:
守護義務人的“良心”
訴訟時效制度是出于公共利益的考量,通過賦予義務人以拒絕履行權而限制權利人的權利。就具體債務人而言,訴訟時效對于義務人則是一種“良心考驗”,因為“義務(債務)必須履行”既是一種法律要求,同時也是一項道德要求。正是由于這個原因,教會法認為時效制度是一種罪惡,因而要求需具備善意要件,同時規定廣泛的停止事由,以阻止時效的完成。盡管善意要求沒有得到現代各國法律制度的認可,但是法律仍然為債務人“良心”的保持提供了若干途徑。
首先,訴訟時效的完成只能產生義務人的拒絕履行權。拒絕履行權的反面,既可以是法律權利的消滅,也可以只是強制執行力的喪失,也可以是權利本身不變,但因抗辯權的提出而被阻止強制實現。這種拒絕履行權由于法律規定法官不得直接援用訴訟時效的效果,而必須由義務人主張方可發生效果。不過,法官是否可以在訴訟中于必要時提示被告是否主張訴訟時效,并不是絕對不允許考慮的問題。因為,訴訟時效作為強制性法律規范,服務于一定的公共目的,就此而論,法官在審判時作必要的提示也不是不可以。而且,當事人不主張時效抗辯,除非能夠依情況推定為放棄時效利益,將可能產生其嗣后提出主張的可能。因此,經法官提示后義務人仍不主張,應當作為放棄時效抗辯的推定,從而增加判決結果的確定性。提示的做法實際并不違反法官不得主動適用訴訟時效效果的法律規定,因為訴訟時效效果仍決定于義務人的意思。
其次,義務人可以放棄時效利益。就訴訟時效是否可以由當事人加重或減輕存在相反的立法例,這主要關系到對時效所體現的公共利益的性質的立法評價問題。如果考慮實際的商業上需要,依據交易的具體情況對法定時效期間作加重或減輕的約定,的確可能與當事人雙方利益相符。各國立法和司法實踐都認可義務人可以放棄時效利益,僅要求拋棄時效利益者須具備處分能力而已。如果在訴訟時效完成后,雙方重新達成償債協議,應認為當事人之間以原來債務關系內容作為新的債務關系內容,成立新債,該債務原因仍為清償原因,類似于新債抵舊協議,故仍被許可,債權人可以依據新成立的協議請求履行,在義務人不履行時訴請履行。
再次,債務人在時效完成后自愿履行債務,不得于嗣后要求返還。這涉及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是時效完成后權利人的地位;二是時效完成后義務人清償意思的確定。首先就權利人地位看,在實行實體權消滅主義的立法例之下,債務人在時效完成后明知時效完成仍履行,當可以視為時效利益之拋棄。不過,權利人因何種理由而受領給付,在解釋上就存在問題??紤]到這些國家民法典一方面規定法官不得主動援引時效而為裁判,他方面認為義務人得拋棄時效利益,故而其法律雖然規定權利因消滅時效而消滅,應認為其所消滅者應僅為“法律權利”,義務人仍負有“自然債務”,自然債務可以成為受領清償的原因,權利人得保有給付效果。對于訴權消滅主義立法而言,時效屆滿所產生的后果只是強制執行力的喪失,受領權則不受影響,如義務人自愿為履行,權利人仍可本于權利原本成立的有效原因保有給付效果。在抗辯權發生主義,其理亦同。其次就義務人方面來看,如果其不知時效完成而履行,則發生非債清償問題,自然債務是否仍得構成權利人保有給付效果的理由,會發生疑問。當然,在解釋上仍可以加以肯定。在抗辯權發生主義之下,雖然仍不免滋生同樣問題,但由于該種立法主要限制權利的公力實現,倘若其權利依私力而獲得實現,因權利人受領給付非無法律原因(債權仍為受領原因),縱然義務人不知時效完成而給付,法律也斷無以公力回復履行效果的理由存在。對于訴權消滅主義而論,與此大致相同。
