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心的浮躁根源于社會市場經濟中大眾文化的沖擊,文章欣賞的粗俗化和寫作倫理的情欲化在于社會進入了圖文時代后文字符碼的掙扎。文章標題制作的顛狂正是在市場大眾文化裹挾中的一種“騎墻”。
關鍵詞:標題文化審美粗俗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世道之心,古今殊矣。“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筆者觀文寥寥,單就古今詩文標題的擬定就能清晰透析出較之古人擬題的隨意從容自信大氣,當今文人的萎縮拘謹貧乏媚俗。竊以為,題目擬定雖無定則,但基本要求應該是確切、明晰、渾樸。既不扭捏作態拾人牙慧,又不敷衍了事囿于慣常的題目窠臼。惜字如金,言簡意賅,畫龍點睛,朗朗照人。審視當代文人筆下的標題,可以看出當代文化的一些病癥。樸茂喪失,情感乏力、張揚媚俗、夸飾虛浮。
一文學史中的標題流變
梳理文學史中的標題流變,我們可以劃分為如下幾個時期。
(一)標題意識渾沌期。先秦詩歌散文大都無標題,后人為稱呼方便往往摘其首句或首句中心詞標示之。如《關睢》、《七月》、《秦誓》、《齊伐楚盟于召陵》等,作品重質實輕形式,自然樸茂,沒有雕琢鏤飾之文學匠氣,仿佛是直抒胸臆,一揮而就,心跡流露,孔子“述而不作”,不是慵懶無為,而是他還沒有形成如我們今天握筆成文的那種抓人眼球驚乍濃艷的世俗媚態功利之心。
(二)標題意識覺醒期。如果說上古文學還沒有就文章標題而蓄意為之的話,那么自從漢代魏晉時期隨著創作意識的不斷覺醒,文章標題的擬定成了自覺的行為,尤其是當曹丕在《典論·論文》中破天荒地強調文章的價值和作用,“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但即使這樣,文章標題的擬定卻依然只是起著所指標示的作用,無華麗斧鑿之痕跡,如漢賦的題目就自然渾樸,《北征賦》、《歸田賦》、《刺世嫉邪賦》、《步出城東門》、《四愁詩》、《悲憤詩》……主旨顯豁,字句簡豐,自然冠之。
即使到了唐詩中的律詩和絕句,字句數量及韻律平仄要求周正甚嚴,但在詩歌題目的擬定上依然是順乎天然,形諸個性,如《望月懷遠》、《洛中訪袁拾遺不遇》、《宿五松山下荀媼家》、《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邊思》、《寫情》……古人在擬題上乘乎興致,今人在標題的擬定上往往筆走偏鋒,刻意雕飾,呈現出了矯情媚態。舉一例:李白那兩首贊頌楊貴妃的詩作題目是《清平調詞》這樣平實的題目倘若讓今人來擬定肯定舍棄而冠之以《美女的威力》才顯得鋪眼苫媚,驚世駭俗。
(三)標題意識成熟期。宋詞在詞牌后添加題目更加簡潔精煉,在散文中題目也更加隨意賦形。翻閱唐宋散文八大家的作品題目,長短無礙,樸實練達,意明旨遠,如《原道》、《原毀》、《祭柳子厚文》、《有美堂記》、《讀賈誼傳》……這種文風在后來的方苞、袁枚、鐘惺、譚元春諸家中均得以流布繼承。
從以上中國文學作品題目擬定流變的簡單勾勒中可以看出,講究謀篇布局、字斟句酌的中國古代文人們卻在文章生成、標題擬定上卻絲毫不露功力,憨憨拙拙,順手拈來,不孜孜以求于題目扎晃人眼,不費盡心思于題目的“另類”。在“鳳頭、豬肚、豹尾”的文本創作主線中,追求的是內容的充實豐贍而不是花架子的題目。題目屬于形式,形式必與內容相得益彰才顯珠聯璧合。如果說內容是馬,那么題目是鞍,駿馬配好鞍,粗頭垢面,即使是珠冠博帶,也顯不出美感。
二當今文章題目怪戾病灶的審視
瀏覽當今文章的題目,要么是俗不可耐,要么是裝腔作勢,要么是劈面驚乍。一句話,標題不驚人死不休。很多作家們力量用偏,不在文本內容上顯能耐,費盡心機經營題目。
