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分析了《花間詞》中思婦形象的心理刻畫,將其藝術手法概括為意象象征法、暗示伏筆法、夢幻想象法、對比反襯法等四種主要手法.這些手法細膩傳神地表現思婦形象豐富多彩的內心情感,從中體味花間詞獨特的審美內涵和深層意義。
關鍵詞:花間詞 思婦形象 心理描寫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花間集》作為我國詞史上第一部文人詞的總集,共收錄了十八位晚唐五代詞人的五百首令詞,憑借著“經典化”的藝術魅力在文學群葩中獨秀一枝地發展詞“別是一家”、“本色當行”的創作方式。花間詞的產生使得“兒女風流乃成為一切時尚,并以表現女性美的生活基調為主要內容”①。在花間詞人迥異相宜的妙筆下塑造了一系列各具風姿情態的女性形象的同時,更是將各類女性幽含的心曲抒寫得細膩真摯、深婉動情!
無論是“春日凝妝上翠樓”(王昌齡《閨怨》)的思婦,“正春深,洞里愁空結”(鹿虔《女冠子》)的女冠,“曉妝鮮”(溫庭筠《河傳》)、“笑隔荷花共人語”(李白《采蓮女》)的采蓮女,“輕斂翠蛾呈皓齒”(魏承班《玉樓春》)的歌妓,“懶展羅衾垂玉箸”(顧《玉樓春》)的怨婦,還是“修蛾慢臉陪雕輦”(孫光憲《后庭花》)的宮女,都殊途同歸聲情并茂地寄懷千年不變的綺夢和圣情,訴說心中萬般柔情和衷腸。正若王兆鵬在《宋南渡詞人群體研究》中所云:“‘花間范式’抒發的多是類型化的人類情思。”②不管是正面直白式地傳達女子心中內在的情愫,還是側面隱婉地宣示她們的心神意念,花間詞都能采用多種視角,“創造了畫橋、流水、秋千、院落、小樓、飛絮、細雨、梧桐等一系列敏感的意象”③,借助意象象征法、暗示伏筆法、夢幻想象法、對比反襯法、客觀敘事法、典故借用法等多種藝術手法將其筆下的女性“其情、其愁、其恨、其思念、其期待、其希望、其無奈,都盡情地表現出來”④,迎合和滿足讀者的審美期待。
本文試以透過花間詞中對思婦心理刻畫描寫的層次來對比分析研究其中的幾種藝術手法,即意象象征法、暗示伏筆法、夢幻想象法、對比反襯法等四種主要藝術表現手法,借以感受花間詞中思婦豐富多彩的內心情感,體味花間詞作的獨特審美內涵和深層意義。
心理描寫作為人物描寫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指刻畫人物內在的精神世界,描述人物思想感情和思想斗爭歷程,以表現人物的思想和性格的一種寫作方法。心理描寫能夠細膩真切地再現人物此時此地或彼時彼地的思想情感,讓人物的形象越發得豐滿圓潤、真情動人,使得讀者在閱讀和思索間能夠自然自覺地與人物產生共鳴性的效果,增添了意味深長的耐人與尋味!花間詞中關于思婦的心理刻畫,不僅具有深婉動情的感性審美力,而且其經久不衰的藝術影響力更是為后人所津津樂道的。
一 意象象征法
花間詞人“致力于情思意緒的體驗、把握與再現”⑤,“表達上又采取幽微隱約、迂回曲折的方式”⑥,所以意象的借用顯得尤為需要。因為詞人內心體驗極其纖細敏感,當其心靈受到外界某些事物的觸動時,自然會有形形色色的心象若隱若現地浮現。發而為詞,心象自覺地轉化為筆下的文學意象,而且文學意象往往不受時間空間以及因果關系的限制。倘若意象錯綜跳躍地重新組合在一起,便營造出瑰麗的藝術聯想。推而及之,花間詞中舉用特殊意象的象征手法便可以完美地將思婦的內心世界幽婉地傳達出來,這樣就避免了平鋪直敘所帶來的淺切流白與直接識破,構建了符合婉約詞含蓄爾雅的基本要素。
舉個一目了然的例子,來看看溫庭筠的《菩薩蠻》其六:
“玉樓明月長相憶,柳絲裊娜春無力。門外草萋萋,送君聞馬嘶。畫羅金翡翠,金燭消成淚。花落子規啼,綠窗殘夢迷。”
此詞同樣也是描寫思婦懷人相思,圍繞“長相憶”三字進行渲染思婦纏綿悱惻的深藏于內心之中的幽怨情愫,通過清幽的“玉樓明月”、凄婉的“柳絲裊娜”、綺麗的“畫羅金翡翠”、哀艷的“花落子規啼”等等一系列的意象群將思婦憂傷懷思之情深惋地折射透漏出來,正如清人陳廷焯所評:“字字哀艷,讀之魂銷”(《白雨齋詞評》)。不解人情的明月空照相思難寐的思婦,惹人的柳絲勾起她對“折柳送別”的回憶,子規的啼聲更是叫明她呼之欲出的離情別恨帶來的悲傷孤寂的心理,“通體景真情真,渾厚流轉”⑦。
