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從一種體制轉換成另一種體制,稱作制度調整。2008年世界經濟危機的爆發引起了西方各國人民對自由市場經濟機制和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新的思考。自20世紀30年代以來,西歐國家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速度在經歷了幾十年間或快或慢的進展后,從現在起速度有可能逐漸加快,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剛性或不可逆性也會表現得越來越明顯。可以作出如下的推測:在這次全球嚴重的金融危機、經濟危機之后,資本主義的制度調整會以比以前更快的速度進行,而且制度調整的剛性或不可逆性也會比以前表現得更加突出。不管從2008年起西歐國家是轉入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第三階段的開始,還是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第二階段的延續,資本主義制度調整都將持續下去。這就是對今后較長時期我們可以作出的判斷。
[關鍵詞]世界經濟危機;世界金融危機;資本主義;制度調整;體制置換;自由市場經濟體制;混合市場經濟體制;美國;西歐
[中圖分類號]F113.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9)02-0048-06
一、制度調整的含義
制度調整和制度更替不同。一種社會經濟制度被另一種社會經濟制度所替代,稱作制度更替。而在一種制度之下可以有不同的體制,不同的體制代表著該種制度下不同的治理方式和不同的經濟運行方式。從一種體制轉換成另一種體制,稱作制度調整。
制度調整是在同一種制度之下進行的。體制轉換了,但制度并未改變,這種變化只不過是制度本身的一種調整而已。從制度調整的角度考察已往的歷史,我們可以對社會的發展、經濟的變遷以及歷史的連續性等等有新的認識。
資本主義作為一種社會經濟制度,同樣存在著制度調整的過程。資本主義制度同樣會有不同的體制。不能認為當前資本主義國家的體制同一二百年前的體制是一模一樣的。資本主義制度自從確立以來,體制也在不斷變化。但資本主義國家的體制的變化不等于資本主義制度不再是資本主義制度了。“能不能作這樣的思考:資本主義制度依然是資本主義制度,但同19世紀相比,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體制卻改變了,轉換了,從而在西方國家,資本主義制度延續下來了。”
在西方國家確立資本主義制度以后,隨著T業化和城市化的進展,不斷遇到新的問題,也不斷產生新的矛盾和新的社會沖突,因此資本主義的制度調整一開始是帶有自發性的,即主要來自民間。當然,即使來自民間的、自發的制度調整,最終仍需要由政府予以肯定,由議會制定法律,但這并不是否定民間行動的積極意義,例如,企業制度的完善、市場信用體系的建立、社會公益事業的開展等等,都屬于制度調整之列,但都是民間自發調整在先,法律制定在后。又如,全民普選制度的實現和民黨通過公開競選方式組成政府,以及選民對政府官員行為的監督等等,情況也如此。這些制度調整在19世紀后期和20世紀初期已陸續實現了。
然而,對資本主義制度調整起著更大推動作用的事件則是1929年世界經濟危機的爆發和持續。在當時嚴重的經濟危機沖擊下,失業人數激增,社會動蕩加劇,社會上要求政府對社會和經濟承擔更多責任的呼聲大為高漲。西方國家的政府從這時起相繼采取了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措施,如干預經濟以增加就業,關注民生問題以緩解社會矛盾。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后,一些西方國家在維持就業、促進經濟增長和推行社會福利政策方面采取了比較有力的措施。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半個多世紀內,西方國家的經濟從總體上說是平穩發展的,GDP逐步增長,人均收入也隨之提高。盡管各國的經濟增長率有高有低,各國政府的經濟政策有所差異,各國資本主義的制度調整進度也有快有慢,但各國社會基本上都能夠接受制度調整的現實,使得資本主義制度依然存在,制度調整的結果也繼續存在,并被一些國家的法律固定下來了。
