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中的牛話語

王建堂

《周易》是我國最早的文化典籍之一，放在文化人類學大背景上去審視，也是獨一無二的。因而，牛年解讀《周易》中的“牛話語”，我們將從一扇獨特的窗口，再一次領略其由歷史深處飄來的文化風采。

牛類別與文化信息

用“泛分類”標準來劃分，《周易》里涉獵到三類牛：黃牛、童牛、牝牛。

黃牛：黃牛兩見，一為“遁卦·六二爻辭”：“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脫)”：即用黃牛皮繩綁牢，沒人能掙脫；一為“革卦·初九爻辭”：“鞏用黃牛之革”：即牢牢用黃牛皮繩拴住。古人約定俗成：南方的牛叫水牛，北方的牛叫黃牛。殺牛時剛扒下來的叫皮，生牛皮叫革，熟牛皮叫韋。《周易》兩記黃牛，說明其文字生成于北方文化圈中，且是黃河文明的產物。在五行文化場中，黃為中和之色，黃牛以比喻中和；牛皮以比喻厚順、堅韌；故《周易》兩用“黃牛之革”作“喻象”，貼合了當時黃河文化圈中的審美追求：崇尚黃牛。

童牛：童牛即牛犢，見“大畜卦·六四爻辭”：“童牛之牿，元吉”，意為：將小牛的雙角套上木枷之類，防其抵人，最為吉祥。此語《說文》引在“告”字條下，釋云：因牛抵人，故雙角套上橫木以告示人，從口從牛；易曰：“僮牛之告”。同時《說文》還著一“牿”字，釋曰：圈養牛馬的地坑，從牛告聲。《康熙字典》引作：“梏”，釋云：處于艮卦的開始，陰爻居陰位，能抑止初始的剛健。“牿”、“梏”、“告”都有抑止、馴化之意，或將小牛角上套上木枷，防其抵人；或將小牛先圈養在地坑里，以消磨其野性。一個“牿”字，從技術層面折射出人類初期對牛的馴養，散發著原生態畜牧文化的氣息。

牝牛：牝牛即母牛，見“離卦”卦辭：“利貞，亨；畜牝牛吉”。即利于占問，亨通；畜養母牛吉利。此條《說文》引在“牝”字下，云：畜類的母親，從牛匕聲。易曰：“畜牝牛吉”。“牡”字條下曰：畜類的父親，從牛土聲。動物的雌雄曰“牝牡”，二字都從牛；牛為六畜之首，可見牛在人類初期畜牧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因牝牛可以繁殖，所以后來北方口語又稱作“檸牛”。《孔叢子》載：魯國貧士猗氏。問范蠡如何可以速福?范蠡回答說：“子欲速富，當畜五檸”。即：你要想速福，就應當畜養母畜，最重要的是畜養母牛。這和《周易》中“畜牝牛吉”的思維路線是一致的。

雖然《周易》只偶然涉略到這三類牛，但卻首開書寫“牛文化”的先河。

牛畜養與社會功用

從《周易》簡潔的卦爻辭里，還可捕捉到古時牛的社會功用的吉光片羽：牛是人類親密朋友的第一選擇。

服牛乘馬：《易系辭》曰：“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駕著牛車乘著馬，運載著重物到遠方去，大大便利了天下。這是馴牛駕車載重的最早記載，說明《周易》文字生成時代，牛已被人類馴化為駕車載重的工具，已開發為一種生產力，這是人類早期的科技成果；將牛由獸類，已馴化為有益于人類生活、生產的好朋友。

行人得牛：“無妄卦·六三爻辭”云：“無妄之災，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朱熹《周易本義》釋曰：“無故而有災異。行人牽牛以去，而居者反遭詰捕之擾也”。因為牛在古人農耕生活中的地位至關重要，所以王弼注、孔穎達正義均強調“牛者稼穡之資也”。即：牛為農耕之本；一牛相當于七人之力，牛壯谷豐，故當時丟失了牛就是一個大災難。說明在《周易》卦爻辭生成的時代，已成為以牛為核心的農耕文明時代。

有易喪牛：“旅卦·上九爻辭”曰：“喪牛于易，兇”。一般釋為：在山野里丟失了牛，又無人告知，兇險之象。牛為農耕之本，丟了牛找不著，對失主來說就是兇險之事。另據王國維、顧頡剛、高亨等人解釋，商人先祖王亥，在有易部落放牧，有易之君綿臣借故殺害了他，又搶奪了他的牛羊。這是見于商人先祖最早的文字記載，牛群已成為財富的標志。

