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偉
摘要:瑕疵擔保責任和違約責任的關系是傳統大陸法系一直所關心的問題。2002年德國債法改革以來,權利瑕疵和物的瑕疵的區分已經沒有意義,出賣人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已經走向融合。同時·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違約責任的關系也已經由彼此獨立轉變為一般和特殊。我國合同法所規定的違約形態和違約責任與傳統大陸法系不同,與德國新債法也有所區別。我國合同法瑕疵擔保責任建立在合同法總論的違約責任基礎之上,是一種特殊的違約責任,這種特殊性主要體現在救濟方式和責任方式的不同。
關鍵詞:買賣合同;瑕疵擔保責任;違約責任
中圖分類號:DF52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3060(2009)06—0112—07
在傳統大陸法系中,買賣作為一種典型的有償合同,出賣人不僅負有交付標的物并使買受人取得該物所有權的義務,同時還負有瑕疵擔保責任。瑕疵擔保責任分為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和物的瑕疵擔保責任,應如何認識兩種瑕疵擔保責任之間的相互關系,以及如何協調瑕疵擔保責任和違約責任(或稱給付阻礙法、一般履行法)的關系,一直是大陸法系相關立法和司法實踐所關心的問題。本文擬從德國債法的演進出發,結合我國合同法就此問題做一些初步探討。
一、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和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從區別到融合
1德國舊債法中區別的兩種瑕疵擔保責任
德同舊民法典(以下簡稱舊法)繼受羅馬法,第434條、462條和463條分別規定了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權利瑕疵擔保責任。但不同于羅馬法時代的簡單商品經濟,德國民法典制定時資本主義商品經濟已有相當發展,工業化和規模化生產的后果是種類物已經取代特種物買賣成為商品交易的主要形式,因此,舊法特設第480條規定,在種類物買賣給付瑕疵標的物時,也應適用關于瑕疵擔保責任的規定,并承認買受人有代物給付請求權。
在此基礎上,舊法如同羅馬法一樣,對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權利瑕疵擔保責任進行了區分。依據舊法第440條第1款之規定,出賣人違反權利瑕疵擔保責任,應依債務人不履行之規定行使其權利。德國法院通過判決確認該規定只是強調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和一般履行法在法律責任后果上的適用,并不表明二者責任構成的一致。權利瑕疵擔保責任仍然是不同于一般履行法的責任,并不需要責任人有過錯或負有責任原因。參照德國舊法關于一般履行法的規定,此時買受人可以行使履行請求權、同時履行抗辯權、請求損害賠償和解除合同等。而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則規定在舊法第7章第2節,從而形成了獨立于一般履行法之外的瑕疵擔保責任。這種責任是一種無過錯的擔保責任。與違反權利瑕疵擔保責任適用一般履行法法律責任后果相比,這種責任具有如下兩個特點:(1)法律救濟手段不同。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原則上只能解除合同和減少價金,只有在買賣當時出現瑕疵或出賣人惡意不告之瑕疵時才能夠請求損害賠償;(2)時效不同。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對動產適用六個月、對不動產適用一年的短期訴訟時效,而權利瑕疵擔保責任適用30年的一般訴訟時效。
