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眾所周知,蘇軾創立了豪放風格,開辟了一代詞風新路。殊不知,由于蘇軾坎坷的政治生涯與豐富的審美情感決定了其詞作風格的多樣化,因而在這位詞壇巨人筆下,不僅有激情豪邁、神采飛揚之作,同時也不乏情感細膩、清麗典雅的婉約之作,《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就是這種婉約詞風的杰作之一。該詞不僅在內容上,而且在藝術構思上也與原唱(注)斗奇爭勝,占壓倒之勢。本文從巧、妙、高、精四個方面分析了詞作的藝術構思之美。
關鍵詞: 巧妙高精含蓄隱秀朦朧之美 嚴謹精致 綺麗典雅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眾所周知,蘇軾創立了宋詞的豪放風格,開辟了一代詞風新路。提起蘇軾,人們不禁會想到他那“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的奔放曠達(《念奴嬌·赤壁懷古》),“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的雄渾豪邁(《江城子·密州出獵》),還有“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的超凡脫俗(《水調歌頭·快哉亭作》)
然而,宋詞風格之正宗卻是婉約,花間樽下、傷春悲秋等表現文人士大夫特有審美情趣的詞作俯拾即是,加之蘇軾政治生涯的坎坷與審美情感的豐富,決定了其詞風的多樣化,因而在這位詞壇巨人筆下,不僅有激情豪邁、神采飛揚之作,同時也不乏情感細膩、清麗典雅的婉約之作,《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就是這種婉約詞風的杰作之一。而該詞與一般傷春悲秋的婉約詞作又不同,從中透出一股新意,不僅在內容上,而且在藝術構思上也與原唱斗奇爭勝,占壓倒之勢,拙文試從巧、妙、高、精四個方面賞析其藝術構思之美。
所謂巧,即表現手法巧。大凡詠物之作,倘若只是就物論物,就難免流于枯燥呆板、索然乏味。反之,空有情而無物,也不免味同嚼蠟。蘇軾這首詞就避免了這些弊病,用擬人手法,為無生命、無思想、無情感的揚花飛絮注入了人的思想和感情,賦予它以鮮活的生命力,從而使詞作飽含了不盡之意于言外,使人讀來仿佛看到了一個疊印著的兩個活的形象——楊花和思婦的特寫鏡頭:楊花栩栩如生,思婦真切傳神,兩個形象若即若離、和諧統一,使人一時分不清作者究竟是在詠物還是在抒情,手法巧妙,形象鮮明。
作者首先從詠物落筆,“似花還似非花”,接著暗暗道出“女主人公”的慨嘆之聲:“也無人惜從教墜。”揚花飛絮被風吹離枝頭,飄飛徘徊于路旁道邊,回想起往日在枝頭舒適安逸的生活,它不由踟躕不前,依依不舍,但長風無情,把它帶到了遠方……這不正是一個拋家遠去的征人形象嗎?作者在填此詞時,正值西夏擾邊,給人民帶來了無盡的災難,又有多少青壯男子不得不遠征抗敵,又有多少幸福美滿的家庭被拆散!作者把這一題材暗寓于詞內,從主人公的對面落筆,用以反襯出思婦的憂愁。“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其中的一個“柔”字,活脫脫描繪出了柳枝的阿娜多姿;一個“嬌”字,真切切地賦予卷曲未展的新葉以嫵媚之態。而這些點石成金之筆的描繪,其最終目的不就是描畫一位年輕貌美但又愁腸百結的少婦形象嗎?此處可謂明賦楊花,暗寫思婦,花人合一,虛實相間。作者正是通過這種極巧的表現手法,才使上闋由一個“愁”字牽引出一個“思”字,推出了“女主人公”情感的第一層波瀾。
所謂妙,妙就妙在抒情的委婉深沉、含蓄隱秀,格調的纏綿悱惻、幽怨感人,脈絡的清晰分明、愈出愈奇。作者看似在詠物,實則在抒情,然而又只字不提一個“情”字:思婦之愁腸,用柔細的枝條作比;思婦之眼,用嬌媚的細葉為喻。其中一個“損”字就充分表達出了少婦因丈夫遠征不歸而愁腸百結的心境;一個“酣”字就清晰地再現了少婦因被啁啾啼鳴的黃鶯兒驚擾了她乘風追尋征夫的美夢時那種惆悵不甘、癡情難及的神態!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讀來則耐人尋味,更激起讀者的惻隱之心。作者明寫的卻是飛絮楊花,暗寫的才是征人思婦;實抒的是惜春之情,虛擬的卻是思親之意。這樣,明暗相間,虛實相生,構成一個有機體,互為補充,使人感到花即人、人即花,人們最初所感觸到的那兩個疊印著的鏡頭此時淡化成為一個思婦的形象。同時,讀者的情感也隨“女主人公”之情感的變化而變化。
下闋的前兩句“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將上闋中的“思”之情又發展為“恨”之意,推出了思婦情感的第二層波瀾。此時此刻,即使花絮飛盡也不足為恨了。因為,它使“女主人公”聯想到了自己的遭遇:丈夫戍邊,生死未卜,歸日無期,自己的青春韶華將像這紛紛凋落于地的紅花一樣,逝而難返。更可恨,“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一夜之間,那些落花竟然連蹤跡也無處找尋,原來已化成了一池碎萍!此情此景怎能不使她恨呢?又怎能不使她發出深沉的哀嘆“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自己的韶華之年,將淹沒于塵埃,付諸流水!此時此刻,“女主人公”難以平息的惜春之情、怨恨之意被推到了頂峰,使人感到不盡的壓抑和無限的傷感。
至此,作者似該收筆了,不料詞人筆鋒又輕輕一點,道出一句:“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這一筆,情中有景,景中蓄情,情景交融,將女主人公的情感從“恨”陡轉為“苦”,可謂跌宕起伏,搖撼心靈;這一筆,總收全文,令人回味無窮,使讀者同“女主人公”一起,從感情的濤峰驟然跌入凄楚蘊結的谷底!
