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郁達夫作品中“零余者”的形象有著獨特的社會價值與審美意義:“零余者”形象體現的對生命價值的探索與對人生意義的追尋,具有超越時空和國界的普遍意義;零余者形象的塑造蘊藏著作者對時代、社會及人生的多重思考,對當時及后世是一份優秀的遺產;“零余者”的悲劇激起人們不同的審美快感:一種是由悲哀而產生的自我憐憫,一種是由悲憤而激發的反抗情緒。
關鍵詞:郁達夫 零余者 社會價值 審美意義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郁達夫是位多產作家,在他的作品尤其是早期的作品里,無論是小說還是散文都彌散著一種感傷的氛圍,有一顆傷感的靈魂總在那里時而低訴、時而狂喊,時而自嘲,這是他的靈魂,是他為自己塑造的“零余者”的自我抒情形象。
“零余者”這個詞最早出現在郁達夫的譯作中,他是第一個將屠格涅夫的《多余人日記》譯為《零余者日記》,后來又寫有一篇名為《零余者》的散文。“袋里無錢,心頭多恨”,“生則于世無補,死則于世無損”是零余者的生存處境。
“零余者”是郁達夫自我的角色定位,但“零余者”不僅僅是郁達夫的一個自我形象,借著他的筆說話的,是彷徨,求索的大批知識青年。在他的作品中,他以“自敘傳”的口吻,以自我的切身體驗為基礎,真實地表現了當時青年們的種種苦悶。“零余者”是一群五四知識青年的弱者形象,是一群踽踽而行的孤獨者,作者塑造的這一形象有著他獨特的社會意義與審美價值。
一
自從郁達夫在東京第一次讀到屠格涅夫的小說之后,俄國多余人形象對他的影響就開始了。在以后的二十幾年中,俄國多余人形象始終沒有離開過郁達夫的視線。
屠格涅夫在一篇題名為《多余人日記》的小說中,曾描寫了一位家道敗落、身染沉疾、身世飄零、性情抑郁的貴族青年的形象,這個名叫朱爾卡都林的貴族青年由于在生活中找不到出路,終于成了社會的“多余人”(即郁達夫所說的“零余者”)。在19世紀的俄國文學中,曾先后出現過一系列類似于朱爾卡都林的青年貴族形象:從普希金筆下的奧涅金、萊蒙托夫筆下的畢巧林、屠格涅夫筆下的羅亭與岡察洛夫筆下的奧勃洛摩夫等。這些人物出身貴族,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并不同程度地受到了西方先進思想的影響。他們對俄國當時的現狀十分不滿,有著遠大的理想,想在改造社會方面有所作為,但出身貴族的他們意志又非常薄弱、缺乏毅力,只會夸夸其談,卻不能付諸實踐,終其一生都是語言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
郁達夫塑造的“袋里無錢,心頭多恨”、“生則于世無補,死亦于人無損”的“零余者”形象顯然和“多余人”有著某種血緣關系。郁達夫從切身的生活遭遇中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處境,與俄國作家筆下所描寫的多余人并無二致。對“多余人”形象的這種強烈的身份認同以及由此產生的精神共鳴,促使郁達夫在寫作富于自敘傳色彩的作品時,有意無意地將筆下的主人公納入到“零余者”(即“多余人”)家族中去了。
“多余人”或“零余者”不僅僅能在中國或俄國找到精神兄弟,在其它的國度,他們也有同路人。在西歐他們叫“世紀兒”,在日本叫“畸零兒”。
最早描寫“世紀兒”的是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小說著重表現維特孤獨而愁悶的心情。維特是西歐“世紀兒”的先聲。接著法國文學史上出現了塞南古的《奧培曼》和夏多布里昂的《勒內》兩部名篇,塑造了奧培曼和勒內這兩個患了“憂郁癥”的“世紀兒”形象。之后,貢斯當的《阿道爾夫》塑造了阿道爾夫由卓爾不群變得虛無、消極、頹廢這又一“世紀兒”形象。繆塞的《一個世紀兒的懺悔》通過主人公沃達夫幻想的破滅以致頹廢分析出“世紀病”是由個人理想與客觀現實的矛盾所造成的,從而使得這部小說成為“世紀兒”作品的經典著作。此后,拜倫創作的詩體小說《恰爾德·哈洛爾德游記》描寫了一個英國“世紀兒”形象——哈洛爾德。日本的佐藤春夫等一批私小說家也描寫了染上“世紀病”的被稱之為“畸零者”的人物形象,如“他”(佐藤春夫《田園的憂郁》)、三四郎(夏目漱石《三四郎》)、苦沙彌(夏目漱石《我是貓》)等。
