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分析了劉安以儒家詩教評論《離騷》的具體內容,并從儒家詩教的形成、《詩》學傳播及漢武帝好儒愛《騷》三個方面探討了劉安以儒評《騷》的原因。
關鍵詞:劉安 《離騷》 儒家詩教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在文學史上最早以儒家詩教對《離騷》進行研究評價的是西漢淮南王劉安。王逸《楚辭章句·離騷敘》對此有論述:“至于孝武帝恢廓道訓,使淮南作《離騷經(jīng)章句》,則大義粲然。”此處所說的《離騷經(jīng)章句》實際上指的就是《離騷傳》。這部《離騷傳》今已失傳,但在《史記·屈原列傳》以及班固的《離騷敘》中還保留著部分內容,可窺概貌: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劉安對屈原及其作品給予了極高的評價。一是以儒家詩教評論《離騷》;二是以道家思想評論屈原。學術界對此已形成共識,但是對于劉安以儒評《騷》的方式和結果卻是褒貶不一。因此本文暫不論劉安以道評屈,只就劉安以儒評《騷》的問題進行探討。劉安評論《離騷》的話節(jié)錄如下: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
這段話對《離騷》作了高度的評價,其主要內容有三點:
其一,從文學批評的審美標準來看,倡導“中和”之美。劉安運用儒家評《詩》的傳統(tǒng)方式論述《離騷》“好色而不淫”、“怨誹而不亂”,贊揚《離騷》具有“中和”之美。
“中和”之美是儒家詩教的一個重要原則,起源于春秋戰(zhàn)國之時。先秦之時,詩與樂融為一體,并以樂為中心,因此,先秦之時諸多以“中和”標準論樂的內容實際上也就是春秋戰(zhàn)國時的詩論。如果說季札、孔子以“中和”之美論《詩》尚屬個人對《詩》的體會,那么劉安以《國風》、《小雅》比附《離騷》“好色而不淫”、“怨誹而不亂”,這就說明,在漢武之初儒家詩教的“中和”之美已經(jīng)成為一個流行的文學評論標準。
其二,從文學的社會功用來看,突出“刺世”功能。劉安論《離騷》“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準確地揭示出《離騷》美政刺世的特點。
強調詩歌“諷諫刺世”作用正是儒家詩教的另一個重要原則。在春秋戰(zhàn)國之時人們是把詩歌當作改進社會政治的工具。到了西漢,《詩經(jīng)》的作用就明確表現(xiàn)為“經(jīng)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因此劉安論《離騷》的“刺世”功能是與儒家詩教有著緊密的聯(lián)系。
其三,高度評價《離騷》的藝術成就,指出其“寄情于物,深遠雋永”的特點。“其文約,其辭微”、“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說明詩人筆下描繪的香草美人、虬龍鸞鳳、圣賢神女、高冠奇服等等,都已不再是作為獨立存在的客體,而是融合了主體情感的某種象征。這不僅看到了《離騷》繼承與發(fā)展了《詩經(jīng)》賦、比、興藝術表現(xiàn)手法的藝術成果,而且還觸摸到了《離騷》融現(xiàn)實與想象于一體的浪漫主義特征。
如果說以儒家詩教“中和”之美的標準和“諷諫刺世”的功能評論《離騷》掩蓋了其文學面目,那么,劉安對《離騷》藝術成就的評價其實表明在儒家詩教的文化背景下他已經(jīng)初步覺察到《離騷》的作為文學作品的某些特征。雖然這種認識還顯得簡單、零碎,不足以揭示文學作品的本質,然而已是可貴。
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劉安以《詩》、《騷》并舉,用儒家詩教的標準評論《離騷》,將《離騷》抬高到了儒家經(jīng)典的地位。眾所周知,在漢初黃老邢名之學占居主導地位,而劉安又熱衷于道家學說,那么,他為什么會用儒家詩教評價《離騷》呢?
