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諷刺是一種獨特的文學表現形式。蕭紅的《馬伯樂》是40年代長篇諷刺文學中一部重要作品,它通過場景、人物、心理、事件以及作品思想性質的漫畫化處理,給40年代諷刺文學增添了光彩的一筆。
關鍵詞:諷刺 《馬伯樂》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諷刺一詞源于拉丁文Satura,從詞源意義上說,它是指一種雜燴食品,一種多色多樣、既粗俗又充足的雜燴食品。該詞在羅馬詩人愛尼烏斯、教育家昆蒂蓮、詩人朱維納爾之后才成為文學詞匯,指具有粗俗性、多質性和富于酸辣性的詩文。
一件作品是否為諷刺作品大抵有兩個參考標準,即可供攻擊的現實和機智幽默。“可供攻擊的現實”是諷刺的起因,“機智幽默”是諷刺實現的途徑。諷刺家們常常懷了對現實世界的不滿和重整秩序的信念,通過“獨白”或“戲擬(吉爾伯克·哈特將諷刺概括為“獨白”和“戲擬”兩種主要方式?!蔼毎住敝钢S刺家以他自己的口氣講話,而“戲擬”則是諷刺家取用一部現成的作品,或套用一些膾炙人口的詩的形式進行創作),畫出現實世界的丑惡,意欲找回理想世界的神圣之光。諷刺總是充滿對抗性的。大多數諷刺作品,都具有或部分地具有這些特點:多質摻和、極度的質樸、粗糲、即興筆調、幽默、滑稽模仿、學嘴學舌、辱罵性譏諷、綜合情感、真實的或假裝的不顧一切的冷漠;它帶有時評性,講求真實性,震駭人心,不守成規,并且滑稽可笑。
《馬伯樂》是蕭紅畢生創作的兩部長篇小說中的一部,而且是她因重病而不得不惜別這個世界時沒來得及最后完成的一部?!恶R伯樂》是一部漫畫式的諷刺小說,是上世紀40年代長篇諷刺文學中的一部重要作品。它雖不能與錢鐘書的《圍城》和沙汀的《淘金記》相提并論,然而,任何一個寫諷刺小說的人都繞不過這部作品,這不僅僅因為它是天才女作家蕭紅的轉型之作,更因為小說中獨特的諷刺藝術以及女性諷刺所帶來的細膩周到之風。它以獨特的面貌給群魔亂舞的現實世界以沉重一擊,為送走戰爭年代的寒夜送上了幾聲諧笑。
《馬伯樂》講述了一個逃難的故事。小說的主人公馬伯樂是一個極不靠譜的富家子弟。故事敘寫“七·七”事變后馬伯樂由青島開始南下、繼而由上海遷往內地的過程,中間夾敘了馬伯樂在上海開書店的經歷。馬伯樂的逃難過程極為家常,柴米油鹽,老婆孩子,偶爾有一點軌道外的羅曼蒂克,也壓不住沉悶而且沉重的生活。
它的漫畫式諷刺藝術由以下幾方面構成。
一 場景描寫的漫畫化
蕭紅像頑童作畫那樣隨意揮灑,筆下是一張張夸張的圖畫,輕松自然。馬伯樂在上海住旅館時蕭紅插了段對旅館的描述:她從茶房開始寫起,歷數臭蟲、客堂、游廊、洋繡球、玻璃、樓欄、電燈泡、房間內的氣味、車過時的“哆嗦”以及睡午覺時的鼾聲——旅館之陳腐破敗,不覺讓人想起《圍城》中的“亞歐大飯店”。在一部長篇諷刺文學中,將社會景觀甚至自然景觀無一例外地以漫畫手法加以處理,就意味著把小說世界變成了徹底的假想國,失真的同時也形成些疏離空洞的虛化效果,甚至讓作品從根本上失去其現實主義的創作特征。好比一部寫實電影因為場景的漫畫化變成了卡通片,這就是它最顯著的表達效果。
二 人物描寫的漫畫化
《馬伯樂》中幾乎沒有一個人物不是夸張地漫畫化的。筆者悉心查去,好不容易找到個典正的“王小姐”,細品之下,仍有點閱人不淑的諷刺意味。從馬伯樂到馬伯樂太太,再到他的兩個寶貝兒子和一個寶貝女兒,再到他的父母,再到他的朋友,他家的傭人,他在馬路邊上旅館茶樓碰上的每一個人,所有人都被漫畫化了,無一幸免。人物出場,先給幾個夸張的筆畫,然后再細筆慢描,抓住行動心理做文章,這就是蕭紅的漫畫人物群像。以馬伯樂為例:
在蕭紅筆下,馬伯樂是個多少遺傳了一些阿Q基因的波希米亞人。他生病不吃藥,孩子生病了也只是給幾塊餅干吃,很有點奈瓦爾在盧森堡公園遛龍蝦的想象力。他時刻準備著逃離家庭,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一生都在逃跑(逃離父親的老邁昏聵——因為不給錢所以“昏聵”;逃離妻子的阿諛奉承——奉承耶穌,為得到更多的家產;逃離被人鄙視的精神壓力——馬伯樂總是被人看不起,甚至連他的小女兒都看不起他;直至后來真真切切看得見摸得著的逃難——逃難,只有逃難,讓他終于找到了自我和尊嚴),馬伯樂在逃跑,從身體到靈魂。而最終讓他做成波希米亞人的原因是:他很窮——盡管他有個有錢的爸爸。他特別看重錢,“有錢的就是大爺,沒有錢的就是三孫子”。他到街里買菜,卻要多抓幾棵;到店里買油,少給份量就要爭一爭,講一講。但“到外國商店去買東西,他不爭。讓他爭,他也不爭。哪怕是沒有標著價碼的,只要外國人一說,兩元就是兩元,三元就是三元。他一點也沒有顯出對于錢很看重的樣子,毫不思索地從腰包里取出來,他立刻付出去的。”他有他的口頭禪——“這算完”(對社會的看法),“真他媽的中國人”(對中國人的評價),“萬事總要留一線”(行動指南)。就這樣,短短二十頁的篇幅,一個大概的馬伯樂就躍然紙上了。之后,蕭紅通過敘述馬伯樂在上海開書店和逃難的情景,把一個馬伯樂刻畫得生機盎然。
一個明顯且不容回避的問題是,在《馬伯樂》這一整部作品中,所有的人(包括勞動人民、知識分子、資本家、外國人等等一系列形象)還有人們身處的世界都被嘲弄了,那么與此相對的典正高雅在哪里,還有所謂的典正高雅嗎?蕭紅的答案是沒有,女作家的口誅筆伐沒有饒過任何生命——甚至非生命。所有的一切都成為牛鬼蛇神了。真正的遺憾是,這一荒謬的圖景正對應了那個可怕的時代。
三 人物心理的漫畫化
心理描寫是《馬伯樂》這一小說不可小覷的一部分。人物心理,往往是人物最真最難以掩藏的部分,人們可以為了掩飾或者強調什么而改變自己的行為,但絕對沒必要也沒有可能為了掩飾或者強調什么來改變自己的想法。諷刺小說作家們往往描寫思想與行為的沖突,從而揭示人物偽善的一面——張天翼的許多小說都是如此,《背脊與奶子》中的“長太爺”,《砥柱》中的“黃宜庵”,以及《清明時節》中的“謝老師”都是這一類人物。然而,對于心理描寫,蕭紅有些獨出新裁,她讓她筆下的人物怎么想就怎么做,心理和行動完全一致,如此這般,諷刺效果卻有增無減。
我們不妨看看下面兩個例子。
馬伯樂有一種特殊的格言,他往往從外部景觀入手,通過荒謬的聯系,中間涉及些大而無當的人生哲學,最后定格在一個動詞上,譬如說下面這一段中的“逃”。
沒有月亮,夜是黑的。
秋天了,葉子是要落的。
有錢的人是要看不起窮人的。
做官的是要看不起小民的。
太太是要看不起我的了。
風停了,樹葉就不落了。
我有了錢,太太就看得起我。
我有了錢,父親就是父親了,孩子也是孩子了。
人活著就是這么的。
活著就是活著。
死了就活不了。
自殺就非死不可。
想逃就非逃不可。
這一次,馬伯樂想逃卻沒有逃,因為他剛從上海逃回來(由于開書店的失敗),逃有點不合時宜。但是,幾個月后,“七·七”事變一出,他就夾著尾巴從青島出逃了,這一次,是逃回上海。
再有就是,馬伯樂的性格是一種十分徹底的性格。“馬伯樂最害怕的事情是未來的事情,那事情還沒有發生,只要一讓他預料到了,他就開始害怕。無論那事情離著發生的時候還有多么遠,或者根本不一定發生的,只要那事情他一預料是有可能性,他就非常注意了起來?!?/p>
這一特點在馬伯樂從上海逃到南京時充分顯現了出來。
心理是行動的鋪墊,心理描寫的漫畫化是為了給荒唐行為提供一個佐證。這也是那個理性時代的作家們一種特殊的思考方式,因果聯系無處不在,有結果必有原因,馬伯樂有這樣荒謬的行為是因為他有著無數的奇思妙想。
四 事件描寫的漫畫化
有的事件本身是諷刺性的,一經說出就達到了譏諷效果;而有的事件本身并不具備幽默因子,只是由于作者言辭之間流露出來的譏諷之意而沾染上諷刺色彩。這兩種表現手法在《馬伯樂》中均有體現,前者如馬伯樂的逃難,后者如孩子的演講。
五 作品思想性的漫畫性質
《馬伯樂》是部未竟之作,然而,這部作品雖是斷章之作,對于它的未完成,人們未必有《紅樓夢》缺乏后四十回的遺憾。一則這畢竟不是半部紅樓,再則,它的未完成其實也是一種完成:“于是全漢口的人都在幻想著重慶”,這第九章的結尾,或許就是《馬伯樂》最好的結局。