二、2008年世界經濟危機引起的
西方各國人民的思考
2008年美國發生了金融危機,并且很快就影響到實體經濟,西歐國家也幾乎無一例外地受到波及。這是自1929-1933年世界經濟危機以來未曾發生過的社會經濟大震蕩。這場由美國開始并把西歐國家席卷在內的嚴重經濟危機,使西歐各國的政界和經濟界人士感到震驚。為什么這次由金融危機引發的經濟危機來勢這樣迅猛?影響面這么大?為什么經濟平穩發展了這么多年一下子會受到這樣嚴重的沖擊?為什么政府事前未能察覺并采取措施制止?總之,究竟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還是市場經濟運行機制出現了問題?對此,有些人甚至認為是資本主義制度出了問題。
經濟學家對于美國金融危機的原因有過各種各樣的解釋,但這些解釋大多只涉及表面的問題,而沒有進入深層次去探究危機的根源所在;有些解釋至多也只是提出一些應急的、救市的措施,而沒有從制度上、體制上去尋找解決問題的對策。這一方面會引起人們的不滿,另一方面卻引發人們作較深入的探討,為資本主義制度尋找出路。有關金融危機引起的思考,在西歐國家比在美國更有市場,更有民眾的響應,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在資本主義制度調整方面,西歐總是走在美國的前面,西歐各國的一些政黨和職業政治家們所考慮的制度調整問題要比美國一些政黨和職業政治家所考慮的更深刻。西歐各國一些群眾團體在資本主義制度調整方面似乎也比美國一些群眾團體更加激進。因此,盡管這場金融危機并非起始于西歐,而且除個別國家以外,一般西歐國家所受到的來自美國金融危機的打擊并不比美國厲害,但西歐社會對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反思卻遠遠走在美國的前面。
嚴重的金融危機及其對實體經濟的影響所引起的思考,首先在于對自由市場經濟看法的進一步轉變。回顧70多年前,1929-1933年世界性的經濟危機曾經導致人們對完全自由市場經濟產生懷疑,而對政府干預經濟的行為,既認為是對自由市場經濟運行機制缺陷的一種補充,也認為是更好地貫徹亞當·斯密經濟學理論的必要手段,因為亞當·斯密在論述自由市場經濟作用的同時,也分析了社會正義和公平的問題。依賴于政府的調節,不僅不會阻礙自由市場經濟目標的實現,反而會使這一目標的實現具有可能性。正因為社會上有越來越多的人的觀念發生了上述變化,所以才有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初期西歐社會、政治、經濟中的一系列變化,如國有化的試驗、政府經濟計劃的實施、政府加大對低收入家庭的補助等等。在這個基礎上,資本主義制度調整取得了一定的進展。關于這一點,西方經濟學界并不否認。
然而,也正如前面所指出的,從20世紀50年代起,由于美國經濟的繁榮和西歐主要國家經濟的恢復增長,再加上西歐的國有化試驗未能取得預料中的成效,經濟中明顯地出現了效率下降、創新動力減退等現象,這樣,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初期的社會改革情緒也有所降低,但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勢頭并沒有停止,因為20世紀60—70年代出現的一些新的社會問題,如環境惡化、地區收入差距擴大、青年對教育制度不滿、種族歧視再度引起社會關注等等問題,進而推動著資本主義制度調整,使得西歐國家在社會政策上也有相應的轉變,即比過去更加關心國內社會矛盾問題的緩解。從這個意義上說,在西歐國家,政府在社會經濟中的作用并沒有減弱,而是在繼續加強。主要表現于對環境保護、環境治理的重視,對社會保障事業的注意以及對人權狀況改善的關切等等。這些都反映于若干政策的重新制訂和修改上。
2008年由美國金融危機引發的經濟危機對西歐經濟造成的沖擊和由此發生的銀行倒閉、企業虧蝕、失業人數增加、房價下跌、股市低迷等問題,引起西歐國家一些人的憂慮,進而對自由市場經濟機制和資本主義制度調整有了新的思考,從而會進一步影響政策的調整。
思考之一:為什么西歐經濟會這樣快地受到美國金融危機的影響?除了同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果以后美國和西歐國家在經濟上的聯系越來越密切而外,是不是也與西歐國家本身經濟和金融業的明顯缺陷有關?
