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革命加戀愛”小說的獨特性

摘要丁玲的“革命加戀愛”小說是其“向左轉”過程中的過渡性作品。與蔣光慈等革命作家創作的“革命加戀愛”小說相比較，丁玲的這類小說有其獨特之處。本文從三個方面進行了探討。

關鍵詞:丁玲 “革命加戀愛” 獨特性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丁玲創作于二三十年代的三篇“革命加戀愛”小說，即《韋護》和《一九三○年春上海》(之一、之二)，是她“向左轉”過程中的過渡性作品。這些小說雖然帶有羅曼蒂克的色彩，而且有著革命“概念化”、創作“公式化”、人物“突變式”轉變、革命背景模糊等當時同類題材小說所具有的弊病，但與蔣光慈等革命作家創作的“革命加戀愛”小說相比較，它們仍具有許多獨特之處。本文擬從三個方面予以探討。

一 這些小說客觀地反映了時代的要求，反映了社會轉型期青年知識分子的思想矛盾，具有真實的時代生活氣息

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中國社會由“五四”個性解放急遽轉入以階級斗爭獲取社會解放的革命時代，人的思考中心發生了轉移，思維方式也發生了相應變化:由對人的個人價值、人生意義的思考轉向對社會性質、出路、發展趨向的探求。然而歷史發展的峻急形態卻沒有給五四個性解放大旗下的知識分子一個從容思考的機會。在急躁的心情影響下，文學創作者和批評者都以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把個人與集體、個性與革命截然對立起來。“革命加戀愛”小說模式的始作俑者蔣光慈也說:“群眾已登上了政治舞臺，集體的生活已經將個人的生活送到了不重要的位置”。這些言論都明顯地透出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的極端對立狀態，時代要求人們必須在個人與集體之間作出選擇。在這種背景下，人們的內心充滿矛盾和斗爭，他們在集體和個人之間游移、徘徊、選擇。

丁玲的“革命加戀愛”小說以革命為背景，描寫青年知識分子韋護、望微和美琳，在從個人主義轉向集體主義的過程中所遭遇的集體與個人、革命與個性的矛盾和沖突，以及他們在選擇的過程中所呈現出的激烈的內心斗爭，體現了時代的要求和特點，客觀、真實地呈現了他們面臨選擇真實的思想和矛盾，歌頌了他們選擇革命，舍棄個人幸福的高尚情懷和無畏的斗爭精神，展現了時代主題。小說《韋護》是丁玲以革命先驅瞿秋白和五四新女性王劍虹的愛情故事為素材而創作的第一部“通向革命”的作品。她通過細膩的心理描寫，反映了革命者韋護在革命信仰和個人戀愛的激烈矛盾和沖突中，毅然舍棄“小我”，選擇“大我”的無產階級革命情懷。《一九三○年春上海》(之一)描寫了青年知識女性美琳在時代的感召下，經過內心的矛盾和斗爭，最終走出比封建家庭還厲害的新式小家庭，走出束縛她自由的丈夫子彬的懷抱，投入到社會解放事業中的故事。《一九三○年春上海》(之二)表現堅定、執著的革命者望微在革命和愛情的矛盾和沖突中，堅守革命信仰不動搖，把個人幸福放在第二位，乃至任憑愛情離他而去也在所不惜的高尚革命情懷。縱觀丁玲的這幾篇“革命加戀愛”小說，它們客觀地反映了社會轉型期的青年知識分子，在從個人主義轉向集體主義的過程中，在代表集體的“革命”與代表個人的“戀愛”之間選擇時所特有的時代矛盾，以及復雜、矛盾、徘徊、游移而又痛苦、艱難的心路歷程;反映了他們在皈依集體主義的過程中對五四個性解放思想的眷戀和反顧等等。而蔣光慈以及左翼作家洪靈菲、胡也頻、葉紫、華漢(陽翰笙)等創作的同類題材小說，如《野祭》，《菊芬》，《流亡》，《到莫斯科去》，《光明在我們的前面》，《星》以及《兩個女性》等表現的不是“革命”與“戀愛”的沖突，而是二者之間相因相成的關系。這些“革命”與“戀愛”無沖突的小說顯然與時代的真實狀況有些距離，與現實有些脫節，有著虛無的傾向和浪漫主義的色彩。而丁玲的“革命加戀愛”小說雖說也仍帶有革命的羅曼蒂克的色彩，然與蔣光慈等作家的同類小說相比較，則顯得可信些，更接近現實，更合乎情理，更具有真實的時代生活氣息。