由于舊法中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和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在法律后果上存在著上述明顯區別,因此,如何準確區分權利瑕疵和物的瑕疵就不僅是一個法律概念問題,更是一個司法實踐問題。如果權利瑕疵和物的瑕疵能有一個明確具體的區分標準,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和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則不會發生矛盾,但事實卻與此相反。盡管德國舊法規定了物的瑕疵和權利瑕疵的概念,但面對現實生活的挑戰,這種理論上的清晰,卻愈發顯得并不可靠。舊法第459條第1款規定了“明顯的瑕疵”,即物的出賣人應向買受人擔保其物在風險轉移于買受人時,無滅失或者減少其價值,或者通常效用或契約約定的效用的瑕疵。價值或者效用的減少程度無足輕重的,不視為瑕疵。但對于應如何理解第459條第1款所確定的瑕疵觀念,卻始終存在爭論。最初的德國法院堅持“客觀說”,認為瑕疵是指所交付之標的物不符合該種物所應具備的通常性質及客觀上應有之特征。其后德國主流學說主張“主觀說”,認為所交付之標的物不具備所約定的品質,從而妨礙或降低其價值或合同約定目的之使用性時存在瑕疵,決定瑕疵的關鍵是合同雙方的合同目的。另外還有“折中說”,認為應依據情況分別適用主觀或客觀標準。
2德國新債法中融合的兩種瑕疵擔保責任
2002年德國新債法(以下簡稱新法)仍然區分了物的瑕疵和權利瑕疵的概念。新法基本保留了舊法權利瑕疵的概念,但在歐盟1999/44號消費品指令第2款的壓力下,德國立法者對物的瑕疵概念進行了重構。新法第434條第1款采用主觀標準,明確規定標的物在轉移時具備所約定的品質,該標的物無物的瑕疵。新法有意沒有規定品質的概念,同時認為也不應當由標的物直接的物理性質或標的物以外的情況加以判定。如果當事人沒有約定品質,此時應當適用于合同所預先確定的效用,只有在缺乏主觀標準時,才用通常用途、買受人可以期待的性質等客觀因素來進行衡量。新法的規定更有利于合同糾紛的解決,因為一旦就買賣物是否存在瑕疵發生爭議,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證據就是雙方之間的約定。將單獨約定作為衡量物的瑕疵的首要因素,降低了買受人的舉證難度,另一方面,又賦予法院以充分的裁量權,使法官可以考慮到個案具體情況,從而有利于案件的審理。
與明確物的瑕疵概念相比,更為重要的是,新法徹底改變了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和物的瑕疵擔保責任的區分。新法第437條只是籠統規定,在物有瑕疵情形下買受人的權利。這就表明德國立法者同等處理了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和物的瑕疵擔保責任,權利瑕疵和物的瑕疵的區分僅具有理論上的意義。與之相適應,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和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已經從區分實現融合。
二、瑕疵擔保責任和一般履行法——從獨立到特殊
1德國舊債法中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和一般履行法的關系
