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雙性共體詩學自產生之初就受到了許多爭議和誤解。本文借助榮格的“阿妮瑪與阿尼姆斯”理論,通過對弗吉尼亞·伍爾夫小說《奧蘭多》中主角形象的解讀及分析艾米莉·勃朗特對《呼嘯山莊》中希斯克厲夫的塑造,展現雙性共體詩學的合理性和科學性。
關鍵詞:阿妮瑪阿尼姆斯雙性共體詩學伍爾夫艾米莉·勃朗特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弗吉尼亞·伍爾夫在她的《一間自己的屋子》中提出了她對女性主義文學研究影響頗深的雙性共體詩學理論。在文中,她借用柯勒律治的話——“偉大的心靈總是雌雄同體兩因素并存的”——指出真正的大家名著在于他們能夠“平均地使用他心靈中的兩個方面”,無論男女作家,都不應該偏于心中的某一個性別。半個世紀以來,雙性共體詩學理論一直遭到文藝界的質疑和誤解,同時由于自身缺乏堅實明朗的理論支撐,基本上仍停留在伍爾夫的感性描述上。
在心理學上,榮格繼承了弗洛伊德的“潛意識雙性化”概念,提出了“阿妮瑪與阿尼姆斯”理論,與伍爾夫的雙性共體詩學實為異曲同工。阿妮瑪(anima)的拉丁文原意是“魂”,在榮格的理論中它被指稱為男性身上的女性特征,是男性無意識中的女性補償因素,也是男性心目中一個集體的女性形象;阿尼姆斯(animus)的拉丁文原意也是“魂”,在這里指女性身上的某種男性意象。榮格說:“每個人都天生具有異性的某些性質,這倒不僅僅因為從生物學角度考察,男人和女人都同樣既分泌男性激素也分泌女性激素,而且也因為,從心理學角度考察,人的情感和心態總是同時兼有兩性傾向”。因為只有這樣,兩性之間才有可能形成一種真正的協調,達到真正的理解,因為人真正能理解的其實只是和自己同類的事物。
在許多名著經典中我們都可以發現雙性共體的存在,無論是作者本人的個性和創作方式還是其所塑造的人物上。弗吉尼亞·伍爾夫筆下的奧蘭多和艾米莉·勃朗特筆下的對希斯克厲夫,就極具代表性。本文即借助榮格的“阿妮瑪和阿尼姆斯”理論,對他們進行深入分析和闡釋。
一 阿妮瑪:弗吉尼亞·伍爾夫與奧蘭多
伍爾夫將“雙性共體”的理念融入多部作品之中,其中最有影響的就是富有創意的幻想小說《奧蘭多》。這部被譽為“變性狂想曲”的奇文,講述了主人公奧蘭多從伊麗莎白年代到20世紀四百多年的經歷,不僅其身份發生了從王公貴子、紈绔子弟到20世紀杰出作家的變化,而且奧蘭多的性別也由男性轉變為女性。奧蘭多是雙性共體詩學最形象的代言人,伍爾夫不僅讓變性后的奧蘭多開始審視思考男女之間的差異和不平等,更通過奧蘭多對美和愛情的追求,展現了兩性之間的模糊界限,引人深思。
在變成女性之前的奧蘭多,并不是那種雄性十足的男人。他熱愛文學,富于幻象,敏感多情,帶有詩人氣質,有著文藝復興時期貴族青年典型的俊美和精致。正如榮格所說的:“‘阿妮瑪’是一種原始模型形式,它的涵義是指這一事實:一個男人身上會有少量的女性特征或女性基因。……(它)始終存在于男人身上,并起著女性化的作用。”可以說,這個時候奧蘭多身上的阿妮瑪是隱性的,這種女性特質的存在可以通過大公爵不顧性別就愛上了他而得到最好的證明。一些很有身份的爵士們都想方設法地接近奧蘭多,有的男扮女裝,有的托人說情,而后來當他們得知他變為女性后,更是鍥而不舍地公開追求她。而當他一夜之間變為女性后,沒有人覺得出乎意外,反而喜出望外。就他自己的心態來說,沒有任何波瀾不驚之狀,而是順其自然,這些都無不體現出了男性內心“阿妮瑪”的作用:“男人對自己無意識中的某些事實無能為力時,阿妮瑪也會浮現出來,幫他分析自我。更為重要的是,阿妮瑪能使男人的心靈與健全的內心價值和諧一致,在男人的精神世界里,阿妮瑪扮演著通往內部世界和無意識自我的引導者或中間人的角色。”