曳車掣牛：“睽卦·六三爻辭”云：“見輿曳，其牛掣”，看見大車被往后拖著，駕車的牛受到牽制不能前行。睽本身就是違背不合，不順利之意，故有倒拽其車、掣制其牛之象；此爻辭又一次傳達出這樣的信息：卦爻辭生成時，車已發明，牛已可駕車；服牛乘馬，已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

殺牛祭祀：“既濟卦·九五爻辭”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祭，實受其福”。意為：東鄰殺牛舉行盛祭，不如西鄰舉行薄祭，而實實在在地享受上天的福祐。牛是古代最重要的祭祀品，故有“犧牲”之說，二字皆從牛；犧，《說文》云：“宗廟之牲也”，后引申為：宗廟祭祀的、皮毛純色的牛；牲則為宗廟祭祀的全牛。此條傳達出古人的祭祀觀：“心誠則靈”；故東鄰殺牛舉行盛祭，不如西鄰誠心誠意地舉行薄祭，而能實受上天的福祐。

坤為牛：《周易·說卦》云：“坤為牛”、“坤為子母牛”，坤的總體意象是地，厚德載物，坤如大地，任重而順使，故用牛作喻象；又因大地生育萬物，故又取“子母牛”為喻象，取其多繁育而又性順從。故，母牛又是陰柔、順從、繁殖的最富表現力的象征物。

《周易》語意場中的牛，不僅是祭祀的必備品，還可駕車犁地，是為農耕文明的標志；畜養母牛還是財富的象征，牛的社會功用可謂大矣!

牛話語的表達效應

《周易》中的牛話語共10條：爻辭7、卦辭1、系辭1、說卦1。語言簡潔、古奧，語詞間跳躍性很大，潛在語意非常豐富；牛話語是頓悟《周易》表達玄機的一個獨特的視角。

《周易》的主體建構是象、數、理。象即卦象、爻象，均為線條符號；其中蘊含的奧義，需語言的闡釋，直接闡釋的語言即為：卦辭、爻辭。這些闡釋語不是說明性的，而往往是比喻性的，即：顯喻、隱喻、象征；這就造成了“最難解者《易》”的閱讀玄機。但放到《周易》語意場——這個特殊語境中去解讀，還是可接近其“廬山真面目”的。

《周易》的闡釋體系結構一般是：卦象、爻象、占斷辭、闡釋語。用來作闡釋語的語段比喻較多，而牛就是其中喻象之一。如“離卦”的卦辭：“利貞，亨；畜牝牛吉”，為何“畜牝牛吉”呢?因為按《周易》的游戲規則，離卦二、五爻的中位都為陰爻所占，故此卦的“陰性磁場”極強，離卦之體以陰柔為主，所以畜養牝牛(母牛)就吉利，畜養剛健之物如馬就不吉利；此處是借牛象以明人事，“畜牝牛吉”在這里即為隱喻話語，暗示此卦的本體指向為：陰柔。再看“無妄卦·六三爻辭”：“無妄之災，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此處為明喻之語。首先有占斷辭“無妄之災”，即意外的災難。系在那里的牛，行人順手牽走了，而鄰居卻遭到了無端懷疑，這就是意外的災難。占斷辭與比喻語段的關系非常密切，一看就明白，這就是明喻。有的闡釋話語，雖然簡短，卻濃縮了一個歷史事件，在表達效應上是“以事作喻”。如“旅卦·上九爻辭”曰：“喪牛于易，兇”。據王國維等人發現：商人先祖王亥，在有易部落放牧，有易之君綿臣借故殺害了他，又搶奪了他的牛羊，這是一個非常兇險的歷史事件，故用來喻證占斷辭“兇”。有的干脆具有象征意義，如“既濟·九五爻辭”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祭，實受其福”。此語段沒有占斷辭，只有這樣一條象征性的闡釋語：祭祀在于合時誠意，而不在于多么豐盛，這樣更能享受上天福裙。因“九五爻”為至善至美的中正爻，故只要“合時誠意”就大吉大利，而“合時誠意”之奧義就深蘊在這樣一個象征語段里。

明喻、隱喻、象征，這就是卦爻辭中、牛話語暗含的表達規則。

牛是人類語言資源之一，蘊含有豐富的原生態文化人類學的信息。借助《周易》中的牛話語，我們可幸運地走進三千年前的“歷史村”，這是其他拼音文字所望塵莫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