如前所述,盡管歸責原則不同,但舊法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在法律后果上已與舊法所規定的一般履行法相統一,同時一般履行法規定對權利瑕疵擔保責任的構成和適用還存在如下限制:
(1)權利瑕疵成立的時間。物的瑕疵于交付時存在,而不僅局限于合同成立時,但權利瑕疵擔保則必須于買賣契約訂立時存在。買賣契約成立后,至所有權或權利轉移之前,第三人取得就買賣標的物的對于買受人主張之權利,出賣人須有可歸責事由須負責任。這是因為出賣人之擔保責任為由雙方契約所生特殊之責任,而合同成立后發生的權利瑕疵只是一種履行過程中的責任,所以盡管合同成立時的權利瑕疵和合同成立后的權利瑕疵法律后果可能一致,但前者屬于瑕疵擔保責任,后者屬于一般履行法的范疇,并不能適用統一的歸責原則。
(2)合同標的給付須非自始客觀不能。但這并非如某些學者認為的,表明德國法中的權利瑕疵擔保制度與給付不能的概念聯系在一起,而
是因為德國舊法在給付不能規定上存在缺陷所導致。舊法將給付不能區分為自始不能和嗣后不能,前者是指合同成立時已經存在的給付不能,后者是指合同成立后存在的給付不能。舊法第306條繼受羅馬法并將僅適用于少數特定客觀不能的情況擴大到整個合同,規定以不能的給付為標的的合同無效,但實踐表明,這種不區分合同訂立時給付不能的做法并不利于保護無過錯當事人利益,從而受到廣泛的批評。為了限制舊法第306條的適用范圍,德國法院通過法律解釋,認為此時應當區分主觀不能和客觀不能,舊法第306條僅適用自始客觀不能,即只有自始客觀不能的合同才是無效的。可見,在發生權利瑕疵時,合同標的給付須非自始客觀不能,是因為此時合同屬于無效,自不能發生瑕疵擔保責任和不履行的后果。因此,給付不能制度只能對權利瑕疵擔保責任的適用范圍產生影響,而與權利瑕疵擔保責任是否建立沒有必然聯系。
2舊債法中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一般履行法的關系
德國舊債法理論認為所有形式的履行不當都可以歸結為給付不能或給付遲延,給付不能、給付遲延與物的瑕疵擔保在構成上存在明顯區別,因此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債法總論中的一般履行法形成各自獨立的兩套體系。但德國立法者對一般履行法的這種設想,不久就被證明并不可靠。Staub列舉了德國民法實施后實務上發生的14個不構成給付不能和給付遲延的特殊案例,認為債務人應有不為而仍然為之,即以積極作為侵害契約。。其后,積極侵害債權作為一種新的獨立違約形態,被德國民法學說和判例確認為給付阻礙中除給付不能和給付遲延外的第三種類型。通說認為,對于各種積極侵害債權之行為,此時應類推適用給付不能和給付遲延的規定,債權人可請求解除合同或因不履行的賠償損失。
但積極侵害債權與買賣合同法中已經存在的瑕疵擔保責任之間的關系應如何界定,則始終存在爭論,這方面的案例連專家學者都難以窺其全貌,因而受到經濟界的責難,最后法院通過區分瑕疵損害和瑕疵結果損害,使問題得到部分解決。通說認為,瑕疵擔保責任和積極侵害債權應當并存,因瑕疵擔保責任也意在保護因瑕疵給付而損害之履行利益,而積極侵害債權雖為第三種給付阻礙類型,但是為彌補德國舊法的漏洞而由借助法律解釋而生成,因此應當僅處于補充地位。發生瑕疵給付而適用積極侵害債權規定,必須以特別債法中無特別擔保制度為前提,例如勞務合同中,可歸責于醫生的誤診,因德國舊法無特別擔保制度可直接適用積極侵害債權,而買賣、承攬等合同中存在法律明確規定的瑕疵擔保責任,因此其瑕疵給付不能適用積極侵害債權制度。對于瑕疵結果損害,因特別債法中的瑕疵擔保責任并不調整履行利益以外的利益,所以應統一適用積極侵害制度。但這種理論上的清晰,并不能完全解決實際中的問題,最高法院在個別案件中也呼喚立法者伸出其“秩序化之手”。
