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形象從歷史敘述到民間記憶再到民族認同的嬗變淺析

2009-01-01 00:00:00強金國

作家·下半月 2009年5期

摘要自宋至今，作為悲劇人物的岳飛，在文人墨客與野老村夫以及國家輿論主導的共同塑造下出現了多種故事文本，在文學、戲劇等文學藝術中形成了一個岳飛文本系列，這一系列文本又塑造了一個與歷史真實大不相同的岳飛形象。岳飛形象經歷了從盡忠報國(歷史敘述中的岳飛)，到民間記憶(民眾記憶中的岳飛)，再到民族認同(民族認同中的岳飛)的嬗變。

關鍵詞:岳飛形象盡忠報國民族認同

中圖分類號:J401 文獻標識碼:A

岳飛(1103-1141)是南宋杰出的愛國將領。他所領導的岳家軍由于深得民心、軍心和士心而在抗金戰斗中戰無不勝，金軍發出了“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感慨。這樣一位堅決抗金、“盡忠報國”、矢志恢復疆土的將領卻被宋高宗趙構、秦檜等主和派以“莫須有”的罪名迫害致死，其悲劇命運在當時就廣為傳唱。

一盡忠報國:歷史敘述中的岳飛

岳飛的一生主要功績是抗擊金兵，而盡忠報國則是岳飛在歷史典籍敘述中呈現出的主要方面。岳飛以功被宋高宗親授“精忠”旗，紹興三年(1133年)“秋。入見，帝手書‘精忠岳飛’字，制旗以賜之”。岳飛受害坐獄過程中，御史中丞何鑄審訊他，“飛裂裳以背示鑄，有‘盡忠報國’四大字，深入膚理。”“盡忠報國”是岳飛忠心可鑒的外顯，也是我們紀念岳飛的源泉。

岳飛含冤去世，關于岳飛的歷史敘述隨即展開。南宋時期官修史書中關于岳飛的事跡材料很少，有些材料雖有記載卻被淡化、歪曲和篡改，這和秦檜把持朝柄尤其是把持史館文柄有關:

“從趙構的紹興八年(1138)到紹興二十五年(1155)，一直是由秦檜以宰相而兼領‘監修國史’的職務。在這一長時期內，由于秦檜的‘兇焰赫，威制上下，專元宰之位而董筆削之柄’，故所有在史館中秉記事之筆者，非其子弟即其黨羽。他們對于當時發生的政治、軍事、財政等類事件，在下筆鋪述之時，總是仰承秦檜的鼻息，任憑私情而加以褒貶去取，涂抹捏造。”

一如當時一名史官所透露:“岳飛每有捷奏，檜輒欲沒其實，至形于詞色。其間如闊略其姓名，隱匿其功狀者，殆不可一二數。”

岳飛平反后，人們對此非常不滿，迫切需要詳細了解岳飛的各方面事跡，其三子岳霖便開始做整理有關岳飛史料的工作。他去世后，這一事業由其子岳坷繼承。岳珂多方收集資料編撰的《鄂王行實編年》、《鄂國金佗編》、《鄂國金佗續編》。雖有一些缺點——

“其錯誤虛妄之處，實未必較官史為少。其與官史的最大區別，只是在于:官史修撰者的用意在于溢惡，家傳系諸書的修撰者的用意則在于溢美;其為違背事實，不可信據，則是并不兩樣的”。

但岳飛盡忠報國的形象深深扎根于民眾心中，尤其是其含冤屈死的悲劇結局更為民眾所記誦，誠如臺灣的劉紀曜先生所言:

“在帝制時代‘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的倫理規范下，所謂‘忠’，其最大意義乃是道德自我之完成。如朱熹所言:‘惟天下之義莫大于君臣，其所以纏綿固結而不可解者，是皆生于人心之本然，而非有待于外也。’王夫之亦曰:‘非為君父而忠孝也，吾臣吾子不忍自廢者也，豈忍以忠臣孝子為可獵取之浮名乎?’又謂:‘唯我為子，故盡孝;唯我為臣，故盡忠……忠臣孝子非以是奉君父，而但踐身心之則。’故曰:‘忠也者，發己自盡之謂。’這也正是朱熹‘盡己之謂忠’的涵義。此種不計成敗、盡其在我的道德自我之實踐，正是‘忠’的倫理特質;而諫諍、服從與不貳等涵義，也都可包含于此道德自我之實踐中。事實上，此種‘盡己’的‘忠’的倫理，實含有某種程度的悲劇性。”