《馬伯樂》的中心事件是“逃”,可為什么要“逃”?馬伯樂和他的家人們僅僅是在“逃”日本人的飛機和大炮嗎?我想,對于馬伯樂來說,逃難是“逃”日本人的飛機和大炮,卻更是在“逃”一種過慣了的生活,“逃”一種屈辱的人生。馬伯樂在家中是沒有地位的,父親看不起他,母親只有同情他,妻子看不起他,兒子看不起他,甚至連他小的女兒雅格也看不起他,他難以忍受這樣的屈辱地位,卻也無力改變——上海開書店的經歷徹底打碎了他重整威望的幻想,所以,他只能逃。
“七·七”事變前馬伯樂逃過,但那時候“逃”沒有成為普遍性的行為,他不被鼓勵——要知道,馬伯樂是沒有力量單獨去做一件事的,他沒有錢,他受著家庭“錢”的牽絆,所以他想做的事情能不能被人認可非常關鍵——甚至由此遭來更嚴重的鄙視??墒?,“七·七”事變后,“逃”就變得名正言順了。馬伯樂興致勃勃地從青島逃到了上海,他期盼著戰爭早一點爆發,這樣太太就能跟來,孩子也能跟來,太太會帶一點錢,父親看在孩子面上也會給一點,這樣,逃難就不愁了。逃難不愁了,馬伯樂的身份地位就更是不愁了,他終于從屈辱的家庭陰影中逃出,他甚至于感謝這一場戰爭了。在這里,戰爭給了馬伯樂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一種追求別處生活的機會。在馬伯樂逃難的敘述中有一個細節:太太要去西安,而馬伯樂想逃去漢口,他怕太太堅持要去西安,錢在太太手里又不敢跟太太正面沖突,而這時上海的風聲是越來越緊,逃往內地的人也越來越多,馬伯樂非常郁悶。他因為郁悶而生氣,因為生氣而想向太太攤牌,這時蕭紅插了一筆:“所以馬伯樂每當生氣的時候,他就勇敢起來了。平常他絕對不敢說的,在他氣頭上,他就說了。平常他不敢做的,他就絕對地敢做。”這里一個顯見的真實是:生氣是馬伯樂進入精神烏托邦的大門,只有在生氣的時候,他才有力量去跟他所厭惡的東西斗爭。也就是說,只有在非正常的情況下(而戰爭,正是馬伯樂這一刻的非正常),馬伯樂才有可能獲得正常的人的尊嚴,而在正常的情況下,他只能像阿Q那樣自欺欺人。當他終于不敢跟太太攤牌時,他一個人在屋里瞪眼睛?!八缘裳劬Σ贿^是一種享受,是一種過癮。因為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每當他受到了壓迫,使他受不住的時候,他就瞪著眼睛自己出氣。”
馬伯樂逃難了,從青島逃到上海,從上海逃到南京,從南京逃到漢口,在小說的最末,全漢口的人又都在幻想著重慶。追求別處的生活,而別處卻永遠走不到,寫完這一層后,小說戛然而止,是該停止了吧,重慶過后還會有香港,香港過后呢,還會有新加坡……
“逃”,何嘗不是所有人人生的漫畫?
《馬伯樂》中的諷刺因素還包括,純粹的言語間的冷嘲熱諷,以及柴米油鹽的鬧劇特色。鬧劇特色在蕭紅的早期作品中少有涉及,它在《馬伯樂》中的出現更多的是為了配合人物群像的漫畫化,它對增加小說的幽默感也有幫助。
正是這一幅幅世道人生的漫畫,把《馬伯樂》打造成一部優秀的諷刺小說,而蕭紅也因此收獲了諷刺小說名家的美譽。在《馬伯樂》中蕭紅的諷刺是詳盡而絮絮叨叨的,它缺少溫和,也并不顯得機智,它只是把一切鋪得很開,作者寫得酣暢淋漓,讀者讀了也覺得夠味。其實有這些就夠了,在那充斥著無邊苦難的四十年代,能讓人笑一笑,給人一點生活的調劑,這就是一部作品不錯的收獲了,那些經天緯地的大事業,還是讓男人們去做吧。
參考文獻:
[1] 吉爾伯克·哈特:《諷刺論》,廣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
[2] 艾曉明:《戲劇性諷刺——論蕭紅小說文體的獨特素質》,《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3年第3期。
[3] 艾曉明:《女性的洞察——論蕭紅的〈馬伯樂〉》,《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7年第4期。
作者簡介:尹喜榮,女,1964—,湖南湘潭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湘潭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