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代文學史上,蘇曼殊可謂獨特的一個,這是一個極度痛苦的靈魂,在“行云流水一孤僧”角色的自我定位后,自導自演著一場“無端狂笑無端哭”的生命悲劇。他既有中國傳統名士的風雅,又是一個找不到根的現代浪子。在他的身上昭示著濃郁的末世知識分子的情懷。
關鍵詞:蘇曼殊 末世 知識分子 縮影
中圖分類號:I206.5 文獻標識碼:A
在王綱解體的新舊時代,中國近代崛起了一大批新型文化思想的知識分子。他們以其自覺與不自覺的精神追求,殊途同歸地烘托了近代新型知識分子生長的獨特風景線。作為近代知識分子的蘇曼殊在中西文化的劇烈撞擊下,一方面狂熱地接受西方文化,經受歐風美雨的洗禮,另一方面在他的潛意識層次上卻又有著根深蒂固的傳統文化感情和無意識的民族心理積淀。因此在中西文化夾縫中艱難掙扎的蘇曼殊曾以一個不避鋒芒的愛國斗士的軒昂姿態積極入世,而一旦遭到挫折、找不到心靈出路的時候,又立即遁跡空門、落拓不羈、佯狂玩世,郁結其中的精神痛苦昭示著濃郁的末世知識分子的情懷。
一 士大夫英雄夢的精神傳承
蘇曼殊身上寄托著文人士大夫救世的江湖情、俠客夢。俠客們所具有的獨立不羈的個性、快意恩仇的寫意人生、豪邁跌宕的激情,以及如火如荼飛揚燃燒的生命情調,確實令文弱書生心馳神往。能夠將俠客的壯采人生、自由自在的生命形態與文人的才情意趣相融合的名士型俠客,更是許多失意于廟堂又無法忘卻救世情懷的文人士大夫理想人格的化身。“亦狂亦俠真名士,能哭能歌邁流俗”。表現出蘇曼殊對無拘無束,四處漫游的生命形態的向往。
從某種意義上,革命的刺激性和冒險性、新鮮感,最容易引起浪漫主義者的癡迷。被友人譽為“多情”的蘇曼殊當然會毫不猶豫地投入到這場聲勢浩大的革命運動中。“反滿”對蘇曼殊來說或許只是一種未加深思熟慮的發泄其浪漫激情的借口。因為從閱歷上和經歷上,蘇曼殊并未如章太炎、康有為、梁啟超等人親身感受到這種民族的壓迫。蘇曼殊的革命,與其說反滿,不如說是他對待這個不公的世界進行充滿幻想性的復仇。早期的蘇曼殊無疑也是民族國家觀念的擁護者,可蘇曼殊念念不忘的家國實際上是對一種更能維護和實現個人自由的人文環境的期待,是現代知識分子的共同理想。蘇曼殊將傳統的士大夫的核心精神,用現代浪漫的方式加以演繹。在孤獨的游行中,擺脫社會有形的桎梏,體驗個體精神的自由;在吟詠《桃花扇》“福王少小風流慣,不愛江山愛美人”之余,又執著于救世的革命理想,與南社諸名士一樣,他的革命理想帶著中國傳統士大夫對未來世界的烏托邦幻想,在蘇曼殊對自己與志趣相投的朋友宴飲唱和圖景的描畫中,無一處不滲透出士大夫的理想志趣,體現出“壯士橫刀看草檄,美人挾瑟請題詩”的豪俠風流。這股豪俠風流之趣由來久矣,是儒家精神主宰的務實而理性社會的一股感性的情思。
嚴格意義上,蘇曼殊還是個未完全脫離封建士大夫人格的“舊人”,蘇曼殊現象也不足以標志著“人”的解放進入新的階段,但從蘇曼殊身上,我們看到了士大夫理想的現代變異,看到了一個古老民族轉型時期的痛苦。
二 東西方文化沖撞中的心靈暈眩
在蘇曼殊的詩歌中,有很多第一人稱的詞語出現,像“我”、“吾”、“予”、“儂”及“一”、“孤”、“獨”等字眼頻頻出現,在中國傳統詩歌中,詩人很少使用第一人稱的表現方式,很顯然,這種與傳統詩歌不同的特點是與他受西方詩歌影響密切相關的。縱觀中國文學史,像這樣的詩人是極其罕見的。但當我們環顧世界文學時,我們發現了這樣一個樣板,那就是拜倫——一個極端自由主義的厭世者、高舉著個人大旗的詩人。“而我獨行謠,我猶無面目,我為希人羞,我為希臘哭”,這是蘇曼殊所譯拜倫《哀希臘》的詩句,“我”字異常突出。而在英文原文的拜倫詩中,“I”、“MY”等第一人稱的詞出現的頻率是極高的,雖然這與英語的表達習慣相關,但這種突出自我的表達方式對蘇曼殊產生影響不是不可能。從蘇曼殊對拜倫的極其崇拜、喜愛和他多次翻譯拜倫的經歷看,說他的詩歌創作受到拜倫的影響,應當不是捕風捉影。
清末民初,中國處于一個大變革時期:政治腐敗、國弱民窮,封建制度遭到前所未有的病垢;西學東來、列強覬覦,亡國的威脅和強國的夢想同時激勵著人們,知識分子面臨由傳統向現代的轉型這樣一個空前的挑戰和各種新的選擇。面對這樣從社會結構到社會思想,從內到外的大動蕩,幾乎每個人都要經歷各種選擇與被選擇,而這種選擇與被選擇都充滿不確定的結果,個人很難控制。從這一點看蘇曼殊的漂泊無依,就不是簡單的“身世”和“國事”所致,而是一種內心的漂泊——尋找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與價值,是當時中國知識分子從傳統倫理下解放出來后的一種無所歸依的失重感,是近代西方個人主義精神進入中國后在中國知識分子身上的一種反應——中國知識分子開始尋找傳統以外的個人價值。只不過蘇曼殊的反應格外的有特點,也就格外的引人注目,也正因為他這種“漂泊”是時代給予的,因此,與同時代大多數知識分子產生了共鳴。
