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之愛

世界發展至今，這個時代家家戶戶的每個房間——育兒室、客廳、餐廳、廚房里都能找到書本，有些人家熱衷于收集書籍，竟然也會給書安排一間自己的房間。小說、詩歌、歷史、回憶錄、皮面的精裝書和紙包的平價書……望著這些書，有時候人們不僅要詫異地自問，僅僅是把眼睛掃過卷帙浩繁的油墨文字，我會得到什么樣的快樂，能有什么好處?閱讀是門復雜的藝術——作為讀者根據一時的情感不免得出這個結論。我們作為讀者的責任多種多樣，但也許首要的義務就是第一次看一本書時，讀者要像親手將它寫出來的作者一樣認真去讀。

閱讀好比審判，人們應該和罪犯坐在一個席位，而不是去分享法官的高椅。讀者應該是作家的共犯，應該和他一起完成或好或壞的行為。因為無論質量怎樣，種類如何，每本書都承載著作者想要創造的嘗試。作為讀者，我們的首要責任就是從頭到尾理解這本書。我們不可以將自己的觀點強加給作者，不能讓他向讀者妥協。我們必須要讓笛福做笛福、讓簡·奧斯丁做簡·奧斯丁，就像老虎有毛皮而海龜有殼一樣。這一點很難以做到，因為這行為甚為高尚，是可以將讓天地人合一的高瞻遠矚。

要讀懂偉大的作家通常需要耗費相當多的心力，他們讓我們折服乃至心力交瘁。從笛福到簡·奧斯丁，哈代到皮考克，特洛羅普到梅利狄斯，理查森到魯德亞德·吉卜林以及其他不大知名的作家手中，讀者被顛來倒去、折磨不休。每個作家都獨一無二，有著不同的脾性經歷，有些也許與我們的觀念相沖突，但為了公平起見，必須允許他們完完整整地抒發出內心的真性情。貢獻最大的作家往往對我們的成見沖擊最大，尤其是當代作家，我們只能發揮所有的想象和理解力去最大程度地理解他們。但是閱讀是一門艱辛的藝術，它不止是同情和理解，也包括品評和批判。

這時讀者必須離開被告席去坐上高椅，變成法官而放棄朋友的身份。這第二個過程通常不受書本的限制，我們通常稱之為讀后感，它能讓讀者比有書可讀時得到更大的快樂。在閱讀中得到的新印象總是在抹除或彌補舊印象，各種感情——快樂、憤怒、無聊和笑聲連續不斷，并不能讓人產生評論的欲望，因為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但是當讀完整本書時，我們對它的看法便已確定，一本書和新讀完的部分章節不可相提并論，它有確定的形態和意義，人們可以在腦海中對這個形態和意義與其他的書或文章進行比較得出結論。

評論和決定的過程雖然其樂無窮但也困難重重。外界的力量不可借助，文學評論和評論家可謂車載斗量，但剛讀完書就急著去看別人的評論，不免對自己新鮮出爐的的觀念產生影響。只有自己的觀點成型之后，別人的評論才會讓你受到啟發，只有當你能為自己的意見辯護時，大評論家——瓊生、德萊頓和阿諾德的評價才讓會你受益最多。

要確定自己的心意，我們必須先充分明確這本書給自己留下的印象，然后將之與以前形成的印象比較。我們讀過的書在頭腦的柜子中存放著，好比換下的過季衣衫，若是我們第一次讀《克拉麗莎: 或一位年輕女士的生平》，便會將它和閱讀《安娜·卡列尼娜》后的印象相提并論，二者就像傳統的家中天使和充實的頭腦一樣毫不相干。我們對比理查森和托爾斯泰的重要品質，將前者的迂回贅語和后者的直截了當相比，便不得不自問為什么作家的寫作手法和角度會這樣大相徑庭。我們將兩本書激起的不同情感進行比較，猜度18世紀的英國和19世紀俄羅斯的不同，但這些問題可不是一眼就能發現的。所以我們在發問和回答的過程中漸漸地明確了這本書到底屬于什么流派、有什么優點、在文學史中占有什么樣的地位。好讀者不止要品評前人的經典，還要為當代的作家做一件好事，將他們和大家之作平等對待，共同評價。

當道學家問我們這樣埋頭書卷能有什么好處時，我們可以回答作為讀者我們在盡力讓世界產生更多的杰作，我們完成富有創意的任務——為作者打氣加油，批判評價，表明多方意見，是激勵又制約作者的力量。這又成了讀書的另一個理由——讓更多好書誕生，消滅劣質的作品，但這卻不是讀書的真正原因，我們之所以讀書還是為了其中無法言說的樂趣，復雜又難求，隨著年齡和不同的書籍不斷變化，但這種樂趣便已足夠，它如此偉大，以至于世界缺少了它便會成為一個糟糕得多的地方。

閱讀已經改變了世界，并將繼續引起變革。當最后審判來臨，一切秘密盡皆昭示之時，我們將不再疑惑自己為何從猿猴變為人類，離開洞穴，放下利器，圍火暢談，扶危濟困，也不再質疑自己為何從荒漠和密林中建立起城市和社會，原因非常簡單——我們一直熱愛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