二 探進人物內心靈魂，揭示人物復雜多變的獨特心理，呈現知識分子內心的特殊矛盾

善于寫出人物復雜深邃、盤曲錯綜的內心世界，寫出人物內心的多變，是丁玲最突出的藝術個性。與同類作品相比，丁玲的這三篇“革命加戀愛”小說，沒有描寫粗暴雜亂殘酷的革命場面，而是發揮作家心理描寫的獨特的藝術個性，探進人物內心靈魂，通過細膩深入的人物心理描寫，揭示人物復雜多變的獨特心理，展現人物內心特殊的時代矛盾。“革命”是社會的時代的理性的追求，“戀愛”是個人的生命的本原的需求。這是正當的、無可厚非的愿望和要求。但是時代要求他們必須在二者之間選擇其一，要么革命，要么戀愛。這使得他們的內心充滿了矛盾和沖突，痛苦和無奈。

丁玲的筆觸探進他們的心靈深處，真實地揭示了他們復雜的心理矛盾和艱難的心路歷程。如《韋護》對主人公韋護在革命與愛情之間選擇時矛盾心理的剖析。革命與戀愛，一面是他生命的自然需求所渴望的愛，一面是他的理性要求他為之獻身的革命事業，不可動搖的革命信仰。他既希望麗嘉用愛情的力量將他“劫走”，到無人認識的地方享受愛情生活;“為愛情而犧牲事業，那不為名不為利的事業，他仍然可以驕傲地生存”;但同時又被另一個更強烈的信念從愛情的癡迷中拉回:“但是，那新的巨大的波濤，洶涌地將他卷入旋渦了，他經受了長時間的沖擊，才找到了他的指南，他有了研究馬克思列寧主義等人著作的趣味。”只是他，他雖說幻想了許多，然而卻不能得一個最后的決斷。那是行不通的，他不能磨去了他原來的信仰，他已不能真真地做到只有麗嘉而不過問其他的了。如王一川所說:“敘述人所格外關心的并不是革命最終戰勝愛情，而是革命戰勝愛情的艱難程度，即在革命與愛情之間做出非此即彼選擇的艱苦過程。”這是革命小資產階級和左翼作家的轉型再生焦慮的體現。

在《一九三○年春上海》(之一)中，丁玲描寫了美琳在革命和子彬之間的矛盾心理。丁玲是這樣來揭示她的矛盾心理的:

“她并不能睡著，他要想她的一切。她是幸福的，她不否認，因為有他愛她，但是不知為什么她突然感到不滿足起來，她很詫異，過去那么久她都是糊糊涂涂地過著。以前她讀他的小說，崇拜他，后來他愛她，她便也愛他了。他要求她同居，她自然答應了他。然而她該知道她一住在他這里，便失去了他在社會上的地位。現在他一樣一樣想著，才覺得她除了他，自己一無所有了。過去呢，……她的理想是只要有愛情，便什么都可以捐棄……但現在不然了。她要別的!她要在社會上占一個地位，她要同其他的人，許許多多的人發生關系。”丁玲通過細膩深入的心理描寫，為我們呈現了出身于士大夫家庭的知識分子特殊的矛盾人格，他們靈魂深處保留著的充滿濃重士大夫氣息的不屬于革命的“舊我”的一角;揭示了社會轉型期的人們在革命和個性，在集體和個人之間選擇、斗爭、矛盾、沖突的真實狀態，這使得丁玲的“革命加戀愛”小說在文學史上有了特別的認識價值。

