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修辭格使用的角度解讀《陋室銘》

摘要《陋室銘》是劉禹錫托物言志的經(jīng)典之作。它之所以流傳至今，從立意方面看，文本流露出來的淡泊寧靜、安貧樂道、高潔傲岸的節(jié)操自然地達到了抒懷警戒的目的;而從語言表達方面看，短短81字內(nèi)運用了對比、隱喻、用典、借代等多種寫作技法。本文從修辭格使用的角度來闡釋《陋室銘》主題的顯現(xiàn)過程，并做進一步的解讀。

關(guān)鍵詞:詞義三維度 隱喻 修辭格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唐朝詩人劉禹錫的《陋室銘》，僅有寥寥八十一字，但卻言簡意賅，寓意幽遠。其文云: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唯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diào)素琴，閱金經(jīng)。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這是劉禹錫的一篇托物言志的經(jīng)典之作。從表達方式看，《陋室銘》聚描寫、抒情、議論于一體。通過具體描寫“陋室”恬靜、雅致的環(huán)境和主人高雅的風(fēng)度來表述自己高潔隱逸的情懷。寫作技法的運用也比較繁雜，在區(qū)區(qū)八十一字內(nèi)運用了對比、白描、隱喻、用典、借代、類比等手法，而且韻律感極強。從句式看，《陋室銘》以駢句為主，句式整齊、節(jié)奏分明、音韻和諧，給人一種視聽覺上的齊整之美。同時，文章又重在五言，間以四言、六言，因而句式參差，文章一韻到底。從線索看，《陋室銘》以“惟吾德馨”的立意貫穿全文的始終。

陋室不陋!這是作者的主觀結(jié)論不言而喻，但到底是陋室因人不陋，還是人因陋室而“不陋”?這個問題歷來頗受爭議。本文從語言學(xué)的角度，分三個層次進行闡釋:一、以起興引出“陋室唯馨”的主題;二、介紹陋室日常生活;三、以賢自比，深化主題。

一 詞義三維度中“陋室唯馨”的突顯

詞的意義具有三個維度:物的世界的指稱意義、主觀經(jīng)驗世界的知覺的意義、整個符號系統(tǒng)所給定的由語境所構(gòu)成的意義。第一種意義是“指示”，第二種意義是被“發(fā)現(xiàn)”的，而第三種意義則是被“構(gòu)成”的。

《陋室銘》前兩句以“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起興，引出陋室，揭示主題“陋室唯吾德馨”。我們可從詞語的三維度來具體分析:

第一維度，作者給我們呈現(xiàn)出“山”、“仙”、“水”、“龍”、“陋室”等客觀物象，這些事物在原始的最初命名之后被語言棄置不顧而暴露在純粹的物的世界中，它們作為實體，彼此孤立，不能引起主體任何主觀感受。它們期待著再度進入語言，進入語境，進入存在的整體。

第二維度，隱喻的修辭方法發(fā)揮作用。隱喻陳述所關(guān)涉的并非是無疑的事實，它既不是“對的”陳述，也不是“錯的”陳述，它所關(guān)涉的是兩個經(jīng)驗領(lǐng)域之間的關(guān)系。在遠古神話和宗教思想中，仙人常常是居住在深山的隱逸之士，龍是能興風(fēng)作雨的靈異之物。在這一維度，詞語已經(jīng)進入語言，“山”、“仙”、“水”、“龍”被內(nèi)在化，從可見的世界消失，成為一種經(jīng)驗觀。

作為一種符號系統(tǒng)，詞與物的相似性不過是一種幻覺。每個單字的意象如果不通過一種以抽象的感覺相似性為基礎(chǔ)的隱喻作用，就難以投射到詩境的層次。詞的象形性不過是一種“視覺意念”。當(dāng)一個詞出現(xiàn)，絕不是物的直觀表象，而只是詞的符號意象和音響形象。“龍”是一種能興風(fēng)作雨的靈異之物，在中國古代漫長的農(nóng)耕文化中，逐漸成為原始人的圖騰崇拜。但它是一種只存在于圖騰中而不存在于生物界的虛幻生物。今天的龍的形象綜合了各種生物的特征:蛇身、獸腿、馬首、鹿角、魚鱗。基于趨利心性，民間把它作為一種祥瑞的象征。這一維度與民族文化息息相關(guān)。讀者在理解這種被“發(fā)現(xiàn)”的意義時要具備足夠的民族文化心理期待。

第三維度，詞語進入存在的整體，并成為一個自身終結(jié)的存在。作者以“山”、“水”、“室”、“名”、“靈”、“馨”分別類比，以“仙”、“龍”自況，委婉含蓄地指出“陋室不陋”，表現(xiàn)出一種高潔傲岸的節(jié)操。

在這里，詞語通過上下文關(guān)系與其他詞相關(guān)聯(lián)。而且詞義的變化往往正是由這些意義上的相互關(guān)系所構(gòu)成。詞與詞之間的關(guān)系不是孤立不變而是互相作用、互相剝奪、互相給予。在這樣的意義作用中，所有的詞語都從中獲得一種同源性的存在。在“山”、“水”、“陋室”這一類組合中，我們感覺不到詞組的能產(chǎn)性，感受不到意義的生成。它們是以單一而固有的詞義出現(xiàn)的，僅僅是一種指示作用。而當(dāng)三個句子構(gòu)成排比，就出現(xiàn)了新的意義作用，即隱喻。陋室被視同于不高的山、不深的水。在這具體的語境之外，它不存在這樣的詞義，沒有這樣的詞源。