變成女性后的奧蘭多的性別意識更加模糊,他/她并非一夜之間就接受適應了自己的女性身份,事實上,他/她不斷地對新的性別作出思考,將之與之前的性別進行比較,而這一切都是奧蘭多站在曾經是男性的這個基礎上產生的。我們可以將這些思考以及之后他/她在潛移默化中越來越向女性靠攏,看成奧蘭多的阿妮瑪在不斷地顯性化。因此直到最后奧蘭多獲得夏爾的愛情之前,他/她的性別身份始終是模糊不清的,可以說不屬于任何一個性別,又同時兼具它們的特征。
我們可以根據榮格的理論來展現這個阿瑪尼顯性化的過程。“阿妮瑪的演變過程要經歷四個階段:首先是一種純粹的本能的生物性聯系,其完美的象征是夏娃;”對男性而言,他的阿妮瑪會成為他擇偶的標準,年輕放蕩的貴族公子奧蘭多愛上的是美貌而充滿神秘誘惑性的異國公主莎莎,他為她神魂顛倒,直到莎莎的背叛給予了他沉重的打擊;“然后是一種浪漫的、審美層位的具體化,但其構成依然是以性特征為基礎的,如《浮士德》中的海倫。”變成女人之后的奧蘭多花容月貌,顛倒眾生,當她發現自己囿于社會習俗,穿上女性服裝時,才漸漸感受到性別的轉換,在華麗迷人的裝束中,奧蘭多的阿妮瑪再一次升級,他/她不由自主地有了一些女性特有的動作和小習慣,也同時發現了女性依附于男性的卑微地位。她看到即使男人們也會在他們興奮的時候在恭維奉承女性,但“無論如何也不意味著他尊重她的意見,敬佩她的理解……”;“最后阿妮瑪合成為一個超越至圣至純的智慧化身,就像達·芬奇的油畫《蒙娜麗莎》那樣的女神。”帶著性別角色的特殊性,奧蘭多關于兩性差異和關系的思考超脫了一般俗世的界限,他/她享受著這種雙性共體的精神世界,并隨心所欲地穿梭其中:“上午,穿一件分不清男女的中國袍子,在書中徜徉;……此后,到花園里給堅果樹剪枝,這時穿齊膝的短褲很方便;然后換一件塔夫綢花衣,這最適合乘車去里齊蒙德,聽取某位尊貴的貴族的求婚;然后回到城里,穿一件律師的黃褐色袍子,到法院去聽她的案子有何進展,……最后,夜幕降臨,她多半會從頭到腳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貴族,到街上去冒險。”
而這樣的狀態,也是伍爾夫所認可追求的雙性共體吧,它徹底消除了男女兩性二元對立的局面,給予了一個全新的生活的可能性畫面。
在奧蘭多這個人物身上,伍爾夫表現出了更多的兩性的相容而不是差異。有趣的是,當身為男性時,他常常對自己感到困惑,性別改變后,奧蘭多的內心深處仍保留了男性的思維方式,但她在適應新生活方面并沒有費多大力氣。作為男性時,他已身兼男性和女性的氣質,變為女性后,這兩種氣質似乎都得到更加充分的發展。他可以通過變換服飾自由地享受兩種性別的生活,并最終沉醉于“雙性共體”的理想狀態。這個時候的奧蘭多的阿妮瑪和阿尼姆斯已經得到了平衡,能充分理解并可自由表達兩性的情感和精神世界,因而成為了一位有現代意識的成功的現代作家,在某種意義上說是替伍爾夫實現了她的雙性共體詩學的理想。
男人和女人可以自由地轉變性別,這正是伍爾夫所憧憬的理想狀態。但從某種意義上講,在“雙性共體”的代言人奧蘭多身上,針對男性的批評要大于女性。雖然他是“雙性共體”的,但他的形象是更加女性化的。很顯然,奧蘭多是女權主義的產物。通過這一形象,伍爾夫解構了性別二元論,而奧蘭多由男變女的性別轉變讓讀者得以對男權社會進行反思。
二 阿尼姆斯:艾米莉·勃朗特和希斯克厲夫
如果說《奧蘭多》是伍爾夫對于雙性共體詩學的一次不無荒誕幽默的詮釋,那么《呼嘯山莊》則是艾米莉·勃朗特將自己的雙性共體的個性和熱情無意識地投射其中的產物。
艾米莉·勃朗特被視為英國文壇中的“斯芬克斯”,《呼嘯山莊》是她生平唯一一部出版的小說,也是多年來眾多學者不斷研究探索解謎的對象。小說無論從男女主角的個性塑造上,還是人物命運的安排中,無論情節設置上還是環境描寫中,都打破了傳統英國小說中的慣例,就像呼嘯山莊旁邊那片荒原一樣,帶著狂野不羈的氣息和難以形容的生命力,成為英國文學史上的一朵奇葩。