二忠孝兩全:民眾記憶中的岳飛

南宋末年，關于岳飛故事的主要內容是岳飛如何英勇抗金。《醉翁談錄·小說開辟》中有“新話說張、韓、劉、岳，史書講晉、宋、齊、梁……說國賊懷奸從佞，遣愚夫等輩生嗔;說忠臣負屈銜冤，鐵心腸也須下淚”之語。胡士瑩認為“張、韓、劉、岳”即講說張俊、韓世忠、劉、岳飛等人的抗金事跡，疑即《中興名將傳》中的一部分。

元代岳飛故事大多集中在“東窗事犯”上，虛構秦檜在陰司受酷刑、遭報應的情節，使讀者在一吐沉郁不平之氣的同時又感到濃厚的善惡相報的教化色彩。孔文卿作《地藏王證東窗事犯》是現存最早的岳飛戲。明代的岳飛戲以寫岳飛之忠勇為明顯特征，劇作在斥奸的同時更把著力點放在對岳飛的精忠報國精神與抗金事跡的熱情頌揚上。比較典型的傳奇是《岳飛破虜東窗記》和《精忠記》。《精忠記》的戲劇效果更好。清焦循《劇說》卷六記載了四則演員因扮演秦檜而被人毆打甚至擊斃的事例，轉自《團鄉贅筆》一則云:

“一日，演秦檜擊殺岳武穆父子，曲盡其態。忽一人從眾中躍登臺，挾利刃直前，刺檜流血滿地。”

清代出現了《奪秋魁》、《牛頭山》、《續精忠》、《如是觀》等四部戲曲作品。小說則出現了岳飛故事的集大成之作《說岳全傳》。《曲海總目提要》謂《如是觀》:“聞系明末時吳玉虹作，以《精忠》直敘岳飛之死，而秦檜受冥誅，未足快人意，乃作此以翻案，述飛大功，檜受顯戮，一善一惡，當作如是觀。”

此劇是人們對岳飛高度崇拜的產物，人們非但不滿足于過去流行的陰間果報故事，也不滿足于岳雷為父報仇，非要岳飛直搗黃龍、迎還二圣、誅殺秦檜不可。《說岳全傳》對前代岳飛故事的結構模式重新調整，以岳飛一生事跡為主線，旁及宋金交兵故事，結構上以岳飛冤死為界，前段敘述由岳飛出生到遇害，后段敘述岳飛遇害后岳雷等人的故事。岳飛也被按照儒家的君臣之義塑造為絕對盡忠的對象，從而使岳飛成為教化的工具。

岳飛形象的演變是岳飛故事流傳過程中大傳統與小傳統在忠孝兩全的思想指導下相互交織、彼此影響的產物。士人所推崇的英雄是具有儒將風范、忠君愛國、鞠躬盡瘁、死而后己的謙謙君子，而民眾喜愛的英雄則為武功蓋世、義薄云天、一諾千金的江湖豪杰。大傳統文化中的英雄帶有幾分書生氣，更注重倫理道德的闡發，而小傳統文化中的英雄則更多草莽之氣，更注重江湖義氣的宣揚。而連接這兩者的則是出于人心之本然而非有待于外的“孝”，只有建立在“孝”基礎之上的“忠”才有內在動力，“以道事君”方有充分的感情動力。

誠如余英時先生所言:“中國的大傳統和小傳統或上層文化和通俗文化之間是互相開放的，因而彼此都受對方的影響而有所變化。其結果是一方面大傳統逐漸在民間擴散其移風易俗的力量，而另一方面小傳統中的某些成分也進入了大傳統，使它無法保持其本來面目。”

由此，“難得他一門忠孝，新主可謂得人，中興有日也”的話語就不是空穴來風，而是肺腑之言了。

三精忠報國:民族認同中的岳飛

清末明初的革命黨人，為了維新救國，把推翻滿清統治視為推翻異族統治，提出“排滿”主張，要求建立漢民族的共和國，實現從朝代之國走向民族之國。因此，他們書寫的歷史除了尋求漢族的起源、歌頌漢族的始祖之外，還宣揚漢族與其它少數民族的輝煌斗爭史、涌現的英雄豪杰以及漢族悠久燦爛的文化等等。