上述矛盾在兩種具體案件適用時特別突顯出來。第一是特定物的交付。如前所述,舊法規定種類物買賣交付瑕疵標的物時適用瑕疵擔保責任,但特定物瑕疵交付時應適用履行法還是瑕疵擔保責任卻因缺乏規定則存在很大爭議,并產生了履行說和擔保說的爭論。履行說認為,出賣人對買受人負有交付無瑕疵物的義務,出賣人就物之瑕疵負債不履行之責任。擔保說則認為,出賣人并無交付無瑕疵之物的義務,即使出賣人交付有瑕疵之買賣物也履行了給付義務,其僅需承擔擔保責任。這種學說爭論盡管被認為僅具有理論上的意義,對于買賣法的相關問題,只是依據或推論有所不同,但結論多屬相同。但也有學者特別指出,只有在履行說下,買受人才能享有同時履行抗辯權。
第二是如何區分物的瑕疵與異種物(Aliud、FalshlieHung)及少量物的交付。德國法系國家普遍對此問題沒有進行規定,奧地利和瑞士民法主流學說主張,買受人可以在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一般履行法中進行選擇,因此區分問題并不具有意義。但德國理論普遍認為異種物及少量物交付只能發生不履行的問題,而不能成立物的瑕疵擔保責任,而物的瑕疵擔保責任適用短期訴訟時效,因此,德國法院對二者的區分比奧地利和瑞士法院都要重視。德國學說認為,在特定物買賣中,按照可歸責的主觀理論,當用其他物品代替所買受的特定物時,構成異種物交付。在種類物交付時,當所交付的物品不符合所約定的種類時,構成異種物交付,如果所交付的數量不符合約定則構成質量瑕疵,如果所交付的數量與合同目的不符合,則將產生物的瑕疵擔保責任。但這種理論上的劃分,在實踐中、特別是在種類物交付時往往產生巨大的困難。事實上,由于缺乏一個令人信服的標準,判決往往依據具體案件的結果是否合理加以決定。
3新債法中瑕疵擔保責任和一般履行法的關系
德國新法在融合權利瑕疵和物的瑕疵責任的基礎上,對瑕疵擔保責任和一般履行法的關系也進行了重大修改。首先,德國新法通過引入“違反義務”(Pflichtverletzung)這一概念,使得債權人因發生給付阻礙所享有的損害賠償請求權利建立在一個統一的基本結構上。“違反義務”的基本特征是注重對合同義務的實際違反。在買賣合同中,不同于舊法,新法采用了履行說,第433條第1款第2句明確規定,出賣人應當向買受人給付不存在物的瑕疵和權利瑕疵。這使得出賣人如果交付有瑕疵標的物,則意味著對合同給付義務的違反,原則上應當按照履行法有關規定承擔責任,至此,瑕疵擔保責任被統一到整個履行法中。
但瑕疵擔保責任仍然具有一定的特殊性,這種特殊性主要體現在瑕疵擔保責任的歸責原則和救濟方式上與一般的履行法仍然不同。在歸責原則上,依據新法第280條第1款的規定,一般履行法仍采過錯推定責任原則。而對于瑕疵擔保責任,盡管買賣合同通過引用一般履行法的相關規定,使得瑕疵擔保責任成為履行法的一部分,但如同舊法權利瑕疵擔保責任,這只是法律結果的引用,并不表明立法者放棄了無過錯責任原則。其次,在救濟方式上,德國立法者仍維持瑕疵擔保責任救濟方式的特殊性。在一般履行法中,依新法第280條第1款和第346條的規定,其救濟方式主要是損害賠償和解除合同。而發生瑕疵擔保責任時,新法改變了舊法的規定,買受人可以選擇要求出賣人消除瑕疵,也可以選擇要求出賣人提供無瑕疵的買賣物。盡管新法沒有明確繼續履行的優先權地位,但由于繼續履行請求權并不以確定履行期間為限,而合同解除、減價及損害賠償等其他救濟方式等涉及到繼續履行請求權,因此可以反證繼續履行取得了事實上的優先權地位。在修復或提供無瑕疵的買賣物等繼續履行不能或者繼續履行費用過大情況下,買受人可以解除合同或減少價金。減價是一種特殊的救濟方式,在一般履行法中并不存在。出賣人可以選擇行使解除合同或減少價金,但如果違反義務并不顯著時,權利人只能請求減少價金。新法還擴大了損害賠償的適用范圍,不
再局限于缺少出賣人所擔保的品質或惡意隱瞞買賣物瑕疵,但不同于其他救濟方式,此時要求出賣人必須存在過錯。
