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啟魯
“雅學”,是訓詁學的一個分支,是小學家中常用的一個詞。然而,一般辭書均不把它作為一個“詞條”收入,即使像《辭海》、《辭源》之類的大型工具書,也難覓其蹤跡,直到20世紀80年代的《漢語大詞典》才予收釋。因此,我們有必要對“雅學”作以探究。
眾所周知,《爾雅》亦作《爾疋》。《辭海》說:“疋,同‘雅,實即‘夏古文的訛變,義為正。”夏,是古代漢民族的自稱,指中原地帶。《尚書·舜典》:“蠻夷猾夏。”夏為正,其他則為蠻夷。
雅,《說文》云:“楚烏也。一名騫,一名卑居。秦謂之雅。”段玉裁注:“楚鳥,烏屬。其名楚烏。非荊楚之楚也。”這說明,“雅”是指一種烏鴉之類的鳥。由于“雅”和“夏”音同,均屬上古魚部,遂將“雅”借為“夏”,有“正”義。《荀子·榮辱篇》:“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夏。”王念孫《讀書雜志》引王引之曰:“雅讀為夏,夏謂中國也,故與楚、越對文。《儒效篇》:‘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其證。”關于《爾雅》,清代學者劉臺拱《論語駢枝》、近代學者黃侃《爾雅略說》都認為,。雅”是“夏”的借字,“夏言”就是諸夏之言,即通行于華夏氏族的共同語,這種解釋與“雅”為“正”的說法殊途同歸。
《爾雅》是我國最早的一部按事類編排的詞典。不論它肇始于戰國期間還是產生于秦漢時期,其地位和影響都是毋庸置疑的。此后的仿作者、續寫者、注疏者、研究者絡繹不絕。漢魏時已有樊光、李巡、孫炎等人的注本。東晉時,郭璞作《爾雅注》,遠勝前人·一直傳流至今。魏晉下至梁陳作《爾雅音》或《爾雅音義》·而見于唐陸德明《經典釋文》所載的就有數家。宋時有邢爵的《爾雅疏》和鄭樵的《爾雅注》等。這就形成了以《爾雅》為中心的“雅學”。清代是雅學的昌盛時期,著作極多。統歸“雅學”之列。
“雅學”一詞,最早見于《孔叢子·與子琳書》:“侍中子國,明達淵博,雅學絕倫,言不及利,行不欺名。”這里的“雅學”還不是專指《爾雅》學,而是指儒家經典之學。其時的“雅學”也稱“雅業”、“雅說”。南朝梁武帝《立學詔》:“雖耕耘雅業,旁闡藝文,而成器未廣,志本未闕。”《北史·辛雄楊機等傳論》:“懷哲體有清監。德源雅業無虧,并素門之所得也。”南朝梁何遜《七召·儒學》:“談章句之遠旨,構紛論之雅說。”上述“雅業”、“雅說”,均指雅正的學說,或泛指學問。但郭璞的“雅業”則專指“《爾雅》學”。郭璞在《爾雅·釋獸-艇鼠》中說:“鼠文彩如豹者,漢武帝時得此鼠,孝廉郎終軍知之,賜絹百匹。”又,“嘗以柬帛,雅業以盛。”《太平御覽·職官》也記載:竇攸篤學,退居,舉孝廉為郎。世祖會百僚於靈臺,得鼠如豹文,問群臣。攸曰:“鼷鼠。”詔曰:“何以知?”曰:“見《爾雅》。”詔;書如攸言,賜帛三百,更敕諸王子從攸受《爾雅》。
