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蕭紅是現代文學史上一位獨特的女作家。在其僅僅三十一年曲折艱難的生命歷程里,如實地見證著一個時代女性在男權社會里可悲的生存境遇。蕭紅切身的體驗導致了她于有意無意中形成了對女性命運的關注,這在其小說及散文中均有表現。本文將對蕭紅早期代表作《生死場》里表現的女性命運進行深入解讀,探討在男權社會的時代陰霾下女性的生存困境。
關鍵詞:男權社會 女性 生存困境 蕭紅 《生死場》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蕭紅逝世已有六十多年了,在她離去的六十年里,學術界對于她和她作品的研究卻始終沒有停止過。就其研究取向一般說來有三種,一是結合蕭紅曲折的人生經歷,對其作品女性主義的解讀;二,童年在這位女作家筆下始終有著難以割舍的回憶,從童年視角對蕭紅作品進行研究;三,對具有蕭紅特色的詩化語言,散文化語言進行研究。
鑒于蕭紅女性本體的身份地位與她悲劇性的傳奇經歷,本文在以往女性文學研究的基礎上,在其代表作《生死場》里再次審視男權社會籠罩下女性的生存困境。
蕭紅的《生死場》記錄了中國北方農民對于“生的堅強,對于死的掙扎”。其中蕭紅筆下塑造的一群農村婦女群像尤為醒目。從另一視角出發《生死場》無疑可看作記載她們悲慘遭遇和辛酸的一部血淚史。《生死場》的創作是與蕭紅對自身乃至對整個女性群體的命運思索密切相關的。小說中著墨較多的是女性形象,并在這種塑造中折射出作者本人情感世界的豐富及其人生際遇的痛苦。
在中國這個長久以來以農耕為主要生產方式的國家,封建禮教之于女性的約束較之其他文明更甚一籌。古代禮教的“三從四德”規定了女人的一生都應該服從于男人,而這種男尊女卑的教化思想延續到20世紀早期的中國北方鄉村時,《生死場》以及《生死場》里面悲劇式的女性孕育而生。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里,傳統文化觀念對女性存在壓抑,加之在這個特定歷史背景下外來民族的侵略,民族矛盾的激化,使得女性這一弱勢群體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難困境中。
《生死場》中對女性的描述始終是置于男性中心主義和男性權威的籠罩之下,使得女性悲劇性的敘述愈加深刻。對此,本文將就《生死場》里男性與女性的婚姻戀愛和在女性生育過程中男性的缺席兩方面進行論述:
首先在男性與女性的婚姻戀愛方面,男女的不平等性表現得十分明顯。
當我們用女性主義的觀點再次審視《生死場》時,發現金枝、福發嬸、月英,婚前也曾懷著少女的柔情期待著異性的愛,而遭遇的卻是異性受其本能驅使的占有。婚后,丈夫對她們漸漸厭倦冷淡,她們不僅要辛苦地勞作,還要充當丈夫的泄欲工具和泄怨對象。最為顯著的特征是,在這一過程中,女性始終處于被動地位。
《生死場》中,成業與金枝私下幽會,成業帶著她“像獵犬帶著捕獲物似的,又走下高粱地去。”在這樣的幽會中,成業得到了來自女性身體的溫存和愉快以及自我生理方面的滿足。盡管金枝也會有女性作為人這類生物體正常的欲望訴求,可在這段戀情的交往中,她所承受的身體上與精神上的痛苦和委屈遠遠大于那微不足道的快樂。蕭紅在《生死場》中這樣描述到“你害病了嗎?倒是為什么呢?但是成業是鄉村長大的孩子,他什么也不懂得問。他丟下鞭子,從圍墻宛如飛鳥落過墻頭,用腕力掠住病的姑娘;把她壓在墻角的灰堆上,那樣他不是想要吻她,也不是想要熱情的講些情話,他只是被本能支使著想動作一切。”在金枝懷有身孕,不自愿的情況下,成業依舊可以不顧金枝身體的不便與她強行的發生性關系。這個過程里,沒有溫情,沒有戀人之間的甜蜜,只有強暴和男性身體本能的占有。甚至就在金枝臨盆時,成業莽撞的性行為險些使金枝喪命。或許成業與金枝最初的相戀有著一部分喜歡的因素,但最終成業沒有讓這一小部分的情感發展成為男女精神上持久的相愛,而是以最原始最荒涼的身體本能的沖動把女性當成了僅供男人泄欲的工具。成業對金枝漠不關心、理所當然的心態不是一種偶然,而是《生死場》里男性與女性關系的普遍性之中的一例。
同樣,文本中福發嬸在與丈夫福發的關系里亦不能幸免。在《生死場》里女人總是像“老鼠”般地害怕著男人,當福發嬸與成業交談時,福發回來。“嬸嬸望見了,她急旋著走回院中,假意收拾柴欄。叔叔到井邊給牛喝水,他又拉著牛走了!嬸嬸好像老鼠一般又抬起頭來”,女人怕男人,因為男人和石塊一般硬,使她們觸都不敢觸一下。這時間的男人已不存在溫情,他們在自己身體本能欲望的驅動下,殘酷地對待著女人,甚至于,愛牲畜,愛莊稼也比對待身邊生物上作為人的存在的女人好得多。