總之,這種人物形象雖然產生于不同的國度,不同的作家筆下,但他們的精神世界是相通的。丹麥文學史家勃蘭克斯曾指出“19世紀早期的憂郁是一種病,這種病不是哪一個人或哪一個國家所獨有的,它是一場由一個民族傳到另一個民族的瘟疫,就像中世紀常常傳遍整個歐洲的那次宗教狂熱一樣。”他把“世紀兒”形象的出現看作是一個特定歷史時期內的帶有普遍性的文學現象。事實上,“世紀兒”形象不僅在當時有代表性,而且在以后的世界文學史上都有著重要的影響。無論是“世紀兒”還是“多余人”,或是“零余者”,他們都表現了世界范圍內現代化過程中的一種典型的社會心理,表現了一些敏感的思想者在社會變革中的焦慮、探索,表現了他們因社會環境的逼迫和自身個性的脆弱而無所事事的痛苦,展示了這類人既對人生無所謂又不甘沉淪的內心矛盾。
從這個意義上說,“零余者”形象體現的對生命價值的探索與對人生意義的追尋,具有超越時空和國界的普遍意義。“零余者”形象體現著個人情緒、時代思潮和民族陣痛這多種因素混和而成的“時代病”,因而在當時的眾多熱血青年中產生了強烈的認同感,同時也使人們在中外文學的關注中找到了某種契合點,在世界范圍內發現人類所具有的人性和歷史的相似處。
二
有人評價說:“俄羅斯文學中的‘多余人’,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正面人物系列,如果說他們因社會的黑暗和個人方面的種種弱點無法實現其理想或抱負而成為社會的‘多余人’,那么恰恰是他們在理想幻滅的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積極或消極的紛爭和反抗精神,以及所體驗的苦悶,彷徨、欲進不能、欲罷不忍等種種情緒,對社會對后世史是一份優秀的遺產”。以此來觀照郁達夫作品中的“零余者”形象,筆者認為也是很恰當的。郁達夫的“零余者”們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社會本質的若干方面。《沉淪》中的“他”留學日本,才華橫溢,但卻多愁善感,自卑而孤僻,渴望愛情而不得,從而狎妓、自虐,深陷泥淖而無法自拔,終于在期望祖國富強的呼喚聲中沉海自盡。小說淋漓盡致地展現了青年一代的苦悶、憧憬和幻滅的心路歷程。《銀灰色的死》表現了主人公的希望和失望,追求與死亡。《蔦蘿行》中的主人公留學歸來,生計無著落,教書不如意,銀行職位落空,于是將所受屈辱化為無端虐待和責罵轉嫁到妻子身上。《采石磯》中的黃仲則在社會的壓抑下成了落魄的文人。而《茫茫夜》中滿懷正義感和希望的于質夫在動亂的社會里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最終成了一個幾乎整天沉醉于酒、鴉片和女人之中的麻木的人。郁達夫以率真、感傷的風格,毫不留情地將社會的鄙陋相剝脫給世人看,暴露了“零余者”被社會放逐的時代原因和形成“零余者”性格的內在因素,片面但卻逼真地記錄了新舊交替時期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劇變。這些零余者形象的背后蘊藏著作者對時代、社會及人生的多重思考,對當時及后世無疑是一份優秀的遺產。
當然,郁達夫筆下的“零余者”是生長在中國這塊土地上,自然和“多余人”、“世紀兒”有不同之處。中國的“零余者”處境更為無奈,遭遇也更讓人心酸,他們的生存狀況本身具有對黑暗社會的抗爭和控訴傾向。較之“多余人”,“零余者”表現出更為復雜的心理內涵和性格矛盾,流露出更為強烈的憂郁和感傷情緒,染上了一層更為濃郁的孤獨悲涼的色彩。但他們雖然在黑暗中徘徊、彷徨,卻也在黑暗中掙扎、反抗。“零余者”并非單純的多余,也非一味的無用,而是作家自行選擇的一種反抗方式,這就是郁達夫的風格,郁達夫式的反抗方式。他在《還鄉記》里不是以將鈔票墊在腳底下來發泄對金錢世界的憤恨嗎?雖然這種方式并不可取,但卻也表示了他心底的怨憤。而在《零余者》的結尾作者這樣呼喊:“前進!前進!像這樣的前進吧!不要休止,不要停下來!”所以,我們在那些激憤、悲哀、感傷的叫喊、呻吟中總仿佛還聽到另外一些聲音:“我們不得不拖了十字架,在共同的運命底下,向永遠的滅亡前進!”“零余者”們不愿向社會勢力低頭,追求自由,具有強烈的自我意識,在渴望個人解放的同時,也渴望祖國的富強。作家在寫出了他們時代苦悶的同時,也表現了他們作為時代叛逆的一面,同時還寄托了不甘沉淪,希望找到出路的愿望。他們的形象,表現了一種“人的覺醒”,即對人的尊嚴和價值的重新認識和發現,體現了覺醒后的現代知識分子對于生命本質的一種深深的感覺和認知,他們的思想力量和悲劇命運對于后世具有重要的啟蒙意義。