這里所說的西歐國家經濟的明顯缺陷,主要反映于西歐經濟對美國的依賴性過大;西歐各國金融業的明顯缺陷,主要反映于西歐各國金融業同美國的金融業一樣,缺少必要的監管,聽任金融機構為了盈利的目的導致金融泡沫滋生,以至于一旦發生資金鏈斷裂便全盤陷入困境。這樣,在下一步的資本主義制度調整方面,應當加強對金融的監管,從制度上保證金融的平穩運行,防止信貸失控,防止資產泡沫、房地產泡沫、股市泡沫的出現,而且在一旦出現泡沫苗頭的時候,政府應當加大干預力度,及早化解金融運行中存在的問題。為此,應當建立有效的金融運行預警機制,以免在問題越積越多、越來越嚴重的時候再著手干預,從而可以避免更大損失的發生。
思考之二:為什么西歐經濟會過度依賴美國經濟,以至于美國金融和經濟一有風吹草動,便迅速使西歐金融和經濟受到牽連?
這被認為由三個原因造成。
一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后形成的國際貨幣體系是以美元為中心的體系,西歐各國都必須依靠美國和美元的流入以振興戰后的經濟,從而美元的霸主地位得以長期存在,美國經濟從多方面影響著西歐經濟。
二是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后,由于冷戰格局的形成,西歐各國在政治上和軍事上必須依靠美國,同美國緊緊地聯結在一起,承認美國的霸主地位。這是不以西歐各國政府意志為轉移的冷戰格局的產物。盡管到了冷戰后期,西歐一些主要國家的經濟已經有了較大的發展,社會上要求西歐國家把自己的利益放在主要地位的呼聲日益高漲,但西歐國家的歷屆政府仍然無意于擺脫這種戰后初期形成的冷戰格局。冷戰結束以后,形勢有所變化,西歐國家對于如何處理今后同美國的關系也產生了分歧,有些國家的自主性加大了,有些國家仍同以前一樣,但從總體上說,西歐同美國的關系變化不大。這就是現狀。
三是西歐各國的經濟發展程度不同,國情不同,經濟結構也各不相同,這也不可避免地影響它們各自同美國經濟的關系。美國對西歐的投資、同西歐的進出口聯系,以及股權的相互滲透,在不同程度上影響著不同的西歐國家,因此,美國經濟的波動必定通過不同渠道傳遞到西歐國家。相對于美國而言,西歐國家一般都是較小的國家,即使像英國、德國、法國這三個西歐最強大的國家,同美國相比仍相當遜色。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經濟實力的距離使得單個西歐國家不可能同美國抗衡,更說不上同美國較量或一爭高下了,所以只有走經濟聯合起來的道路。然而,盡管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西歐一些國家即嘗試著走聯合的道路,直到如今,它們在聯合方面已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由于西歐各國之間矛盾很多,對統一的對內對外政策經常出現分歧,加上各國經濟結構不一樣,經濟發展程度不一樣,往往抵消了合作的努力,所以仍然無法同美國抗衡。這也是不能不承認的事實。
根據以上的分析,既然以美國為中心的國際貨幣體系不是一下子就能改變的,從政治上考慮西歐各國即使同美國的利益不盡一致但也不能不保持緊緊依靠美國的現狀。西歐任何一個國家的經濟實力都不如美國,而聯合起來一致行動又因內部矛盾重重難以協調。所以在金融危機的沖擊下,西歐各國政府更多考慮的是如何救市,如何向困難中的銀行和大制造業公司注入政府資本,以幫助它們及早擺脫困境。改變世界貨幣體系或重建國際經濟新秩序之類的大問題則只可能進行意向性的爭論、探討和談判,在短期內不可能取得重大的進展。爭論、探討和談判還將繼續,而且西歐某些國家的政府也開始認識到,要改變世界貨幣體系或重建國際經濟新秩序,不能缺少新興大國的參與,同樣也不能沒有廣大發展中國家的支持,這就給西歐國家以啟示:在今后國際經濟的交往中,不僅需要有西歐各國在現有聯合行動基礎上的進一步內部磋商,解決分歧,同時也需要同新興大國和廣大發展中國家加強合作,使世界貨幣體系逐步走向多元化的格局。
思考之三:為了拯救陷于困難之中的西歐各國銀行和大制造業公司,政府的注資行為看來已成為一項救急的政策措施。這是對現有自由市場經濟機制的補救,同時也是對下一步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推動。國家在包括西歐和美國在內的西方經濟中的作用增強了,政府所承擔的經濟調節職能加大了,但政府注資于私營大銀行和私營大公司的措施會引發如下兩個問題:
第一,政府注入的資本歸根到底是納稅人的錢,納稅人的錢為什么要幫助私營大銀行和大公司呢?當初,如果這些私營大銀行和大公司的資本家不是那么貪婪,那么瘋狂追逐暴利,現在會陷入危機之中嗎?私營大銀行和大公司的資本家之所以陷入危機困境,這是自作自受的結果,為什么要用納稅人的錢來幫助他們呢?但主張政府注入資本挽救私營大銀行和大公司的人則認為,注資并不是單純地拯救這些私營大銀行和大公司及其投資人,總的說來是拯救西方經濟,使國家經濟得以走出蕭條,使就業者保住工作崗位,使納稅人受益、使國家受益。這場爭論看來是后一種意見逐漸占了上風,實際上卻又反映了另一個值得西方社會各界思考的問題,即為了拯救資本主義制度,拯救美國和西歐各國的市場經濟制度,這樣做,值不值得?有沒有必要?較多的人仍然認為市場經濟制度是值得保留的,資本主義制度雖然需要調整或改革,但并不是想用社會主義制度替代資本主義制度,而是想用社會主義的某些做法彌補資本主義制度的不足。這種態度實際上同20世紀30年代以后的態度是一樣的,即資本主義制度在經歷調整、改革之后依然保留下來,但使之更適合新的形勢的要求。
第二,盡管西方國家的政府領導人主觀上并沒有想用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但由于加大了政府對經濟干預的力度,尤其是國家向私營大銀行和大公司注入了巨額資本,使它們成為國家參股、甚至控股的企業,有人說,其結果會不會出于西方同家政府領導人的預料而把國家引導到社會主義道路上去?然而,社會各界的看法不一定認同這種預測。理由之一,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后的一段時間內,某些西歐國家曾經這樣做過,以至于被認為是在轉向社會主義,但結果并非如此,因為這些做法都屬于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范疇,即使西方國家采取了這樣一些做法,經濟中多多少少發生了一些變化,但都是在資本主義制度框架之下實現的,資本主義制度照樣存在,仍同以前一樣運轉。理由之二,加大政府干預力度和向私營大銀行、大制造業公司注入國家資本的措施,在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后的西歐國家,尤其是英國工黨執政期間,都有過類似的做法,但根據這些西歐國家的經驗來看,很可能是臨時性的、應急的措施,或者是并不成功的經驗,等到最困難的時期過去以后,這些國家又會逐漸減少政府對經濟的干預,重新把自由市場經濟奉為準則。至于國家投資所擁有的企業中的股份,會被部分售出或全部售出,即實行所謂的“非國有化”。這些經驗清楚地表明,在危機來臨時西方國家所采取的加大政府干預力度和向私營企業注入資本的措施,包括某些企業、甚至某些行業實行“國有化”的措施,并不等于這些西方國家從資本主義制度轉向了社會主義制度。
三、資本主義進一步實現制度調整的可能性
2008年世界性的金融危機及其引發的經濟危機,至今仍在繼續深化之中。對于危機可能帶來的后果之一,是否可以作出如下的判斷,即資本主義進一步實現制度調整的可能性增加了。
要知道,盡管包括美國和西歐各國在內的西方國家政府領導人,主觀上想早日結束經濟衰退,穩定社會,使經濟能夠較快地轉上復蘇的軌道:并且,盡管這些國家的領導人采取了加大政府干預力度和向私營企業注入資本的措施,但他們并不想使自己的國家轉入社會主義的軌道。這一動向是十分明朗的。但這里還有兩個問題需要澄清,一個問題是西方國家,尤其是西歐某些國家的中低收入階層民眾是怎么想的?他們會怎樣看待本國政府應對當前經濟危機的政策措施?另一個問題是西歐某些國家的左翼政黨是怎么想的?他們在未來的大選中會提出什么樣的綱領、主張,以爭取選民的支持?為什么這里只提西歐某些國家而不提美國,是因為社會黨人在西歐社會一直有著很大的政治影響,社會黨與保守的政黨之間的角逐可說勢均力敵,交替執政的情形屢見不鮮,而不像美國那樣社會黨勢力(不管它們以什么名義出現)很難成氣候。
下面先討論第一個問題。西方國家,尤其是西歐某些國家的中低收入階層是怎樣想的?又是怎樣看待本國政府應對危機所采取的措施的?
