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論語》中揣摩“言”的理想狀態

摘要《論語》中“言”字出現了128次，甚至超過了“仁”的109次，可見它的意義之重要?？鬃拥摹把浴闭撍枷胫饕w現在闡明了“言”的重要性以及構架了“言”的理想模式，而“言”更以其旺盛的生命力，超越時空地影響了我們現在的言說習慣。

關鍵詞:論語 言 理想狀態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一 “言”的內涵解析

“言”是一個很典型的象形字，從字形上觀察，下面二橫一口是“舌”，上面一橫一點表示言從舌出。“言”是張口伸舌講話的象形，所以“言”的意思除了“說話”還可以引申為“談論”、“詢問”、“告知”、“誓言，盟詞”、“政令;號令”、“陳述”等等。而說出的話被記錄下來才能長期發揮作用，所以記言抒志文字就成了“言”的衍生，“言”也就有了“記載”的意思。

為了讓自己的意志千古流傳，在歷史的長河里留下自己的烙印，“立言”逐漸成為了古代知識追求的最高人生價值的體現，《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記載了這樣一段對話:

“穆叔如晉，范宣子逆之，問焉。曰:古人有言:死而不朽，何謂也……穆叔曰:以豹所聞，此謂之世祿，非不朽也……豹聞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p>

在此，叔孫豹否定了世祿的長久性，卻第一次把“立言”與“立德”、“立功”相提并論，并賦予了“立言”可以“不朽”的社會功能。顧易生、蔣凡先生把叔孫豹之“言”釋為“主要是指表現于言辭的德教、政治而言，當包括著書立說賦詩作誦”，也就是說，著書立說，以及文字記載下來的所賦之詩、所作之誦都能納入“立言”的范圍。

二 孔子的“言”重與重“言”

《論語》中為何對“言”如此重視?因為它有以下功能:

首先，“言”是一個人品德的試金石，是道德修養的重要表現。

“言”可以判斷一個人是否是“仁者”、“君子”。子曰:“剛、毅、木、訥，近仁?！笨鬃影压蜒缘摹霸G”作為“仁”的品質之一。又說“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梢?，在孔子的眼里，語言應該是質樸而嚴謹的，不輕言、不妄言被作為君子的行為準則，因為這是君子內在德性的自然流露，君子情性謙沖，力求中和，不會像小人般巧言令色、夸夸其談。因此，不能只注重語言的功用，如果沒有仁義禮智的修身工夫，語言就會走向自身的反面，成為亂德的起因。

其次，通過“言”可以了解別人，也可以讓世人了解自己。子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孔子肯定了“知言”是“知志”乃至“知人”的必要前提，如果不懂得分析言論，就不能了解他人，但也認為“知人”還要觀其行，否則就會有失偏頗，要“聽其言而觀其行”，所以，“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梢娍鬃訉Υ把浴钡膽B度還是很辯證的。

言的表現還會影響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如:“子張學干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余，則寡尤……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在這里，“言”的方式成為工作順利進行的指導守則?？梢哉f，一“言”就能夠“知人”、“舉人”、“失人”。

第三，“言”對于國家興衰有深遠影響。定公問:“一言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缰獮榫y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曰:“一言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缙渖贫疄橐?，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這從一個側面證明統治者非常重視言論，并且把其中一些作為自己的治國方略，這也就是春秋諸子乃至后世的讀書人努力立言著書之故，都是為讓自己的學說能被統治者采用，成為教化后代的工具，以求名垂千古。這決定了“言”所蘊含的原生意義上的政治目的。

三 孔子心目中“言”的理想狀態

什么樣的言才是符合禮樂的呢?

首先，孔子主張“慎言”。

“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薄鞍坠纭背鲎浴对娊洝ご笱拧ひ帧菲?“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強調言語中的錯誤不能挽回。南容反復吟頌這兩句詩說明他出口非常謹慎，孔子便把侄女嫁給了他。

總的來說，孔子對慎言的要求可以細分為四個方面:

其一，名正言順。

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無所茍而已矣。”

孔子所處時代“禮崩樂壞”的表現之一就是名實不符，首先是以下亂上，無其“名”而行其“實”，如諸侯篡位弒君、大夫享八佾之樂等;其次是政令朝出夕改，人們說話前后矛盾，是非不分，巧言不實。因此，孔子提出“正名”以撥亂反正，表現出他對“言”治理亂世的能量的信心。