先說“俗不可耐型”。很多人流于偏好,愛寫“初為”人師、人母、人父之題目,咿咿呀呀、嗲語矯情,一種小富即安的滿足感、幸福感、陶醉感。另一類文章標題愛冠之以“XX漫筆”、“XX有感”、“XX小議”等等看似儒雅謹飾,實則才拙思鈍,命題乏力,沒有創新意,只有擬古腔。還有一類標題以“渴望”打頭兒,一時間,渴望“纏綿”、“發財”、“單身”、“結婚”等等充斥書刊,附庸風雅,裝酸扮嫩,大行其道,綿軟無骨,思想蒼白,這些作者們給人的感覺是都患上了“憂郁癥、自戀癥、誕妄癥”,一己的悲歡得失,付之文字,哀鴻遍野,天塌地陷,世上仿佛只有他最可憐、最無奈、最酸楚。
最令人酸倒門牙的還有一類題目就是“XX贊”“、XX頌”,天下萬物,盡拉麾下,贊柳樹、贊家庭、情感頌、英雄頌、七大姨八大舅頌……呼天喊地,拔高升華,涂脂抹粉,遍地是英雄,到處是恩人,這些人仿佛生下來就是不停地感恩、不停地感激,情感豐富,淚腺發達,在贊頌中他要拉讀者一起灑盡熱血頌恩人,披肝瀝膽謝親人。“啊”字頻現,感嘆號連用,這類情感小丑如今在我們大量的文字垃圾中哼哼唧唧嚶嚶嗡嗡,攪得周天沸騰,把酸臭當乳酪,把肉麻當激情,手揮五弦,撲撲生風。
再說“裝腔作勢型”。很多時候,我們往往會被這類題目所迷惑。它以拉大旗作虎皮之勢迷人眼目。如常見的這類題目格式是“叩問XXX”、“拷問XX”、“XX新解”、“XX新論”……實際上這些大得驚人、語氣威嚴得嚇人的題目內瓤里是無聊的聒噪,紊亂的胡扯,他們以圣人自居,以先知者發蒙,一副衛道士的尊榮、一種真理在握、天機識破的自信與自大,大題目下實際上是裹挾著一顆膽怯脆弱的心靈,他們拷問這個叩問那個,惟獨沒有拷問的是自己的靈魂和思想。
在我們這個思想家缺失的時代,最容易跳將出來揮動旌幡高喊真理在握的往往是道貌岸然的思想二道販兒和文化群氓。他們喋喋不休于人世間,這分明是是精神貧弱的呻吟,是思想撒嬌的囈語。近時在大量的思想隨筆題目中,我們又會看到這類慣常的題目格式:“重讀XX”、“發現XX”、“解讀XX ”等等,這些連學術門徑還沒摸著邊兒的夜盲癥者,他們在成名成家的欲望沖動中,斗膽放言,另立山頭,信口雌黃、喧囂陣陣,一會兒把周作人、張愛玲捧上了天,一會兒又把茅盾老舍魯迅打翻在了地,“重讀、發現、解讀”成了他們手中隨意拋置的彈丸。思想隨筆熱的背后是學術荒原的一片蒼涼,驚世駭俗的大題目中只能顯現出他們的思想浮躁中的張狂。
還有一種題目是“劈面驚乍型”。如果上述“裝腔作勢型”還披著斯文的思想袈裟,那么“披面驚乍型”就是玉女脫衣、許褚赤膊上陣,什么聳人聽聞就冠以什么樣的詞語,什么抓人眼球就用什么時候樣的血色之語,在這種嬉戲放縱的題目后面是文心的墮落,是感性失控后的泛濫。一本很純正的學術專著卻命名為《你好,偉哥》,本來就是談文論藝的卻叫《美人贈我蒙汗藥》,直讓人如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香港作家董橋文章題目頗能代表此類,簡單列舉幾個:《豬小姐與巧克力蛋糕》、《性感的品味》、《心口上那顆朱砂痣》、《在中國情懷下親一親臉》、《不穿奶油罩的詩人》、《鴇母高呼:見客啦》、《多帶一條褲子備用》,你從這些“性”味實足的題目中看不出作者文章的意旨是什么?你感到的只是風情萬種的文字,在T型臺上裊裊款款、挺胸擺臀。向世人提供美感文字的董橋,卻不能同時提供形而上的思考。
視線轉回當今大陸文壇,這種剝皮敲骨嚇煞人眼的題目更是俯拾即是,如《滿臉蒼蠅》、《女老虎》、《哀悼門牙》、《美男子和老奶奶》、《瀟灑罵一回》、等等,一時間國人仿佛都成了在文章制作中逞強使恨的高手,滿嘴噴糞的罵手,打情罵俏的風流客,極盡擬題之能事,春光乍泄,媚眼亂拋;棍子亂飛,唾星四濺。
亙古至今,文章標題放肆到如此這般程度的,可謂空前絕后,什么刁鉆古怪、酸不啦嘰、暗箭穿心的題目都可登臺亮相,都可撿進筐中,為我所用。千百年來,無數文人束于文章雅潔之道而自律嚴謹的操守臉面,到現在統統被玷污撕破了,“興觀群怨”的文章批評功能到現在也淪落為了潑婦罵街、二楞耍橫、妓女邀客的粗俗表演。
三標題放縱中的文化呻吟
標題的放縱其實蘊含著深刻的文化內涵。它和當代社會整個文化心態密切相關。