三
郁達夫總用真誠的筆調真切地講述人生的感傷行旅——“零余者”的感傷行旅。他一路走來,悲悲切切,凄凄慘慘。這使他的作品尤其是早期作品充滿著一種悲劇情調。在這種悲劇情調中似乎一直回響著這樣兩種聲音:“我們的志不在大,消極的就想以我們無力的同情,來安慰安慰那些正直的慘敗的人生的戰士,積極的就想以我們的微弱的呼聲,來促進改革這不合理的目下的社會的組成。”這種悲劇情調把人們帶進了濃重的憂郁與感傷的氣氛中,使人們在沉重,壓抑的悲哀心緒下得到一點精神上的慰籍和解脫,同時也給人以強烈的道德震撼,從而激發起人們斗爭、反抗的意志,去承受時代的風雨。
關于悲劇,郁達夫認為:“古典派作品的悲喜劇,結局悲喜最為分明,實在,天下事決沒有這么的巧,或這么的簡單和自然,以及這么的悲喜分明。有生必有死,有得必有失,不必佛家,誰也都能看破。所謂悲,所謂喜,也只執著了人生的一面。”他雖然描寫覺醒人性的被摧殘、被壓抑,但是并沒有讓這些美好的東西毀滅,而是以病態、畸形的方式繼續掙扎、繼續反抗。因而,郁達夫的悲劇情調所激起的審美快感較為復雜,因人們審美心境或思想感情的不同而激起不同的快感:一種是由悲哀而產生的自我憐憫,一種是悲憤而激發的反抗情緒。
由于他作品強烈的“自敘傳”色彩,自我形象“零余者”的生活經歷、思想感情、精神狀態,真實地反映了當時一部分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所患有的時代病。因此,“零余者”的人生悲劇對這些人來說具有一種自我憐憫的暗示。作家為了傾瀉胸中的郁悶而抒寫的自我悲劇,使他們切近地感到這就是在寫他們自己。他們與作品中人物同病相憐:從對“零余者”們悲劇命運的同情,到對自己人生道路的迷惘彷徨;從為作品中人物的不幸遭遇悲哀、感傷,到為自己孤獨、苦悶的現實處境而郁郁寡歡。他們或許很難從這種審美快感中激起道德上的沖動,卻無疑會由自我憐憫得到心靈上的慰藉。
郁達夫曾經希望人們讀了他的作品不是沉淪下去,而是挺身而出,昂然興起。人們在審視 “零余者”們自身悲劇或喜劇性因素的同時觀照自身,發現自己是勝過他們的,自身沒有或者可以戰勝他們性格上的那些弱點,從而從弱者的悲劇中看到了自己的力量,由此它可以轉化為反抗的信心和斗爭的勇氣。
一個真正的典型,有著永恒的審美價值,源于它總是可以超越時代民族,在人們心中不停地獲得一種心理對位。郁達夫的傳世之作之所以具備難以消失的獨特的藝術魅力,就是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能活在半個世紀以來人們的心中,迄今人們仍能在那些形象中發現自身的內心世界,發現心靈深處的欲求,與他共歡樂,共愛憎,共懺悔,共迷惘,共痛苦。
參考文獻:
[1] 郁達夫:《寫完了〈蔦蘿集〉的最后一篇》,《郁達夫文論集》,浙江文藝出版社,1985年。
[2] [丹麥]勃蘭克斯,李宗杰譯:《19世紀文學主潮》(五),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
[3] 鄭克魯:《外國文學史》(上冊),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
[4] 郁達夫,盧今、范橋編:《零余者·郁達夫散文》(中),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年。
[5] 郁達夫:《〈蔦蘿集〉獻納之辭》,盧今、范橋編:《郁達夫散文》(下),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 1992年。
[6] 郁達夫:《創造月刊·卷首語》,1926年創造月刊第一卷第1期。
[7] 郁達夫:《寫作閑談》,《郁達夫文集》(第7卷),花城出版社,1982年。
作者簡介:張曉霞,女,1976—,湖南湘鄉人,碩士,教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研究,工作單位:柳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