另外,德國新法的發展對權利瑕疵擔保責任也產生了重大影響。在救濟方式上,舊法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權利瑕疵擔保責任不同,前者主要產生獨立于一般履行法的解除合同、降低價金或者請求損害賠償等責任,后者則適用一般履行法的規定,產生履行請求權、同時履行抗辯權、請求損害賠償和解除合同等責任。新法取消了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權利瑕疵擔保責任的不同,適用統一的特殊擔保責任。其次,新法擴大了權利瑕疵擔保責任的適用范圍。新法第311條a第1款參照《聯合國貨物銷售公約》的規定,不再區分客觀不能或主觀不能,規定自始不能的合同有效,即使給付阻礙在訂約時存在也不妨礙合同效力,這就使得權利瑕疵擔保責任與給付不能不在發生任何關系。
4小結
通過對德國瑕疵擔保責任發展的分析,可以得到以下幾點結論:
(1)隨著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權利瑕疵擔保責任的融合,權利瑕疵和物的瑕疵的區分已經沒有實際意義。為了避免司法上的混亂,德國立法者直接采用立法的方式,將異種物和少量物交付規定為物的瑕疵,從而避免二者與物的瑕疵在司法實際中區分的困難。
(2)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一般履行法的關系已經由彼此獨立轉變為一般和特殊,這種特殊性主要表現在法律救濟方式和歸責原則等方面。在救濟方式上,發生瑕疵擔保責任時,買受人主要有繼續履行、解除合同、減少價金和賠償請求等權利。繼續履行是瑕疵擔保責任不同于一般履行法的特別救濟方式,并處于優先地位。在歸責原則上,德國新法仍然堅持瑕疵擔保責任的無過錯責任原則,除賠償請求外,其他救濟方式的歸責原則均采取無過錯責任原則。
(3)德國一般履行法的發展,已經改變了權利瑕疵擔保責任的構成。權利瑕疵擔保責任與給付不能不再發生聯系,權利瑕疵與物的瑕疵一樣,都是以交付是否存在為標準,而不以合同成立為標準。
三、對我國合同法相關規定的理解
1合同法關于瑕疵擔保責任規定的梳理與爭論
我國合同法關于權利瑕疵和物的瑕疵的規定主要集中在分則第9章買賣合同中。第150條、第151條、第152條規定了出賣人權利瑕疵擔保及其責任的免除,但除規定了權利瑕疵擔保人的中止支付價款權外,并沒有另外特別規定權利瑕疵擔保責任方式。這與大陸法系權利瑕疵擔保責任法律后果與履行法法律后果相統一的立法一致,如果考慮到我國合同法采取元過錯責任的歸責原則,可以說,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和違約責任在我國已經實現了統一,權利瑕疵擔保責任已經成為一種違約責任。
物的瑕疵擔保責任主要體現在合同法第148條、第153條、第154條和第155條。合同法關于物的瑕疵擔保的概念與德國新債法的精神基本一致,以主觀原則為主,在沒有雙方約定的情況下,適用法定標準。但應如何理解合同法關于瑕疵擔保責任和違約責任的關系問題,則在民法學界和司法實務界都存在不同爭論。在合同法起草前,梁慧星教授主張獨立的瑕疵擔保責任而王利明教授則力倡由違約責任制度一統合同救濟的天下。在我國合同法草擬和研討過程中這種分歧依然存在。合同法制定后,近幾年形成了兩種頗具代表性的觀點。一種觀點堅持“統合說”,認為我國法奉行的是違約責任的“單軌制”,物的瑕疵就是履行不符合要求,構成違約,同時物的瑕疵作為一種違約,發生違約的法律后果。該學說認為,由于我國合同法采取嚴格責任原則,違約責任包括了修理、更換、重做、減價等內容,違約責任已經包括了傳統法瑕疵擔保責任的內容,瑕疵擔保責任因合同法第155條和第111條的規定而違約責任化,瑕疵擔保責任的概念已經沒有意義。另一種觀點堅持“相對獨立說”,認為物的瑕疵擔保責任相對獨立于違約責任,我國現行法上仍然存在著構成要件、救濟方式乃至理念等方面都特殊的瑕疵擔保責任,同時存在著一般意義的違約責任,但它們都叫違約責任。瑕疵擔保責任與一般違約責任在是否履行瑕疵通知義務、所受期限的限制、救濟方式和構成要件等方面存在不同。
2本文的觀點