首先,儒家詩教的形成為劉安以儒評《騷》提供了可能性。從春秋戰(zhàn)國到秦漢之際,文學觀念經(jīng)歷了一個發(fā)展演變的過程。在戰(zhàn)國以前,文史哲融于一體,合而未分。《詩經(jīng)》是當時的人們進行政治、軍事、外交活動時必須熟練掌握的一種工具。大約在戰(zhàn)國中期,百家爭鳴熱烈,私家著述繁多。人們開始注意到文化領域中的各個不同部門的特點及其差異。《荀子·儒效》篇云:
“《詩》言是其志也,《書》言是其事也,《禮》言是其行也,《樂》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
由此可見,《詩》以“言志”的特征區(qū)別于其它經(jīng)典,并成為人們普遍接受的一個觀念。雖然“志”的含義在不同的歷史階段有所變化,但是總的來說,“詩言志”概括地說明了詩歌表現(xiàn)作家思想感情的特點,這就涉及到了詩的認識作用。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儒家《詩》學吸收了季札、孔子、荀子等人論詩樂的內容,在秦漢之際逐漸形成了新的文學觀念——即“溫柔敦厚”的儒家詩教。儒家詩教的形成就為劉安以儒評《騷》提供了文學批評理論。
其次,儒家《詩》學的傳播為劉安以儒評《騷》提供了現(xiàn)實性。在西漢之初,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前,雖然黃老邢名之學在官方占據(jù)統(tǒng)治地位,但儒家學說也在不斷的傳承發(fā)展,并逐漸從民間走向廟堂,影響巨大。茲以《詩》學為例,據(jù)《漢書·儒林傳》簡述如下:
“韓嬰,燕人,在孝文帝時為博士,景帝時作常山太傅,‘嬰推詩人之意,而作內、外《傳》數(shù)萬言’。
轅固生,齊人,以治《詩》聞名,在孝景帝時始為博士,‘后上以固廉直,拜為清河太傅’。
申培公,魯人,少與楚元王交俱事齊人浮丘伯受《詩》。后來他歸魯退居家教,‘弟子自遠方至受業(yè)者千余人’。其弟子蘭陵王臧通《詩》以后,在景帝時為太子少傅。
“毛公,趙人,治《濰》,為河間獻王博士。”
從上述可知,漢初學《詩》者甚眾,韓、轅、申、毛四人以善《詩》聞名,并都與官方建立了聯(lián)系,擴大了影響。
在儒家學說逐漸興盛的大背景下,淮南王劉安也必然會受到儒家詩教的浸潤。劉安的思想集中體現(xiàn)在《淮南子》一書里。《漢書·藝文志》錄“《淮南內》二十一篇”為雜家,并指出其特點為“兼儒墨,合名法”。此書屢引儒家經(jīng)典,多稱頌堯、舜、禹、湯、文、武之道,并且對《詩》也有所論述:
“王道缺,而《詩》作;周室廢,禮義壞而《春秋》作。《詩》、《春秋》,學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
“六藝異科,而皆同道。溫惠柔良者,詩之風也。”
不但稱贊《詩》為“學之美者”,而且還提到了“溫惠柔良”的詩風,這與儒家詩教“溫柔敦厚”之說何其相似。由此可知,熱衷于道家的劉安用儒家詩教評論《離騷》,正是包括《詩》學在內的儒家思想從民間走向朝庭、逐漸擴大影響的一個有力的明證。
最后,漢武帝好儒愛《騷》導致了劉安以儒評《騷》、高度贊《騷》的必然性。劉安以儒家詩教高度贊揚《離騷》與漢武帝有極大的關系。劉安與武帝之間的關系非常微妙。叔侄二人皆好藝文,有共同語言,但他們之間又存在著西漢朝廷同諸侯國之間的矛盾斗爭。他一方面暗中準備謀反,另一方面又討好武帝。他受詔作《離騷傳》,迎合武帝好儒術、愛《騷》的心理,投其所好。因此,他不但運用儒家詩教的標準評價《離騷》,并且還高度稱贊《離騷》兼有《國風》、《小雅》二者之長。劉安用這種方式解讀《離騷》達到了預期效果,得到了武帝的認同。武帝以劉安“辯博善為文辭,甚尊重之。每為報書及賜,常召司馬相如等視草乃遣”。
綜上所述,本文分析了劉安以儒評《騷》的具體內容,并從儒家詩教的形成、《詩》學傳播及漢武帝好儒愛《騷》三個方面探討了他以儒評《騷》的原因。
雖然劉安對《離騷》的解讀并不符合作品本身的實際情況,但從他所處的時代背景、學術思想及政治狀況來看,他的解讀方式、解讀結果與他自己的實際需求是一致的。因此,如果脫離了劉安所處的具體環(huán)境(包括社會、學術、政治等等),對他評《騷》進行簡單的褒揚或貶斥都是不妥當?shù)摹?/p>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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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沈邦兵,男,1971—,四川廣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廣安職業(yè)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