首先取得“民族英雄”之光榮地位者，即為南宋抗金名將岳飛。1903年，《湖北學生界》率先刊載《中國民族主義第一偉人岳飛傳》一文，極力宣揚岳飛“精忠報國”、抗御金人之偉大典范:

“歷史進入中華民國時期，無論是北洋軍閥政府，還是南京國民政府，都已摒棄了君臣之義和華夷之辨的意識，把岳飛推向整個近代的民族國家的民族英雄。”

1928年，南京國民政府發動了一場“反迷信”的社會運動，在“先哲類”里規定了促進民族發展、徐進學術發明、維護國家社會安定、忠烈孝義等四條原則，符合四條標準的有伏羲氏、神農、黃帝、嫘祖、倉頡、后稷、大禹、孔子、孟子、公輸般、岳飛、關羽等12個人。對岳飛的評價是“精忠報國，富于民族精神”。

正是在國家主導的價值認同體系的轉換中，岳飛完成了從歷史敘述中的“盡忠報國”的抗金將領、民眾記憶中忠孝兩全的歷史人物到“精忠報國”的民族英雄的轉變。這一轉變，同時又暗合了處于水深火熱的廣大人民群眾抗擊列強侵略、還我河山的本能訴求。

“九·一八”事變之后，在抗日救國的民族主義情感激發下，岳飛的民族英雄形象得到發揚光大，真正成了一面愛國的旗幟，鼓舞著中華民族(不論是漢族還是滿、蒙、回等少數民族)的兒女，義無反顧奔赴抗日的戰場。為配合形勢需要，激勵前方的抗戰將士，戲劇家們創作并編演了大量宣傳抵抗侵略、保家衛國的岳飛戲。

1939年，田漢創作了大型歷史劇《岳飛》，為戰斗于抗日前線的國民黨軍隊將領演出，大大鼓舞了愛國抗敵的士氣。1940年4月，顧一樵的《岳飛》四幕話劇于在重慶國泰大劇院先后演出了8場，還招待了英法美蘇等他國家駐華使節，并贈送“還我河山”的拓本。抗日戰爭是岳飛民族英雄定型的重要時期，誠如李漢魂撰寫的《岳武穆傳》自序里寫道的:

“竊以國本在民，而民族精神為立國要素。若武穆者，誠人倫之極則，所謂民族英雄，微斯人其誰能與歸?至若志圖興復，而不事侵略，心存匡濟，而不計功名，此則先得民族自決之真諦，尤非彼徒以事功相炫耀者所可幾及也。”

毛澤東不僅將岳飛克敵制勝的軍事指揮藝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寫進其1938年發表的《論持久戰》中，還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里強調在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歷史中，產生了包括岳飛在內的很多民族英雄和革命領袖。

新中國建立之后尤其是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在歷史學家“真正的中國通史，應該是中華民族(56個民族)共同的歷史，而不僅是漢族通史”的呼吁倡導下，在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支持下，作為漢文化民族英雄的岳飛自然過渡成為多民族國家的民族英雄。

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先生把岳飛精神譽之為“民族魂”。岳飛精神包含那些方面呢?南宋浙江學人王自中在敘述岳飛的“雅純”有八個標準:忠(盡忠報國)、虛心(禮賢下士)、整(軍紀嚴明)、廉(不蓄私財)、公(賞罰公平)、定(臨危不懼)、選能(選拔賢能)、不貪功(不執著于功名)。今人龔延明則列舉“盡忠報國”——岳飛的愛國言行;“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則天下太平”——岳飛為官的準則;“待一萬人如待一人”——岳飛身居高位平等待人的作風;“廉潔奉公，不殖私產”——岳飛公而忘私的高尚情操等等。

在岳飛身上閃現的這些橫穿千古的中華民族的優秀品德，時至今日依然散發著令人敬佩的道德光環。作為炎黃子孫，我們要秉承和發揚先輩的優秀品德和浩然正氣，為中華民族傲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添磚加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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