所謂高,高就高在作者為暗中的“女主人公”設置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典型環境。眾多描寫離愁別緒、思親懷故題材的佳作,都將主人公置于諸如秋風蕭瑟的凄涼環境中,而蘇軾卻為“女主人公”設置了一個飛絮楊花、鶯啼鳥嗚、春意盎然的典型環境,使之無法排遣的愁情離緒與濃郁的春色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二者相持而生、相反相成。按常理來說,在這樣一個生機無限的季節,人們的心情應該是歡快的,但由于“女主公”不幸的遭遇,使她毫無賞春興趣,在她眼中的飛絮、楊花、浮萍,就是秋風、嚴霜、落葉,就是一去難返的青春韶華。因此,她又怎能不見物傷春、借景遣懷呢?她的惜春之情與思親之意又怎能不自然而然地揉合在一起呢?與其說她惋惜春光的易逝,不如說她憐嘆自己青春的虛度。作者如此高明的藝術構思,不是更加有益于襯托出思婦的情懷,更能進一步深化全詞的悲苦哀愁的意境嗎?
所謂精,即結構安排的嚴謹精致。借用南宋詞人張炎的話來說,這首詞“機鋒相摩,起句便合讓東坡出一頭地”。的確,該詞起句“似花還似非花”,這種既肯定又否定的語氣,在開篇就造成了懸念,仿佛給整首詞罩上了一層朦朧的紗幕,啟人深思。同時,也點明了環境,為下文的詠物抒情作了極好的鋪墊。緊接著,作者便以細膩生動的詠物之詞以及悱惻動人的抒情之語,接二連三地推出“女主人公”“愁——思——恨——苦”的情感波瀾,一波更深似一波。
下闋的前兩句,則承上啟下,體現了上下兩闕之間內容的流暢和結構上的和諧完美、法密旨工。篇末結句則一語道破題旨,與起句遙相呼應,形成一種回環照應式的結構形式,體現了作者運籌全篇、得心應手的獨創匠心,也恰到火候地揭開了篇始所設下的那層紗幕,使人倍覺其別具一格的朦朧之美、虛擬之美。
綜上所述,詞人通過巧、妙、高、精的藝術構思,移情于景,匠心獨運,將隨風飄揚的飛絮、楊花比擬成年輕貌美的思婦,使之人格化,繼而把物與人、形象與意境溶于一爐,恰似一條千回百折的山泉,時而潺潺流淌,時而凌空跌宕,激起讀者層層情感的浪花。掩卷回味之,不覺令人欣然感悟,情趣倍生,領略到一種綺麗柔婉的寫意之美!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東坡楊花詞,和韻而似元唱;章質夫詞,元唱而似和韻。”與花間詞的“以艷為美”、柳永詞的“以俗為美”相比,蘇軾的婉約詞乃是“以雅為美”——既擺脫了艷情詞的俗套,亦無粉香脂紅的氣味,給人以凄美委婉的高雅享受。
讀《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仿佛聽一首傷春言情、意境綺麗的清雅婉曲……美哉,斯文!
注:原唱指章質夫詞《水龍吟·燕忙鶯懶芳殘》:
燕忙鶯懶芳殘,柳花飄墜。輕飛亂舞,點畫青林,全無才思。閑趁游絲,靜臨深院,日長門閉。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蘭帳玉人睡覺,怪春衣、雪瓊綴。繡床旋滿,香球無數,才圓卻碎。時見蜂兒,仰粘輕粉,魚吞池水。望章臺路杳,金鞍游蕩,有盈盈淚。
參考文獻:
[1] 諸葛山人主編:《唐詩宋詞元曲鑒賞》,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2006年1月。
[2] 游國恩等主編:《中國古代文學史》(三),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1983年6月。
作者簡介:王蕙,女,1952—,江蘇常熟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山東理工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