另外,《太平御覽·職官·后魏職令》:“鴻臚少卿第四品上,第二清。用雅學詳當、明樞達理者。”這里的“雅學”也是泛指學問。《新唐書·百官志》載:“國子學設博士五人,正五品上。掌教三品以上及國公子孫、從二品以上曾孫為生者。五分其經以為業;《周禮》、《儀禮》、《禮記》、《毛詩》、《春秋左氏傳》各六十人,暇則習隸書、《國語》、《說文》、《字林》、《三倉》、《爾雅》。”古人有“倉雅之學”的說法。“倉”指《倉頡篇》,叉叫“三倉”,這是漢初的名字。實際是由秦丞相李斯作《倉頹篇》,車府令趙高作《愛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合起來的童蒙識字課本。“雅”是指《爾雅》。雅學就是研究《爾雅》的學問。宋代劉跛《題古器物銘碑贈德甫兼簡諸友》詩中就有“頗通蒼雅學,不畏魚魯眩”。詩句中的“蒼雅學”,即為“倉雅之學”,較為接近今日所說的“雅學”。
我們認為,提出真正意義上的“雅學”概念的,則是明清學人。明代常熟韋澳撰《雅學考》二十卷,但傳之不廣,《江南通志·藝文志》有輯錄。清人胡元玉也撰《雅學考》一卷,有《續修四庫全書》本和民國二十五年北京大學重刊本。胡元玉在《雅學考》開篇就說:“《爾雅》之學,顯于隆漢,……自是以來,朝野化之·咸能研究,雅學之盛,莫與比隆。”《雅學考》是一部考述雅學源流之作,其書略論雅學的歷史,考辨雅學偽書,對雅學著述予以分類。他將雅學分為五種;釋義二十家(存一家)、《序》篇一家(佚)、音釋十五家(存陸德明一家,余俱佚)、圖贊二家(俱佚)、義疏二家(俱佚)。但胡氏對宋以后之雅學持否定態度,其《序》云:“愛考宋前雅學諸書,禊稽眾言,申以愚管,敘次為五種。宋后不錄著,雅學所由衰歇爾。”后來,周祖謨在其基礎上又補其不足,著《續雅學考擬目》,云:“今仿胡氏之例,將宋以后之雅學書敘次為十種,各,以類從。”這十類是:L校勘。校讎眾本,正其偽誤者。共九種。z,輯佚。輯唐宋諸書中所引之古著舊音者。共二十一種。3,補正。補郭注邢疏之未備,兼正其誤者。共十一種。4,文字。以《說文》為本正《爾雅》之俗字者。共五種。5,音訓。注音者。共三種。6,節略。刪節注疏者。共四種。7,疏證。疏證經注者。共六家。8,補箋。讀前人書補其來詳條記之者。共六種。9,考釋。專考釋名物者。共四種。10,釋例。釋經交文側者。共二種。周祖謨續《雅學考》,實則別立門號,且門號未能全概雅學諸書,如補正類即胡氏釋義類,其疏證類則同胡氏之義疏類、其音訓則可入胡氐音釋類。
此后,“雅學”之名遍用,如林明波《清代雅學考》,趙世舉《雅學與文化論綱》、《雅學史初探》,申小龍《雅學史論綱》,胡錦賢《二十世紀雅學研究》,竇秀艷《中國雅學史》等。但在清及近代,人們又常把“雅學”與“爾雅學”并稱。清王仁俊著有《爾雅學》,另有近人陳晉《爾雅學》,魏紫銘《爾雅學》,駱鴻凱《爾雅學》、楊樹達《爾雅學考》,甘鵬云《爾雅學源流》,盧國平《清代爾雅學》等。
竇秀艷《中國雅學史·前言》稱:“作為一門學問,雅學的研究對象是以《爾雅》為鼻祖而形成的一切雅體著作,包括廣雅之作、仿雅之作、注釋研究之作等。”她還對這三類進行了闡釋:所謂廣雅之作,是指增廣續補《爾雅》或其他雅體著作而產生的著作,如《小爾雅》、《廣雅》、《廣釋名》、《續方言》、《廣續方言》等。所謂仿雅之作,是指仿照《爾雅》或其他雅體著作:而產生的著作,有的模仿《爾雅》前三篇的內容和體例專釋特殊語詞,如《駢雅》、《比雅》、《疊雅》等;有的則模仿《爾雅》后七篇的內容和體例專釋動植物名,如《埠雅》。爾雅翼》等。所謂注釋研究之作,是指對《爾雅》和廣雅、仿雅著作進行注解、注音、圖解、考辨、校勘、輯佚、釋例等整理研究的著作。
目前,“雅學”一訶不再陌生,研究者如雨后春筍,雅學也日臻精密、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