上述兩種觀點都各有道理,也各有不足之處。應如何理解瑕疵擔保責任和違約責任的關系,必須在充分考察大陸法系債法發展歷史和借鑒有關學說的基礎上,根據本國立法實際情況加以判定。由于我國合同法總則所確定的違約責任歸責原則和責任方式均與傳統大陸法系立法有所不同,這就決定了我國合同法瑕疵擔保責任與違約責任的關系與一般大陸法系國家不同,其實質應當是一種特殊的違約責任。
第一,我國合同法瑕疵擔保責任建立在合同法總論違約責任基礎之上,是一種違約責任。
筆者認為,瑕疵擔保責任就是一種違約責任,而不是一種相對獨立的責任。與“相對獨立說”一樣,筆者認同瑕疵擔保責任和違約責任存在區別,但不贊同其關于二者的統一只是一種形式統一的觀點。相對獨立說主張,將一般意義的違約責任的方式予以類型化,表現為繼續履行、損害賠償、支付違約金,它們都適用違約責任的法律規范,其共性處于法律評價的重要地位。而合同法第115條所規定的質量瑕疵履行責任方式只是形式上的稱謂,實際上不都是責任方式。事實上,認為我國合同法已將瑕疵擔保責任納入違約責任,關鍵不在合同法第111條的理解,更多的是建立在對合同法第107條這一違約責任請求權基本條款的解讀上。
由于歷史的原因,我國民法深受德國民法的影響,民法理論和法學教育長期以來學習和使用的語言和思維邏輯更多的是受德國法的影響。德國法瑕疵擔保責任的演進告訴我們,瑕疵擔保責任總是隨著社會經濟和立法技術而不斷發展的。德國舊法基本繼受了羅馬法的瑕疵擔保責任,確立了與一般履行法不同的獨立的瑕疵擔保責任(主要是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從法學傳統上分析,是因為德國法繼受的羅民法一般違約法缺乏抽象的違約基礎條款,從經濟基礎上分析,是因為羅民法是簡單商品經濟的產物,手工作坊下的特定物交易形態是立法者關注的重點。隨著社會的發展,舊有的具體違約形態愈發不能適應現實需要,最終迫使德國立法者不得不確立第三種違約形態——積極侵害債權,但積極侵害債權所包含的龐雜內容無不讓人對其科學性和邏輯性產生懷疑,積極侵害債權和瑕疵擔保責任的矛盾充分反映了這一點。因此,德國立法者在21世紀之初,大膽吸收借鑒國際立法精神,在一般履行法中引入統一的違反義務概念,建立了統一的賠償請求權,最終有效解決了舊法中存在的漏洞和矛盾。可見,統一違約行為概念的存在使得瑕疵擔保責任能有效的被統一到整個履行法和違約責任中。因此,分析瑕疵擔保責任和違約責任的關系也應當從我國合同法違約責任的基本條款出發。
我國合同法第107條建立了統一的違約責任基礎條款,即當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義務或者履行
合同義務不符合約定的,應當承擔違約責任。從違約形態上看,這里所規定的“違反合同義務或者履行合同義務不符合約定”與德國新債法中的“違反義務”概念實質上并無區別,均受到聯合國貨物銷售公約的影響,表明我國立法者采用了統一的違約行為概念,其中無疑應當包括權利瑕疵和物的瑕疵。從歸責原則上看,學者通說認為我國合同法歸責原則以嚴格責任為原則,這就使得我國比德國更能有效實現瑕疵擔保責任和違約責任的統一。從責任方式上看,第107條所規定的違約責任方式嚴格區分了違約責任和合同解除制度,將大陸法系中作為違約救濟手段的合同解除作為合同權利義務終止的方式,而不是一種違約責任方式。對比德國一般履行法的責任方式,即便按照相對獨立說排除合同法第111條,合同法違約責任的責任范圍也較德國法一般履行法寬,后者主要表現為損害賠償請求權,而合同法第107條則明確將繼續履行這一重要的瑕疵擔保責任方式納入到違約責任體系。如前所述,德國新法在瑕疵擔保責任的一個變化是明確了繼續履行在責任承擔上的優先地位。如果考慮德國法繼續履行的內涵主要指消除瑕疵和提供無瑕疵的買賣物,則合同法第111條所明確規定的修理、更換無疑就是對合同法第107條所規定的繼續履行的細化,二者在體系上是協調統一的,并不存在對合同法第111條字面解釋問題。
第二,瑕疵擔保責任應當是一種特殊的違約責任。