意象在此詞的巧妙應用不僅使畫面充滿了鮮活斑斕的事物,而且充斥了讀者的豐富多姿的視覺享受,誘引讀者浮想聯翩雙翅的張開。美好皎潔的明月、華麗碩比的翡翠,多情輕柔的柳枝等象征美好事物的意象,在這里全部被思婦的傷感愁苦的心情“二度”轉化為“悲情”的環境,失卻了它們原本象征美好“樂景”的審美藝術效果。何況是天生俱來的“悲情”物象的“強行”參加,使得愁上添愁,悲上更悲,這就是“燭消成淚”、“花落子規啼”、“綠窗殘夢迷”,這些意象在此詞中所起的“悲化催情”的作用是功不可沒的。這也就是所謂的“樂景悲景皆寫悲情”。
由此可觀,意象在此詞的情感宣示中具有典型特殊的彰顯提示的藝術效力,在營造場景的同時兼任了情感表述的傳達功能。思婦的閨怨愁恨就若溪流一般暗流于下,減少并彌補了大膽告白式的“尷尬”和淺顯,讓詞的意境追隨人物情感的深婉幽隱而愈現悠遠深沉,增強了詞的審美藝術鑒賞性與美感內涵。
二 暗示伏筆法
“指取溫柔,詞歸蘊藉”(清·王又華《古今詞論》)的花間詞,開了婉約一派的詞風,恰到好處地驀然收筆,控制了情感的不可遏止的流瀉,留下了充分想象暇思的余境,這就適時甚至水到渠成地需要運用暗示伏筆法了。因為愈真愈深的內在感情,往往不是簡單地憑借看似繁縟的言辭說得清,道得明的,因為情到深處便是一言難盡。
而花間詞中,無論是溫飛卿的“深美閎約”(張惠言《詞選》評語),韋端己的“意婉詞直”(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評語),牛希濟的“蘊藉有情致”⑨,還是歐陽炯的“婉約輕和”(《詞林紀事》卷二〔清〕張宗巖),都是將詞意傳達得深婉含蓄,耐人尋味,而不是粗淺的一覽無余。所以,暗示伏筆法的藝術表現手法也就在一定程度上相應地對詞意的深曲表達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
如溫庭筠的《菩薩蠻》其一: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后鏡,花面腳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此詞篇章雖短,除聚列了一系列多變的意象外,還巧妙地應用了暗示伏筆法。上闕由容貌到神態的順序描寫了思婦之“懶起”“梳妝”,下闕由照鏡到穿衣,刻畫思婦妝后情緒的變化,是用曲筆點出她獨宿的惆悵與落寞。清晨“懶起”就為下文隱約的郁悶愁苦心理描寫事先埋好了伏筆,所謂“女為悅己者容”,她卻孤芳自賞地自憐自艾。而下文同樣也為前文懶起的緣由進行謎底的揭曉,使得詞作不僅巧設懸念,同時也有詞意首尾相照應的完整。我們不得不驚嘆此詞精湛的藝術表現力,同時加上人物的神態、動作、衣飾、容貌以及客觀器物的描寫,更是將思婦的離愁與相思之情蓄繞筆端,自然呈現。
三 夢幻想象法
與唐五代的民間詞相比,花間詞的題材走向了“狹”的創作之路,它主要繼承發展了民間詞中有關閨情閨怨、男女愛悅的部分內容,正如清人劉熙載《詞概》中所言:“五代小詞,雖小卻好,雖好卻小,蓋所謂兒女情多,風云氣少也。”獨處深閨中的思婦,寂寞無聊與孤寂惆悵的心扉讓她們愿意最大可能地在夢幻中實現諸如“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傳奇佳話。
請看溫庭筠的《菩薩蠻》其五:
“杏花含露團香雪,綠楊陌上多離別。燈在月朧明,覺來聞曉鶯。玉鉤褰翠幕,妝曉舊眉薄。春夢正關情,鏡中蟬鬢輕。”
這是一首述閨夢抒離情的詞,思婦在春夢中與情人在長安城陌上送別的典型場景,令夢醒后的她依然眷戀不已地沉浸到回憶的甜蜜中去。因為在她看來,離別前一刻的團聚也是幸福的,所以該詞中的離別夢境的描寫就深切婉曲托出思婦獨處香閨的無盡相思。值得注意的是,揭示思婦的心理是由人而夢,由景入情,一揭再揭,“詞境宛如蕉心,層層剝進,又層層翻出”(俞平伯《論詩詞曲雜著·葺芷繚衡室札記一則》),展示了溫庭筠詞細膩深婉的魅力。
四 對比反襯法
