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從詞匯“闌干”入手,比較其在婉約詞和豪放詞中使用上的差異,并將其概括為兩個方面:1 角色轉變,由婉約詞中的審美對象變為豪放詞中抒情的立足點;2 動作加強,由婉約詞中輕柔的“憑”、“倚”到豪放詞中粗重的“拍”、“ 捶”。
關鍵詞:闌干婉約豪放差異比較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
婉約詞和豪放詞的差異,呈現在創作動機、詞境、風格等層面的較為明顯,歷來論述較多;而從詞匯使用上產生的細微變化去分析的較為少見。實際上,這些大層面的差異,無不源于作者對詞匯的精心調遣。從用詞角度出發,去比較“闌干”這個名詞在這兩派詞作使用上的差異,能夠使我們更具體地感受婉約詞和豪放詞之間的不同。
一角色轉變,由審美對象變為抒情的立足點
“闌干”,在詞中表述或為欄、欄桿、檻,是古代庭院式建筑的一部分,木構或石砌,常于行坐游憩處設立,兼具安全和審美的功能。
在婉約詞中,闌干的色彩或形體美,往往成為審美對象,與詞的中心意象構成美的畫面,給人美的享受。如晏殊的《少年游》:
“重陽過后,西風漸緊,庭樹葉紛紛。朱闌向曉,芙蓉妖艷,特地斗芳新。霜前月下,斜紅淡蕊,明媚欲回春。莫將瓊萼等閑分,留贈意中人。”
詞中不畏嚴霜的木芙蓉象征著愛情的堅貞、高潔。“重陽過后”三句寫重陽過后自然景物的變化,西風凄緊,庭葉飄零,渲染出清秋蕭索的氣氛。緊接“朱闌”三句,景色變得明麗:秋日的清晨,鮮亮的闌干,艷麗的木芙蓉枝梢簇集一處,淡雅美麗。這里用對比、反襯手法,將闌干作為木芙蓉的陪襯,成為審美的角色之一。
再如秦觀的《南歌子》:“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檀唇。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亂山何處覓行云?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
這首詞主要寫一個女子在裝扮后思念戀人的一番愁思。詞中對這個美女的刻畫,多用顏色渲染映射,整首詞如一幅工筆重彩的梳妝圖。“香墨”是黑色,“燕脂”是紅色,“揉藍”是青色,“檀唇”是淺絳色或近赭的紅色嘴唇。女子身著青色的衫子、杏黃色的裙子,再配上鮮艷的紅唇,畫面色彩很豐富。她自己站在那里似乎太單薄了,詞人便用碧玉般素凈的闌干攔在她身后,有了依持女子更顯嬌弱可人,同時也達到了構圖的完美。“玉闌”之素淡無色,既反襯了女子的華美裝束,顯示出她的用心良苦,還從另一個角度映照出女子內心的冰冷凄涼,足見詞人用“闌”之妙。
在其他婉約詞中,闌干前的修飾詞較多,如朱、玉、雕、碧、畫等,呈現出奢華富貴的色彩,使詞作帶有一種香艷旖旎的審美特征。例如柴望《念奴嬌》的“斗草雕欄,靈花深入,做踏青天氣”、李清照《鷓鴣天》的“梅定妒,菊應羞,畫欄開處冠中秋”、柳永《訴衷情》的“脈脈朱闌靜倚”等,無不顯示詞人們描繪的闌干組成的艷麗,醉人的景色中盡情玩樂、流連忘返的境況。
而在豪放詞中,“闌干”作為審美對象的地位漸漸弱化,其外在形象已經不再受關注。人們憑欄,不是欣賞它的建筑美,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憑欄的結果——對所思、所見、所想、所聞的展現。豪放詞中,闌干不再成為景觀的一部分被描繪、被贊美,而成為詞人抒發感情的立足點或完全變為一種抒情方式了。如辛棄疾的《水龍吟》:
“舉頭西北浮云,倚天萬里須長劍。人言此地,夜深長見,斗牛光焰。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憑欄卻怕,風雷怒,魚龍慘。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簟。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陽纜?”