統合說從傳統大陸法角度出發,認為1日有瑕疵擔保責任是一種法定責任,德國新法已經揚棄了上述觀點,因此,不在存在所謂的瑕疵擔保責任,這種觀點不免有失偏頗。就筆者所接觸到的德國民法教材和有關論著,似乎還沒有否認瑕疵擔保責任的。從上述關于德國債法演進的論述中也可以發現,瑕疵擔保責任和一般履行法在違約責任和救濟方式上仍存在較大差異。德國新法吸收借鑒有關國際公約,重構了瑕疵擔保責任和一般履行法,但并沒有否定瑕疵擔保責任的特殊性。從法學傳統上分析,可能是對既有法學理論的一種留念,如同德國新債法和德國教科書至今仍保留給付不能的規定和論述一樣,但更多的是一種立法技術上的理性考慮。德國民法的一個基本特點是其對邏輯思維的追求,具體表現出來的是對請求權基礎方法的追求。在一般違約法方面,德國新、舊債法的最大區別是統一損害賠償請求權的建立,即新法第280條第1款規定,也正是在這個條款中德國立法者使用了違反義務概念。從這個角度分析,德國瑕疵擔保責任統一到一般違約法,更多的是指損害賠償請求權的統一。同時,瑕疵擔保責任特定的適用對象,使其不可能完全并入一般履行法,因此,盡管瑕疵擔保責任統一到一般履行法中,瑕疵擔保責任的內涵得到發展,但不管瑕疵擔保責任是采法定責任還是債務不履行責任說,其在歸責原則和救濟方式上仍與一般履行法存在區別,瑕疵擔保責任的特殊性不會喪失。隨著德國債法的發展,瑕疵擔保責任和違約責任的差別日益減小,但瑕疵擔保責任和違約責任在救濟方式上不可能完全同一,始終存在差別,這正好反映了瑕疵擔保責任的特殊性。事實上,瑕疵擔保責任統一到違約責任中,并不表明瑕疵擔保責任將喪失其在救濟方式上的特殊性及其存在的必要性。因為,這種特殊性是司法實踐要求合理、有效解決買賣合同糾紛的必然要求。英美法系采用了統一的違約責任,也沒有規定瑕疵擔保責任制度,但卻存在相同機制的擔保尤其是默示擔保制度。英美法系將合同條款區分為條件和擔保,違反條件,受害人可以解除合同及請求賠償;而違反擔保,受害人只能請求賠償。這一普通法特別擔保制度,后來被規定在1893年英國貨物買賣法中,成為制定法上的制度。1906年美國統一貨物買賣法也有類似規定,但美國法瑕疵擔保制度與英國法的最大區別,在于承認受害方基于違反擔保也有解除合同之權,對于違反擔保采取區別于一般違約責任的處置,則英美兩國并無不同。可見,盡管英美法系中違反擔保條款的法律責任不同,但為了有效解決實際生活中發生的問題,最終需要在一般違約責任基礎上,對瑕疵擔保責任在救濟方式上進行特別調整。大陸法系比英美法更加注重法的形式邏輯,由此我們不難理解大陸法系國家需要突出瑕疵擔保責任在違約救濟上的特殊性,以有效處理買賣合同中的糾紛。
我國合同法建立了統一的違約責任請求權基礎,但也注意到了瑕疵擔保責任的特殊性。這種特殊性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1)救濟方式不同。盡管合同法總則規定了違約責任,并將屬于傳統物的瑕疵擔保責任的內容,例如減少價金等責任方式納入了違約責任,但合同法分則仍然規定了不同于一般違約責任的物的瑕疵擔保責任。這種特殊的物的瑕疵擔保責任主要體現在合同法第148條所規定的合同解除上。如前所述,解除合同是傳統大陸法系物的瑕疵擔保責任的重要方式,無論是羅馬法還是德國民法均對此有明確規定,但我國合同法區分違約責任和合同解除,基于此,合同法分則特別規定了在一定條件下出賣人可依物的瑕疵擔保責任請求解除合同。同時,考察合同法第111條所規定的修理、更換、重作、退貨等救濟方式,其適用的對象也更多地是發生物的瑕疵時的情形,這表明瑕疵擔保責任在救濟方式上存在不同于一般違約行為的特殊性。(2)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和權利瑕疵擔保責任方式不同。我國合同法第152條創新性地建立了權利瑕疵擔保責任中的不安抗辯權。以上分析表明,在我國現行立法中,瑕疵擔保責任也不可能完全統一到違約責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