事實上語言也的確被當時的統治者們所重視，甚至產生了“一言而可以興邦”、“一言而可以亂邦”的說法。可見，語言是何等神圣，尤其對君子而言更應該慎言，因為君子是普通民眾行為的導向和社會的標桿。孔子說:“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法語”指的是君子“嚴肅而合乎原則的話”。惟有君子合乎名義的言論，才能將語言的力量發揮出積極的作用。

其二，言論性質需符合禮義忠信。

孔子說“君子有九思”，其中就有“言思忠”?！叭壕咏K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意思是說眾人整天聚在一起，不談義理，還好賣弄小聰明，這樣的人難有成就。《論語·微子》載，孔子對柳下惠、少連持肯定態度的原因之一就是“言中倫”。其次，言必有征，這也是“信”的一個表現，即語言的真實性不僅要有主觀的誠信態度，還要有客觀的證據，不可“道聽途說”，因為“道聽而途說，德之棄也”。

其三，從“言”者的身份上確立了“言”的理想模式。

什么人說什么話，說符合自己身份地位的話，如“智者”的“言”是怎樣的? “君子”的“言”又是怎樣的?讓所有的人都對號入座，所有人都守禮，后人們都可以“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這種“榜樣”式的教育影響力和震撼力是巨大的。我們現在體會《左傳》的辭令之美，無不委曲達意，婉而有致，準確而合禮，“諒非經營草創，出自一時，琢磨潤色，獨成一手”。大約當時的外交辭令已很講究，各種職務身份的人該怎么說話都已經規范化且精致化，恐怕是深受孔子影響。

其四，孔子還認為君子應該先“行”后“言”，言行合一，即“先行其言而后從之”。

君子恥“言過其行”，這是因為“言”是跟行密切相關的，如果說的話不能在行動上兌現，就是空談，是對君子之道的一種背離。子曰:“古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君子名之必可言，言之必可成?！?/p>

最后，言語的內容要慎重。

不懂的、神秘的不要多說，因為君子的語言具有社會的力量，萬一說錯了就會“一言以為不知”，故而“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且“子不語怪，力，亂，神”。

總之，孔子立“言”是慎而又慎。但他也在我們現代人的心理埋下了“禍從口出、患從口入”的思維陰影，現在人懶于發表意見、疏于發言可能跟這有一定關系。

孔子還提倡說話講究方式。比方說，孔子就不太贊成“直言”，“直而無禮則絞”。君子應當掌握語言的藝術，否則說的話可能尖酸刻薄難以服人，要讓聽眾在接受的同時覺得愉悅，他們才會愿意接受這個觀點，這是儒家的“樂”文化給“言”的啟示。

孔子還主張說話要有文采，“言之無文，行之不遠”，但又反對夸夸其談，花言巧語，認為“巧言亂德”，“御人以口給，屢憎于人”。有一次子路和老師多講了兩句，孔子就說:“是故惡夫佞者?！笨鬃訉ξ娘椀膽B度是很苛刻的，甚至對辯論有抵觸心理，他心目中的“言”應該是“文質彬彬”的“致中和”狀態，這也是后世中國文人奮斗的目標。

另外，語言要隨著言說環境、對象和場合的變化而變化，見什么人說什么話，切不可固守一端，不知變通?！鞍钣械?，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笨鬃舆€列舉了應對幾種獨特言說對象的方式:“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還有事君之“言”:“勿欺也，而犯之?！薄缎⒔洝ぶG諍章》有孔子的一段話:“昔者天子有諍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于父，臣不可以不爭于君?！边@都表達了真誠的諫諍對國對家的重要性。

綜上所述，言是孔子的理論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它不僅規范了古代士大夫的言行，也從很多角度對我們的言說形式、言說習慣等產成了深遠的影響，如何揚棄這些觀點，如何發展和利用，才是新時代的我們要思考的。

參考文獻:

[1] 李夢生撰:《左傳·襄公二十七年》，《左傳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2] 朱熹撰:《論語》，《四書章句集成》，中華書局，1983年。

[3] 劉知幾:《史通》卷十四《申左》，《史通全譯》，貴州人民出版社，2004年。

[4] 《孝經》，崇文書局，2005年。

作者簡介:李茫茫，女，1986—，湖北省襄樊市人，中南民族大學文傳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先秦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