當整個社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入信息化時代時,代之而起的是圖文時代的來臨,視角文化的沖擊,人們已滿足于輕松地閱讀,流行文化的主要標志就是快餐文化的來臨,在文化心態上是信息擁堵泛濫中的一種文字掙扎,所有的文化在快餐式的經營動作中首當其沖的是要抓住顧客(讀者)的眼球,吸引他們的注意,成了文化制作的第一要務。整個文化在“眼球效應”的誘惑中紛紛改換行頭,什么刺激就來什么,標題成了吸引眼球的佐料,成了招引讀者的酒旗,所有嚴肅的精英文化走下高雅的神壇,混入通俗文化的櫥窗前爭愛邀寵。閱讀也成了現代消費的儀式,仿佛一臺心臟搏動加速器,將人的心律刺激得越跳越快,這也是一種閱讀的消費官能癥。
古今文章學的標題觀也因各自的文化背景的不同而大相徑庭。文以載道、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這些都是對文本的要求,他們重的是質實而不是形美,他們在慣常的題目下闡釋的是文旨大意,是深刻的藝術趣味,所以詩中干脆就以“無題”來命名,文體也就是那么常見的幾種如“銘、記、原、說、辯、賦”等來命名,關鍵是在同一題目下內容上顯能耐。
而當今文化創作的權柄握在市場這雙無形的大手中時,內容是隱性的,標題是顯性的,它在注意力經濟中所占的份額直接決定商品(作品)的賣點,所以標題由末返本,成了買櫝還珠中的“櫝”,它成了兜售作品時的一種標簽、一種道具。作品的喚醒靠的是標題的搔首弄姿,它不是承載微言大意而是要從讀者的口袋中賺取利潤,作品內容的泡沫與標題一樣走向形式,走向眾語喧嘩的消費狂歡中。而且這種刺激花哨的標題制作造成一種惡性循環,嚴肅的標題會在這些扭捏作態的標題中變得不合時宜不合世俗,它在這種無限張揚夸張虛飾的作品標題中變得暗淡無光,它也會在快餐文化的無限放縱中處于被人遺忘的邊緣角落。
“我們都是可笑的人,生活在一個可笑的時代。”一位評論家這樣感嘆道。有人說標題制作的古今異同,反映的實質是一種寫作倫理的墮落,一種文字符碼在讀圖時代的無奈掙扎,歌德在《浮士德》中感嘆“今天發生的一切,都無非是祖先盛世的凄涼的余響。”在整個通俗文化甚囂塵上的文化背景下,我們的包括標題制作在內的一切文化生產都在趨向表演化、表象化,標題成了一種包裝,一種獵奇的商業投機,一種心理情感的宣泄。這種文化病癥的根源在于人心的疲憊,導致寫作與欣賞雙重的滑坡,商業時代的流行使當代人閱歷相同,閱歷粗淺,判斷力失去了理智,免疫力下降,進入了“半人時代”,形成了只懂技術而靈魂蒼白的“空心人”和不懂科技、侈談人文的“邊緣人”。
標題制作的放縱透射出當今人審美意識的滑脫,對于以審美圖式為內在生產觀念的當代全球化的消費文明而言,關鍵在于如何把“反對象化”和“非對象化”,“反主體化”和“非反主體化”在邏輯上區別開,以便使后現代社會生產可以獲得一個以詩性智慧為深層結構的內在生產觀念,這是判斷按照文化工業的機械圖式復制出的消費機器和按照意志自由原則再現出來的真正的精神生命之不可或缺的理性資源。標題的審美化變異本質在于人們審美形為的粗淺和審美趣味的變異。
文化的病癥在于人心澄明的遮蔽,恢復人類審美的渾樸之境,這是文心的要求,更是文化自律自在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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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慶杰,男,1972—,河南封丘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批評、中西文化比較,工作單位:河南經貿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