作者關注的是憑欄處的恐懼:“風雷怒,魚龍慘”帶來的“怕”。闌干橫在現實與夢想間,近得不忍放棄,又難得令人生畏。此時,闌干成為詞人抒寫悲憤、悵然之情的爆發點,其具象功能褪去,而抽象的意念功能幫助詞人完成了壯志難酬者的告白。
再如岳飛的《滿江紅》:“怒發沖冠,憑闌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巨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這首詞中,岳飛憑欄也非觀闌,而是觀闌外的“瀟瀟雨”,同時憑欄遠眺,放眼山河,氣若長虹。作者想到中原失去,國土破碎,不由得心潮起伏,憂憤難平。詞人的一腔怒火,如火山噴發,不可遏止。在闌干處,道出了英雄的幾多激憤。
二動作加強,由輕柔的“憑”“倚”到粗重的“拍”“捶”
婉約詞多以女性情感為表現對象,詞中女子對闌干的動作也是柔美的,或依或憑,呈現出一種溫婉柔順之態。比如柳永《鳳棲梧》: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然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欄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迎著夕陽下微寒的春風,詞人登上了可以游目的危樓,盼望她的出現。那一片春愁黯然滋長于天際,然后悄無聲息的滋潤著自己無邊的思念。“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欄意?”他不顧安危,立足危樓,望斷天涯,盡收眼底的卻依然是青青芳草、渺渺煙霞。心愛的女子不在身邊的孤寂,徒自憑欄的無望,希望成空的感喟,又有誰能領會呢?
再如晏殊的《踏莎行》:“細草愁煙,幽花怯露,憑欄總是銷魂處。日高深院靜無人,時時海燕雙飛去。帶緩羅衣,香殘蕙炷,天長不禁迢迢路。垂楊只解惹春風,何曾系得行人住?”
李《浣溪沙》:“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碧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無限恨,倚闌干。”
這些詞,因為表達的感情較為細膩委婉,故而臨欄的動作刻意描畫,充滿美感。而在豪放詞中,由于詞人情感較為激烈,闌干的外在形象已無暇顧及,詞人只為抒胸中之恨,憤而拍欄、怒而捶闌的現象多了起來。從闌干所承受的動作的變化,可看到詞中所蘊含的感情的變化,時代變遷、紛紜國事,讓作者無心賞景,而一味憑古吊今,感時傷懷了。憑欄處,哪有私情?如辛棄疾《水龍吟》: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英雄淚?”
再看吳淵的《念奴嬌》:“我來牛渚,聊登眺、客里襟懷如豁。誰著危亭當此處,占斷古今愁絕。江勢鯨奔,山形虎踞,天險非人設。向來舟艦,曾掃百萬胡羯。追念照水然犀,男兒當似此,英碓豪杰。歲月匆匆留不住,鬢已星星堪鑷。云暗江天,煙昏淮地,是斷魂時節。欄干捶碎,酒狂忠憤俱發。”
還有胡世將的《酹江月》:“神州沉陸,問誰是、一范一韓人物。北望長安應不見,拋卻關西半壁。塞馬晨嘶,胡笳夕引,贏得頭如雪。三秦往事,只數漢家三杰。試看百二山河,奈君門萬里,六師不發。閫外何人,回首處、鐵騎千群都滅。拜將臺欹,懷賢閣杳,空指沖冠發。闌干拍遍,獨對中天明月。”
作者看朝廷失計、神州淪喪、和議誤國,滿腔憤懣發之于詞。諸軍皆敗,文物破壞,糟蹋人才而奢談和議,這些現實都促使充滿愛國激情的作者激憤難當,仰天長嘆,無奈間只好拍遍闌干,“獨對中天明月”。張舜民在《賣花聲》中說:
“木葉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斂芳顏。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陽關。醉袖撫危闌。天淡云閑。何人此路得生還。回首夕陽杠盡處,應是長安。”
此詞寫登臨之感,語頗悲壯。起寫登樓之所見,次記樓中斟酒,不待聞歌,已感古今遷流之苦。再如張《水調歌頭》:
“孤棹溯霜月,遠過闔閭城。系船楊柳橋畔,吹袖晚寒輕。百尺層臺重上,萬事紅塵一夢,回首幾周星。風調信衰減,親舊總雕零。認群峰,尋四塔,半煙橫。平生感慨,況逢佳處輒銷凝。休說當時雕輦,不見后來游鹿,斜照水空明。猛把畫闌拍,飛雁兩三聲。”
在這些豪放詞人的作品中,闌干所承受的動作加重,滿含著更加強烈和難耐的感情。
除了上述兩點使用上的差異外,“闌干”在表情達意上也顯現出婉約和豪放兩派的差別,使婉約到豪放的感情由纖弱漸變為強勁,將淺層外在的愁思哀怨推進內化為深層的悲憤傷痛,還展示出從婉約到豪放的詞境由狹隘愁思到宏大雄放的擴展,題材內容方面以兒女情長向軍情國事的攝取等等。這些差異在其他作品中多有涉及,在此不再贅述。
參考文獻:
[1] 夏承燾:《宋詞鑒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年8月1日。
[2] 劉筑琴編注:《豪放詞三百首注析》,三秦出版社,2003年8月。
[3] 吳永強:《拍欄、倚欄、憑欄——淺析辛棄疾詞中的“欄桿”》,2007年3月15日。
作者簡介:郝梅,女,1975—,河南魯山人,河南大學古代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河南質量工程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