月英是打魚村最美麗的女人。她溫和而又多情,每個人接觸她的眼光,好比落在棉絨中那樣愉快和溫暖。然而當天使一般的月英得病后,丈夫開始逐漸嫌棄她,對她漠不關心。不僅在她口干難忍哀求著要水喝時對她不理不睬,甚至大冬天里還撤下她的棉被,在她四周圍上又冷又硬的磚頭,任由月英的身體腐爛長蛆。這些都是因為月英的患病使她失去了男人對其最原始的需求。丈夫近乎殘忍的冷漠,更加揭示了《生死場》里男人對待女人缺乏人性的關愛與狹隘淺薄的眼光。
其次,在女性生育過程中男性的缺席更加典型地體現了女性主體身份的喪失,女性在生理上悲慘的宿命。
在任何情況下,作為自然使命的分娩和哺乳都并非事先計劃,都不是預先安排好的。在《生死場》里我們看見作為人類生存發展中最偉大最崇高的生命繁衍形式——生育,在男性對女性的殘暴轉變為女人肉體與精神的雙重受難。她們在所有的壓迫與苦痛面前,已經不再有精力去體味母親的神圣與崇高了。對于女人來說,一切都是苦難與煉獄。《生死場 》第六章“刑罰的日子”里,作者集中描述了女性的生育場面。麻面婆生產時疼痛得大聲嚎叫;金枝在成業不安分的性行為里提前早產,險些喪命;而五姑姑的姐姐被生產折磨快要死掉,“身邊若有洞,她將跳進去!身邊若有毒,她將吞下去。”這些疼痛屬于女人生育過程中生理的疼痛,正當她們因為生育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時,男性的冷漠,缺席,甚至在對待她們生產時候粗暴的行徑,使得這群女性在生理的痛苦折磨里更顯悲涼。
以五姑姑的姐姐為典型。她生產時難產,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丈夫不僅不在場,并且從外面喝醉酒回來,踏進家門便嚷嚷著要女人給他拿靴子,罵她裝死。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丈夫拿起身邊的長煙袋來投向那個死尸,只見他怕人的手舉起大水盆向著帳子拋來。“大肚子的女人,仍脹著肚皮,帶著滿身冷水無言的坐在那里。”“她幾乎一動不敢動,她仿佛是在父權下的孩子一般怕著她的男人”。女人們開始詛咒男人,她們認識到男人就是一群炎涼的人類。
有意味的是,蕭紅在描寫女性遭受刑罰的同時,還描寫了鳥類、豬狗等動物的生產活動,頻繁地把人和動物的生產放在一個平行的角度進行描述。房后草堆上,狗在那里生產。暖和的季節,全村忙著生產。母豬肚子那樣大,走路時快要接觸著地面。章尾和開頭交相輝映:等麻婆看完麻面婆生產回來時,“窗外墻根下,不知誰家的豬也正在生小豬”。人和動物的界限逐漸模糊了。這一模糊更加揭示了女性可悲的境遇,她們存在的意義只是作為男性泄欲的工具和生殖繁衍的機器。女性作為人類個體生存的權利與尊嚴在男權社會的陰霾下淪落到了最低處。
或許還會有人說,所謂的女性主義冠名在《生死場》這部作品里顯得牽強附會。民族矛盾激化的時代下,不僅是女人,而且是所有中國人的生存都面臨前所未有的艱辛和困境。雖說這一觀點有其一定合理性,但它忽略到了,女性無論在男權社會籠罩下的哪種時代面前始終是以弱者的姿態而存在。苦難的日子讓男人感受到了艱辛與不易,男性按傳統習慣仍然可以肆無忌憚地拿女性出氣。而女性呢?苦難的日子更是壓榨了她們的幸福和做人最基本的權利,她們掉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中。
蕭紅用她短暫的生命體會到女人的不幸,聶紺弩《在西安》里回憶到1938年蕭紅親口說過這樣一段話“你知道嗎?我是個女性,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而且多么討厭啊,女性有著過多的自我犧牲精神。這不是勇敢,倒是怯懦,是在長期的無助的犧牲狀態中養成的自甘犧牲的惰性。我知道,可是我還是免不了想:我算什么呢?……不錯,我要飛,但同時覺得……我會掉下來。”無論是農村婦女還是女性知識分子,在男權社會“第二性”的標簽下始終難逃作為女性的悲劇命運。
參考文獻:
[1] 魯迅:《生死場》序,《蕭紅文集》(第一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7年。
[2] [法]西蒙娜·德·波伏娃,陶鐵柱譯:《第二性》,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年。
[3] 蕭紅:《生死場》,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
[4] 聶紺弩:《在西安》,《蕭紅文集》(第三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7年。
作者簡介:石璐,女,1986—,重慶酉陽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與外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