三 這些小說蘊含的意義十分豐富復雜

首先，丁玲的這幾篇“革命加戀愛”小說表達了社會轉型期的青年知識分子以及作家自己的革命追求。作品依從革命戰勝戀愛的敘事原則，敘寫了積極進取的男女主人公韋護、美琳、望微在“革命”(集體)與“戀愛”(個人)激烈的矛盾和沖突中選擇革命、舍棄愛情、投身偉大的社會解放事業的故事。小說體現了時代的意志，表現了革命時代青年人應有的價值取向和理想追求，凸顯革命主題。其次，這些小說還體現了五四的精神追求。作為典型的五四女兒，魯迅的精神傳入，丁玲在敘寫革命主題時沒有簡單地將其思想停留在革命戰勝戀愛的層面，而是自覺地在革命敘事中融入五四精神、五四命題，在社會革命背景下深入探索女性的命運和出路，暴露和批判革命隊伍內部某些革命者身上殘存的封建男權意識和狹隘、自私、嫉妒等“國民劣根性”，表達希望革命隊伍健康成長的美好愿望。在這些小說中，丁玲從愛情和革命兩個層面對女性的出路問題進行了進一步的探討。小說敘寫了知識女性麗嘉、美琳和瑪麗在獲得愛情后的失落情緒和被看的“他者”處境:超凡脫俗的麗嘉在革命者韋護革命的視角中成為被拋棄的對象;“只要有愛情，便什么都可以捐棄”的知識女性美琳在看來過得很相得的新式家庭中，被丈夫子彬“溫柔而又專制”的愛束縛著，整天被關在一間房子里，為子彬一個人工作后之娛樂的工具，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在社會上的地位;而追求戀愛至上的女大學生瑪麗則在得到了堅定執著的革命者望微的愛情后，也常常被他以革命工作的名義一個人丟在旅館里，飽受委屈和痛苦。通過這樣的敘寫，丁玲表明，在革命時代，愛情不是女性的出路。于是丁玲進一步探討了婦女解放問題。她把女性解放同社會解放融在一起，在社會解放中尋找女性解放之路。在這一理念指導下，麗嘉從失戀的痛苦中走出來，決心做出點事業來;美琳給子彬留下一張紙條，在五月一日的早上，到大馬路上參加某某社會活動去了，在工友中，她得到了尊重，她不覺得累，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幸福。而一直追求戀愛至上的瑪麗則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挽著另一個男性從百貨大樓里走出來，在望微忘我勇敢不拍犧牲的革命斗爭精神的映襯下，顯出耐人尋味的意義。丁玲對女性出路的思考又革命話語和五四話語交織互滲、碰撞爭辯，使小說具有了復雜的文化內涵。第三，小說呈現了青年作家在文學上的不同追求。稍有些名氣的自由作家子彬，堅守自我寫作，認為這是有實績的文學，是有前途的文學。而對于普羅文學則嗤之以鼻、不屑一顧，認為那是沒有實績、沒有前途的文學。轉向革命的青年作家若泉在革命話語下反思自我寫作，否定自我寫作，極力主張普羅文學，致力于創作革命文學。他推心置腹地對子彬說:

“對于文字寫作，我有時覺得便是完全放棄了也在所不惜。我們寫，有一些人看，時間過去了，一點影響也沒有。我們除了換得一筆稿費外，還找得到什么意義嗎?縱說有些讀者是曾經被某一段的情節或文字感動過，但那讀者是寫什么樣的人呢，是剛剛踏到青春期，最容易煩愁的一些小資產階級的中等以上的學生們。他們覺得這文章正合了他們的脾胃，說出了一些他們可以感而不能體味的苦悶。或者這情節正式他們的理想，這里面描寫的人物，他們覺得太可愛了，又一部分像他們自己，他們又相信這大概便是作者的化身。于是他們愛了作者，寫一些天真的崇拜的信;于是我們這些收信的人，不覺很感動，仿佛我們的藝術有了成效。我們用心為這些青年們回信。……”

若泉和子彬在文學觀念上的分歧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大革命失敗后青年知識分子在革命面前的動搖和分化。丁玲的“革命加戀愛”小說所蘊含的意義呈現出多重性、豐富性和復雜性。

丁玲在20年代末30年代初創作的“革命加戀愛”小說，站在革命的立場上觀照了在時代震蕩下的知識分子心態的轉變過程，著重描寫了其間的艱難，痛苦與憂慮，為我們感知當時知識分子轉變時的心態提供了珍貴的材料。這些小說將蔣光慈、洪靈菲的羅曼蒂克的幻想從云端拉到了現實，無論是革命戰勝戀愛的《韋護》，還是為革命犧牲戀愛的《一九三○年春上海》(之一、之二)，都不再是意念中的“革命加戀愛”了，比起他們無沖突的“革命加戀愛”小說來，都更客觀、更真實，有了真實的生活氣息。丁玲的這些創作為考察現代文學轉型過程中的復雜因素提供了參照和借鑒。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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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蔣光慈:《關于革命文學》，《蔣光慈文集》(第四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年。

[5] 王一川:《“革命+戀愛”與再生焦慮——論20年代末幾位革命知識分子典型》，《戲劇》，1993第2期。

作者簡介:張瑛，女，1964—，河南省開封人，華中科技大學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語文教育教學、現代文學，工作單位:鄭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