由于這基本的隱喻作用，“不在高”、“不在深”、“名”、“靈”、“吾德”等等都是一種同源于“山—水—陋室”的視同性的語義結(jié)構(gòu)中的詞匯。這里的山和水不是自然界的，而是靈魂中的。這些詞語都與它們以往的指示義發(fā)生斷絕，而只從詩的隱喻結(jié)構(gòu)(山—水—陋室)中獲得語義。

在詞義的三重景深下，“陋室”的意義顯現(xiàn)出來。“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劉氏的人格特征隱喻到陋室的形象上，使其具有了“馨”的象征意義，而它所代表的馨香意義在語言的所指層面上，又還原給作者這一隱喻實體。這句話在筆者看來應(yīng)該翻譯成:這座房子雖然簡陋，但是因為我的品德(不俗)也就不顯得簡陋了。在此，“我”的人格特征隱喻成陋室的特征，并非是陋室的實體特征隱喻成人的特征。所以這種隱喻的主體是人，不是陋室。物本身是借用的，為主體服務(wù)。這也與下文“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相呼應(yīng)，表明自己即為君子。

二 修辭格場域中主題的深化

文章開頭用比襯的方法，由遠及近、由大到小，引入“斯是陋室，唯吾德馨”一句。句句用字不虛，帶進主題。

第二層就具體描寫陋室的環(huán)境“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苔痕和草色是野性的，容易使人聯(lián)想到荒涼、衰敗，然而妙處就在一“上”一“入”，賦予植物動態(tài)意蘊，賦予苔痕和草色靈性和情感。無生命的物體拾級而上、穿簾而入，然后以“綠”、“青”進一步渲染。

在作者看來，苔痕上階尤為綠，草色入簾更為青。之所以如此，皆因陋室之“馨”。這既是對自然環(huán)境的白描，又暗喻作者明快的心境。只有心態(tài)平和清凈，才能細察到青苔拾級而上，才能細察到草色入室。

這十個字，以“苔痕上階綠”的靜雅色彩，隱寓作者的恬淡心境，以“草色入簾青”的勃發(fā)生機折射作者恬淡中積極向上的人生態(tài)度，同時彰顯著“斯是陋室，唯吾德馨”的主題。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兩句互文，寫室中人和博學(xué)的鴻儒來來往往，談笑風(fēng)生，沒有淺俗之人出現(xiàn)，說明陋室人不陋，言語亦不陋。“素琴”指樸素?zé)o裝飾的琴;“金經(jīng)”，用泥金書寫的佛經(jīng);“絲竹”，弦管樂器，是一種原料代成品的借代手法;“案牘”，文書公文之類。此句駢散結(jié)合，一正一反，虛實相生，寫出陋中雅趣。

這一層可以翻譯為:蘚苔爬上石階染成一片翠綠，草色映入簾櫳滿室碧青。這里常有學(xué)問淵博的大儒促膝談笑，從無庸俗之輩和我往來。室中可以彈奏高雅的古琴，可以閱讀深奧的金經(jīng)。沒有絲竹俗樂在你耳邊攪擾，沒有案牘公文讓你勞累分神。

這一層寫出了居室主人擺脫官場事務(wù)后淡泊充實、怡然自得的隱士式精神生活。

第三層，以古代著名的陋室作比，引古語作結(jié)。“南陽”，諸葛亮隱居的地方;“諸葛廬”，即劉備三顧茅廬的草房。楊雄，西漢著名文學(xué)家，成都少城西南有楊雄宅，因其曾在此著《太玄》，后人又稱此屋“草玄堂”，這里為了押韻稱“子云亭”。

劉氏拿陋室比古代賢人居室，說明陋室不陋。同時也隱含了自己政治、文學(xué)兩方面的抱負，而并非如方銘、阮顯忠等所云孤芳自賞和消極避世的思想。最后，再次申足“唯吾德馨”的雅意。“孔子云”語出《論語·子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此處妙在只引下句，既同上文室馨呼應(yīng)，又隱含君子居住其中的意義，若兩句全引反而露出自炫痕跡，文意也缺乏機趣。隋唐時代，儒、釋、道三教并尊，但政治法度仍是儒家學(xué)說。孔子的話自然極具權(quán)威。

本文有山、水、仙、龍的遠比，又有茅廬、玄亭的近喻;有室外的美景，又有室內(nèi)的雅興。不落俗套的開頭，似天外奇峰;漸次進入主題，如曲徑通幽。斬釘截鐵的結(jié)尾，蘊含無窮的力量，卻又有繞梁三日的余音。總之，作者在文中不是以“君子”自我標榜，而是以君子的敬德修業(yè)律己，表現(xiàn)為一種對人生失意與仕途坎坷的超然豁達和樂觀開朗的人生態(tài)度。惟其如此，我們與其視其為一篇闡述陋室“不陋”的散文，倒不如說這是一首贊頌陋室以顯主人淡泊高雅之生活情趣的抒情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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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方銘、阮顯忠:《古代散文選析》，安徽教育出版社，1983年。

作者簡介:段朋朋，女， 1985—，山東德州人，四川大學(xué)文學(xué)與新聞學(xué)院漢語言文字學(xué)專業(yè)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古及近代漢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