男主人公希斯克厲夫顛覆了小說主角為正面形象的傳統,他性格倔強、行為粗野、暴虐專斷,極富破壞力,與凱瑟琳的愛情像烈火一樣熾烈而不顧一切地互相傷害,甚至為了復仇不惜犧牲下一代的幸福。但我們也無法否認他的獨特魅力,他有令人唏噓的身份,但從不自憐自艾;他強壯勇敢,敢做敢為;他對凱瑟琳始終如一的愛情更令人動容。如此復雜的男性形象出自于一個“除了上教堂和去山間散步,幾乎足不出戶”的英國約克郡窮牧師的女兒之手,引起了學者的興趣,事實上,我們亦可以用“阿尼姆斯”理論,從艾米莉·勃朗寧自身的性格形成中發現端倪。
根據榮格的理論,“父親是女性的阿尼姆斯化身,在女性的成長過程中,這種聯想對她的精神會產生深刻而持久的誘惑。她在思考和行動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引用父親的話,并依他的方式來行動。”艾米莉·勃朗特三歲喪母,父親對她的影響毋庸置疑。艾米莉·勃朗特的父親帕特里克·勃朗特是一位“嚴峻沉默、脾氣古怪、自私而固執的老人”。《夏洛蒂·勃朗特傳》作者蓋斯凱爾夫人對他激烈的天性有過繪聲繪色的描寫,并指出勃朗特家族有其近乎野蠻的血統,這一點在勃朗特先生身上達到了頂點。
“勃朗特先生發起火來,不是沖著人,而是沖著東西。比如說,有一次他妻子休產假,有什么事搞錯了,于是他就抄起一把鋸子把她臥室里所有的椅子腿都給鋸掉了,對于她的責備絕不理睬,對她的眼淚也毫不在乎。自從妻子死后,勃朗特先生從不和他的孩子們一起吃飯,從不教她們任何東西,只有仆人教她們讀和寫。”這種自私偏執在希斯克厲夫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尤其是他為了復仇不惜以親生兒子做誘餌,欺騙凱瑟琳的親生女兒,對他們進行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艾米莉·勃朗特一生接觸過的男性屈指可數,而父親對女兒的影響又是無人可比的,雖然不能就此斷言希斯克厲夫的性格原型就是勃朗特先生,但我們可以相信,艾米莉·勃朗特對這樣的個性并不陌生,她在創作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會將父親的形象透射到她所塑造的人物身上。
阿尼姆斯除了在遺傳中獲得了男性的集體形象,即父親的影響之外;通過與男人的不斷接觸,女性也獲得了自身對男性的體驗,這也是阿尼姆斯的來源之一。艾米莉·勃朗特與哥哥勃蘭威爾·勃朗特感情很深,“她把青春中最美好的歲月忠誠地奉獻給了她的一個行為不端但也不幸的哥哥。”勃蘭威爾·勃朗特在做家庭教師期間,愛上了比他大17歲的羅賓森夫人,被辭退后,便一振不起,酗酒吸毒,整日哭鬧,麻痹自己,給全家人帶來了莫大的痛苦。艾米莉·勃朗特從哥哥身上看到了愛情對于男人強大的毀滅性,這樣的體驗也影響了她的阿尼姆斯的構成,在《呼嘯山莊》中,她對希斯克厲夫受到凱瑟琳的背叛后的絕望、歇斯底里和自我毀滅性報復的描寫震撼了讀者,也許就如同當時勃蘭威爾的經歷震撼她自己一樣強烈。