最后,如果義務人違反誠實信用原則,妨礙了債務人實施中斷時效的行為,也即債務人的行為給債權人造成其將不會主張時效屆滿的抗辯,諸如債務人要求債權人“耐心等待”、雙方就等待某個事實確定已事先達成協議,等等,那么,債務人嗣后不得再以時效經過為由進行抗辯。以誠實信用原則為據,認定義務人主張抗辯權構成權利濫用,從而否定其權利行使的效果,在理由構成上堪稱合理,值得我國未來民法典采納。
五、訴訟時效對第三人利益的影響:對抗利益
訴訟時效不僅對當事人雙方,對第三人也可能發生影響。例如,債務人的債權人因債務人某些債務已過訴訟時效,可以因債務人拒絕履行而提高自己債權的實現機會;保證人可以因主債務已過訴訟時效而主張時效抗辯,拒絕履行保證債務。因此,在法律上如何規范這種第三人的時效利益,也應納入時效制度的考慮范圍。
《法國民法典》第2225條規定:“債權人以及對于時效之完成有利益的任何人,均得主張時效抗辯,即使債務人或財產所有權人拋棄時效,亦同?!薄兑獯罄穹ǖ洹返?939條也規定:“在當事人不主張消滅時效的效力時,債權人或任何與之有關聯的人對消滅時效得提出主張。盡管一方當事人放棄了消滅時效的效力,但是第三方得提出抗辯?!?/p>
不過,由此產生的問題是:第三人是只能對權利人主張義務人的時效抗辯(如保證人主張主債務人的時效抗辯)呢,還是可以進一步依債權人撤銷權請求撤銷拋棄行為或要求返還已履行的給付?
應當說,不論持何種立法主義,訴訟時效的功能主要是通過抗辯權的行使而表現出來,因此,對第三人而言,其利益應當不超過債務人可能享有的時效利益的限度。由于義務人的時效利益體現為拒絕履行權,因此,第三人因訴訟時效屆滿所能夠享有的利益也最多是拒絕履行權,就如義務人并未拋棄時效利益一樣。由此,第三人的利益就只能表現為對抗利益,即在受權利人請求履行時,得以時效抗辯對抗權利人而保護自己的利益。例如,債權人基于代位權主張時效抗辯,破產管理人為其他債權人的利益以及保證人為自己的利益而主張時效抗辯。如果第三人對時效抗辯沒有利益,也就沒有主張抗辯的基礎,所以,法國最高法院社會事務法庭認為,“僅在如果債務人放棄時效足以造成或者加重其無支付能力的情況下,才能不(根據本句的語義關系,懷疑“不”字應予刪除——引注)適用第2225條之規定”。這個見解值得贊同。如果義務人已經履行債務,第三人也就沒有提出抗辯的機會。
如果債務人已履行了義務,第三人的對抗利益應當隨之消滅。另外,由于義務人的自愿履行不發生返還問題,因此也不發生第三人可以基于債權人代位權而主張返還的問題。即便是在奉行實體權消滅主義的《意大利民法典》,其第2240條也有關于“不允許要求將已經自愿履行的時效屆滿的債務進行返還”的規定,這個規定應對第三人同樣適用,并符合第2239條規定的文義。
對已過訴訟時效的債務,由于債權人仍有受領給付權,因此,仍可以作為債權擔保的對象。第三人明知債務已過訴訟時效仍然進行擔保,嗣后不得主張時效經過的抗辯。擔保如系接受債務人委托而實施,擔保人在承擔擔保責任之后對債務人的追償權不受影響。如擔保人未受委托而擔保,由于該等事務管理對于債務人并無利益,擔保人在承擔擔保責任后,不得基于無因管理而向債務人追償,應自負其損失。第三人明知訴訟時效已過而代為清償,其理亦同。如果第三人不知債務已過訴訟時效,除非對債權人構成可以撤銷的錯誤,否則,仍不免除其擔保責任。其對于債務人追償權的有無,也應依是否存在委托而定。
據此,訴訟時效制度考慮的利益結構涉及權利人、義務人與第三人,在權利人方面以權利人與因理論為其構成要件,在義務人方面以拒絕履行權為其表現形式,在第三人方面授予其獨立的對抗利益,通過具體制度設置,圓滿達成訴訟時效制度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