如上所述,盡管政府應對危機的措施不是社會主義措施,但在西歐國家,中低收入階層長期以來認為社會黨所倡導以及執政期間所推行的福利政策等等,就是一種社會主義的政策,所以中低收入家庭認為西歐國家在經歷這場嚴重的金融危機、經濟危機之后轉向社會主義是值得歡迎的。這樣也就在政治上產生了雙重的后果:一方面,政府進一步采取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阻力會減少,獲得的支持度會增大,從而使進一步的制度調整進行得比較順利;另一方面,既然中低收入家庭認為這些政策措施是轉向社會主義的政策措施,這就增加了進一步向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剛性或不可逆性,從而使得西歐國家在金融形勢和經濟形勢好轉之后試圖減少政府對經濟的干預力度或試圖撤出國家對私營大銀行、大公司的注資時,會受到來自中低收入家庭和社會各界的壓力,甚至會引起政治上的風波。目前雖然看不到這種跡象,但未必以后不會出現政治上的動蕩,未必以后在大選中政黨之間不會就此發生激烈的爭辯。20世紀30年代以來西歐國家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速度在經歷了幾十年間或快或慢的進展后,從現在起,速度有可能逐漸加快,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剛性或不可逆性也會表現得越來越明顯,因此,可以作出如下的推測:在這次全球嚴重的金融危機、經濟危機之后,資本主義的制度調整會以比以前更快的速度進行,而且制度調整的剛性或不可逆性也會比以前表現得更加突出。
進一步分析,能不能作出如下的推測:在西方國家資本主義制度確定以后,資本主義的制度調整就是不可阻擋的趨勢,在經歷了19世紀和20世紀初期之后,自由市場經濟的作用到1929—1933年世界經濟危機前夕已經達到了頂點,越過這個頂點,自由市場經濟的作用受到普遍的質疑,因為世界經濟危機表明了自由市場經濟作用的局限性,從此西方國家對經濟的干預便有了合理性。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后,西歐國家的議會先后用法律形式使得政府的經濟干預具有合法性。隔了半個多世紀的今天,當嚴重的金融危機和經濟危機降臨,在西方各國普遍遭到打擊的情形下,自由市場經濟的作用又一次受到質疑,于是就有了政府加強對經濟干預和國家向私營大銀行、大公司注入資本的呼聲,并相繼在西方各國成為具體措施。如果以1929年為分界線,把1929年以前的資本主義和1929年以后的資本主義看成是兩種不同體制之下的資本主義,即1929年以前的資本主義可以稱為自由市場經濟體制下的資本主義;1929年以后的資本主義可以稱為混合市場經濟(或者像德國經濟學界經常采用的“社會市場經濟”)體制下的資本主義。混合市場經濟體制下的資本主義的特征,一是反映于自由市場經濟運行基礎上國家的干預力度增大了,政府在認為必要時對經濟進行的調節力度加強了;二是反映于私營經濟為主的條件下國家對經濟的股權參與或國有化比重增大了。而這兩個特征中,在美國主要以第一個特征為主;在西歐一些國家,兩個特征是并存的,甚至是并重的。
從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角度來看,制度調整實際上就是體制的轉換。從自由市場經濟體制下的資本主義轉到混合市場經濟體制下的資本主義,并不改變資本主義制度的性質,但體制卻轉換了。中低收入階層的傾向性和他們在大選中的作用,是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推動力。
再討論前面提到的第二個問題。在西歐某些國家,左翼政黨是怎樣想的?他們在未來的大選中會提出什么樣的綱領、主張,以爭取選民的支持?