荒蕪偏僻的生活環境,過早離世的母親,童年夭折的姐姐們,再加上嚴厲冷漠的父親,艾米莉·勃朗特的童年并不如其他孩子般純真浪漫。這也造成了她孤僻緘默、落落寡合又倔強堅強、寧折不彎的個性。“女性自身也具有某種男性的潛在本源”這是阿尼姆斯的第三個來源,在艾米莉·勃朗特身上,這種本源可能體現得越發明顯,夏洛蒂·勃朗特就曾說過這個妹妹更像個小伙子,不像個姑娘;姐妹倆的老師埃熱先生也說她應該是個男人才對,“她那堅強的、一意孤行的意志,永遠不會因遇到反對或困難而畏懼,她永遠不會退讓,除非以生命相抵。”艾米莉·勃朗特的經歷和當時的女性地位讓她身上的阿尼姆斯比常人更加強大,因此當姐姐夏洛蒂·勃朗特寫下《簡·愛》這個另一種形式的“灰姑娘”故事的時候,她卻創作出希斯克厲夫這樣獨特的人物,在這個人物與她具有同一種精神元素,只是他是個男性比窮牧師的女兒具有更廣闊的個性展示空間,于是艾米莉將她整個自我都投射于他,傾注了自己最強烈的情感、狂暴的怒火和不折的抗爭,讓希斯克厲夫的生命像一把火一樣的燃燒,這也是她體現自我生命價值的方式。
在小說中,艾米莉·勃朗特甚至通過凱瑟琳之口,說出了這個事實:“我就是希斯克厲夫!……我愛他,并不是因為他漂亮,而是因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論我們的靈魂是什么材料構成的,他的靈魂和我的一模一樣。”阿尼姆斯對女性個性上的影響表現形式,往往呈現出一種隱秘的“神圣”信念。當女性以百折不撓的信念有所堅持時,當她運用某種強硬的方式和手段時,她心中潛在的阿尼姆斯便顯現出來。對于那個時代的女性而言,艾米莉·勃朗特只有在創作的時候,才能真正釋放這樣的信念,展現出強硬的方式和手段。伍爾夫認為成功的文學創作需要性別意識的交流與滲透:“任何寫作者,念念不忘自己的性別,都是致命的。任何純粹的,單一的男性或女性,都是致命的。任何創作性活動,都必須有男性和女性心靈之間的某種協調。”只有這樣的協調,創作才是完整的、成功的。這也是艾米莉·勃朗特之所以能成功地塑造希斯克厲夫這個人物的原因。
三 結語
雙性共體其實并不是陌生的概念,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人類文明產生之初,我們可以從世界各地的原始先民的神話、圖騰崇拜物和其他文物中發現,他們普遍認為造物主是半陰半陽或雌雄同體的;中國有“陰陽合一”的說法;柏拉圖也在《會飲篇》中提到,人類最初是雙性的,是宙斯將他們分成單性別的兩半,他們渴望重新結合;在《圣經》中,上帝被認為是雌雄同體的,而夏娃則來自亞當的體內的一根肋骨。
在對兩個作家及其文本的解讀中,我們也不難發現,雙性共體詩學并不是女權主義者的片面之言,也不是對男權話語的消極回避,它是人類生理和精神原初性的必然產物。榮格的阿妮瑪與阿尼姆斯理論從精神分析的角度再次印證了雙性共體的合理性和科學性,換句話來說,雙性共體詩學完全可以借助榮格的精神分析學的理論來完善其長期以來所欠缺的理論性。
就像阿妮瑪和阿尼姆斯的平衡可以使人的人格得到健康成長一樣,雙性同體詩學也是藝術創作的最佳心理狀態。它使作家在創作中,拋開了狹隘的性別本質論的局限性,試圖還原人類在社會強加于兩性的性別角色之下的真實的精神狀態,無論是對自我性別角色的身份認定還是兩性之間的關系詮釋都提供了一種更為和諧也更為自然的可能。它不僅為女性主義文學理論提供了基礎,也為后來的學者提供了思索兩性關系的理論平臺和發展空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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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艾米莉·勃朗特,楊苡譯:《呼嘯山莊》,譯林出版社,2001年。
[9] 弗吉尼亞·伍爾夫,王還譯:《一間自己的房間》,三聯書店,1989年。
作者簡介:俞曉紅,女,1971—,浙江杭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浙江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