從蘇曼殊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在近代外來文化沖擊下的中國文人艱難的現代轉換他們既感于傳統下的中國無力抗擊列強的逼迫,又對悠久的傳統文化戀戀不舍、殊為珍重。像所有的歷史轉折時期一樣,文化人承擔的負重是最為沉重的,因為他們所面臨的,還有文化的選擇。
三 徘徊于出世與入世的岔道口
蘇曼殊出家的最初動機主要是由于自感身世飄零、命運多舛,心中有著難言的痛楚。他是孤獨的,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知音。在這種情況下,他選擇了禪。這一選擇并非偶然。他能體會和感悟禪宗的“萬古長空,一朝風月”的境界,卻不能全身心地進入。正如他所說 “學道不成,思之欲泣。”當宗教的麻醉失去時效后,他就不得不為塵世的“名”、“相”、“色”觸動凡心,難以自持,終因偷食鴿肉被逐。
蘇曼殊第二次皈依佛門的時間為1898年。蘇曼殊與母親回故居逗子櫻山村,與日本女子靜子相識并相戀。后因叔父干擾,兩情拆散,尤其靜子竟殉情而死,蘇曼殊不堪打擊,再次出家,回國到廣州白云山蒲澗寺當了“門徒僧”。然而,畢竟“‘山齋飯罷渾無事,滿缽擎來盡落花’。此境不足為外人道矣”,很快他又回橫濱大同學校。
第三次出家是在1903 年。蘇曼殊在章士釗、陳獨秀創辦的《國民日報》做事。當他意氣風發、力圖報效國家民族時,報紙竟因內訌而停刊。失望之余他投奔香港《中國日報》陳少白。當他正因環境陌生而孤獨痛苦、無所適從時,忽傳來消息,“蘇報”案最終判決:章太炎、鄒容二人“永遠監禁”。這次判決,在當時全國影響重大,苦悶中的蘇曼殊遭受到的打擊尤重, 于是又返廣東出家,在海云寺修禪受戒。本意要“掃葉焚香、送我流年”,然終又耐不住青燈古佛、芒鞋破缽之苦,狼狽地回到《中國日報》社。以后則以“和尚”自居,
過起半僧半俗的生活。
分析蘇曼殊的三次出家,目的都不在成佛,只是對環境、對社會的一種暫時逃避或反抗, 難免有“一時沖動”之嫌。遁入空門,對一般的佛教徒來說是可以獲得解脫的,但對于風流情種、多愁善感、意氣風發、矢志報國的愛國志士蘇曼殊來說,這只是一時的解救,并不能使他真正解脫。說到底,他只不過想通過一襲冷清蒼灰的袈裟來躲避自己無法直面的現實。實現一種感情的自封。在現實當中,他既是一個革命的游俠,又是一個長期無奈地徘徊于出世與入世岔道口的“花和尚”。這種矛盾的心境和對待革命與現實生活的獨特方式宣告了他竭盡一生的不懈努力和全部熱情也無法找到真正的生命歸宿和美好的精神家園。同時也注定其悲劇的終極命運。因此蘇曼殊的悲劇有著多重性和悖反性,是時代的悲劇(即道德和意識革命的悲劇),是宗教的悲劇,也是個人性格的悲劇。
追逐著他的行蹤和文字,他是在躲避世人的同時渴望世人的肯定,卻又總是冷漠地閃躲一邊,持續著走在他自已認定的幽徑,漠然卻又無限期盼地回望著紅塵繁華。誠如李歐梵所言:“蘇曼殊通過他的作風和藝術,不僅體現了舊時代的中國文學傳統和西方的新鮮的鼓舞人心的浪漫主義的巧妙融合,而且體現了他那個過渡時代整個情緒的無精打采,動蕩不安和張皇失措。”他如寶玉一樣,也是這個古國末世悲涼之霧的呼吸領悟者。蘇曼殊的價值在于,他用他浪漫的個性超越了他陳腐的思想,表現了個體生命困于此中發出的絕叫,用第一線微明的曙光,促成中國的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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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梁文寧:《近代詩歌意象與近代文人心態》,《學術論壇》,2002年第3期。
作者簡介:楊曉蓉,女,1970—,四川廣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廣安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