要知道,今天西歐國家的左翼政黨在相當大程度上已經不同于19世紀后期和20世紀前期西歐國家的左翼政黨了。當時仍處于自由市場經濟體制的資本主義時期,西歐國家的社會黨奉行的是階級矛盾和階級斗爭學說,打出“民主社會主義”的旗幟,以資本主義向社會主義的過渡作為政治目標,而社會黨的支持者一直以工會會員為基本隊伍。然而,從20世紀60年代以后,社會黨的基本隊伍逐漸轉為中產階級、知識分子、人權主義者、綠色運動的活動分子,當然也有一部分產業工人。不僅如此,社會黨的綱領也在變化之中。例如,在歐洲所有各個社會黨中間,最有影響的是德國社會民主黨,它從20世紀90年代起就開展了一場大爭論,爭論的中心是:保留數十年來一直沿用的“民主社會主義”概念,還是改用“社會民主主義”概念?在德國社會民主黨人看來,“民主社會主義”的主體是“社會主義”,“民主”則是形容詞;而“社會民主主義”的主體則是“民主主義”,“社會”則是形容詞。這一動向是值得注意的,意味著德國社會民主黨理論和政策的調整,即已不再把“社會主義”作為目標,而是把“民主主義”作為目標了。
這場爭論顯示了這樣一個事實,在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進程中,包括社會黨在內的西歐國家各個政黨從總的說來都接受了資本主義制度調整這一事實,各個政黨的差別主要在于: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力度夠不夠大,調整的范圍夠不夠廣,還有哪些方面應該及早調整而沒有調整,等等。幾乎沒有哪一個黨是不同意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因為不同意資本主義制度調整,在選舉中將失去選民的支持。在這種形勢下,2008年世界經濟危機對西歐社會經濟的巨大沖擊不可避免地會對西歐國家今后的政黨活動和競選綱領產生有力的影響。社會黨,無論是作為執政黨還是作為在野黨,都會把繼續推進資本主義的制度調整當成是爭取選民的綱領性目標,其中將包括下列措施,如加強對私營銀行和私營大公司的監管,建立資本主義經濟運行的預警機制,擴大有利于低收入家庭的福利保障,在教育、醫療衛生、就業、老年福利方面繼續進行改革,以縮小社會的收入差距,等等。盡管這些依然是在資本主義制度框架下進行的,但意味著資本主義的制度調整將被繼續推進。在今后的大選中,西歐各國的左翼政黨看來不會忽視繼續推進資本主義制度調整這一可以爭取選民支持的綱領,不管它們能否成為執政黨,都將使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速度加快。
如果把19世紀后期到1929年之間的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盡管這時的資本主義制度調整只是零星的、局部的)稱作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第一階段,把1929年以后的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稱作資本主義制度的第二階段的話,那么能不能把2008年看成是另一個分界線呢?也就是說,主要對西歐國家而言,能不能把2008年以后稱作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第三階段呢?
現在作出這樣的預測肯定為時過早:一是由于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和經濟危機剛剛發生,現在還難以預料2009年是否已到谷底,2009年會不會出現轉折,由蕭條轉向復蘇,而且危機給西歐社會經濟帶來的負面影響還沒有充分顯示出來;二是由于目前西歐國家為了應對危機而采取的救市措施是否見效,還需要等待一段時間的觀察才能得出結論,特別是還有沒有后續的政策措施,如果有的話,究竟是哪些后續的政策措施,這同樣需要經歷較長的時間才能對后續政策措施的效應,尤其是它對西歐社會經濟的影響作出判斷。因此,現在還只能處于觀察階段。經濟學家的預測僅僅是一種預測而已。
在這里,有必要重提本文一開始就已闡述的論點,即資本主義制度調整始終是資本主義框架內的制度調整,或者說,始終是資本主義制度框架內的體制改革、體制轉換,這種體制改革、體制轉換的目的無非是為了維持資本主義制度的存在,使它更適合當前的形勢,使社會矛盾不致激化,以及更順應社會各界的要求。不改體制,制度難以繼續維持;改了體制,制度將繼續保留下來。這就是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的實質。
不管從2008年起西歐國家是轉入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第三階段的開始,還是資本主義制度調整第二階段的延續,資本主義制度調整都將持續下去。這就是對今后較長的時期我們可以作出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