俗話說:紅花還須綠葉襯。事物間的對比就會在無形之中,通過強調這一方,而反襯了另一方,無論它們是貌合神離的,還是形異神同的,都能在鵬舉比較中其意自現。花間詞在適應著“綺筵公子,繡幌佳人”(《花間集·序》)娛情傳唱的需要的同時,注意到對比反襯藝術手法在詞作情感表達的作用,于是便不約而同地采納了它。這樣就省得花費過多的筆墨來宣泄隱藏在字面下的思想感情。詞作中或者通過真摯的悲情與明麗的艷景之間強烈對比來反襯情的凄婉和深沉,或者直接從思婦的華麗外表來深刻反襯出內心的愁怨不平等多個方面來實現最終的表情達意。
如薛昭蘊的《小重山》其一:
“春到長門春草青。玉階華露滴,月朧明。東風吹斷紫蕭聲。宮漏促,簾外曉啼鶯。悉極夢難成,紅妝洗宿淚,不勝情。手裙帶繞花行,思君切,羅幌暗塵生。”
此詞描寫了思婦因懷念情人而徹夜難眠、盼望情人來轎迎娶的思念之情。上闕詞人以重筆描述了外在景物的優美,草青、月明、紫蕭聲、啼鶯等組成了一幅美麗的春景圖。然而,景色越是優美越是撩思婦無限的傷感。通過對比反襯法藝術手法的應用,準確巧妙地刻畫出她的思念、盼望、怨恨交織的復雜心理。形單影只的她,獨自睹物思人,原本是春暖花開生長愛情的季節卻“無理有情”地襯托出主人公煢獨孑立的凄愁悲傷。所以,此詞巧妙地將自然景物與心理活動天衣無縫地結合起來,通過兩者的反差性的對比,寄興幽懷,細密曲折道盡思婦百結千轉的悲腸心曲。毛震錫的《定西番》(蒼翠濃陰滿院)也是如此一般,通過絢麗多姿的風景,尤其是“鶯對語,蝶交飛”的場景來反襯女子獨處的惆悵。
當然,除了以上列舉的四種藝術手法外,花間詞單在描寫思婦心理方面還采用了諸如客觀敘事法、典故借用法等其他的藝術手法,將主人公—思婦深婉的萬般思緒,或寄予純粹的外部客觀環境的敘事描寫,或蘊藏在歷史典故之中,達到兩者的相得益彰。如孫光憲的《虞美人》(紅窗寂寂無人語)、顧的《酒泉子》(楊柳舞)等詞作就屬于前者,而孫光憲的《河瀆神》(江上草芊芊)、毛震錫的《南歌子》(惹恨還添愁)等詞就是使用了后者的藝術手法,分別引用了娥皇女英、巫山女神等耳熟能詳的歷史典故來傳達癡情思婦的愁苦積怨。由此可見,多種的藝術手法的應用如泣如訴地將共同的主人公——思婦的心理描寫刻畫得真情感人和深婉動理,吟唱著一出出永恒主題的不老之歌,調制出非凡的審美饕餮宴!
注釋:
①③ 林庚:《中國文學簡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
② 王兆鵬:《宋南渡詞人群體研究》,文津出版社,1992年。
④⑨ 聶石樵:《唐代文學史》,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
⑤⑥ 袁行霈、羅宗強主編:《中國文學史》(卷二),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
⑦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⑧ 韋莊:《又玄集·序》,《唐人選唐詩(十種)》,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⑩ 閔定慶:《花間集論稿》,南方出版社,1999年。
參考文獻:
[1] 葉嘉瑩:《迦陵論詞叢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2] (五代)趙崇祚編,華鐘彥注:《花間集注》(卷一),上海文化年鑒出版社,1983年。
[3] 閔定慶:《花間集論稿》,南方出版社,1999年。
[4] 杜曉勤:《隋唐五代文學研究》(下),北京出版社,2001年。
[5] 徐國良、方紅芹注析:《花間集》,武漢出版社,1995年。
[6] 唐圭璋:《詞學論叢》,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7] 俞陛云:《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
[8] 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9] (五代)趙崇祚編,李誼注釋:《花間集注釋》,四川文藝出版社,1986年。
作者簡介:黃莉莉,女,1983—,福建仙游人,本科,助教,研究方向:中國古典文學,工作單位:福建省仙游師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