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紅樓夢》中人物的性格沖突和相互間的復雜關系,是全書情節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本文旨在研究人物性格對小說情節的影響。
關鍵詞:《紅樓夢》人物性格點評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
人物是小說的中心,情節的要素之一。寶、黛、釵是《紅樓夢》中的主要人物,他們的性格沖突和相互間的復雜關系,是全書情節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方面,這些情節表現著他們的性格,另一方面,他們的性格又支配著這些情節的發展,二者之間是和諧統一的。
小說第29回“癡情女情重愈斟情”中,寶黛有一場大鬧。寶玉賭氣摔玉、砸玉,黛玉剪了玉上的穗子,急得賈母直抱怨。其實,寶黛平日口角不斷,原有因由。寶玉天生有癡病,從小與黛玉耳鬢廝磨,如今對黛玉“早存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黛玉偏生也有些癡病,也每用假情試探。
此番大鬧,作者從寶玉一邊先起,陳其泰的分析則是從黛玉一邊落實的。他說:
“黛玉日前聽鳳姐之言,方謂他日必歸寶玉,越要嫌疑引避,禮防自持,故一聞寶玉隨口說出曲文二句,不得不著急。黛玉深知人人心向寶釵,所可恃者,寶玉之心不動耳。故每于言語中時帶譏刺,又冷眼看寶玉待寶釵神情,深恐寶玉亦為金玉之說所惑。積慮生疑,因疑成恨,而寶玉之真心,未能剖以相示。此時兩人心中煞是難過,宜有下回大鬧之事矣。”
黛玉性格中最可貴的就是她的癡情。觀其一生:
“似乎不知道除戀愛以外,人生還有其它更重要的生活內容,也看不到戀愛以外還存在著一個客觀的世界。她把全部自我沉浸在感情的深海中,呼吸著咀嚼著這里邊的一切, 從這里面釀造出她自己的思想,性格,情緒,嗜好,以及她精巧的語言與幽美的詩歌;以后,就在這里面消滅了她自己。”
因此,每次和寶玉發生口角,黛玉所求于寶玉的,無非是要他表示出對自己的那種特殊的、與對他人全然不同的關系。只要寶玉表明和她的關系絕對勝過他與寶釵的關系,黛玉就心滿意足。寶黛原本同心,因有金玉之說,黛玉憂疑時起,亦因黛玉常提金玉,寶玉煩惱頓生,以致兩人口角不斷。
寄人籬下的生存境遇使黛玉的性格中有太多的敏感和自尊,也因此并不見好于王夫人,與眾姐妹的關系也不是很融洽。大觀園里,寶玉是她唯一知己。不過,對寶玉的“但論姐妹,則黛玉固好,寶釵亦未嘗不好。若論婚姻,則既有黛玉,我自然不再想寶釵,然正為心中只有黛玉卻不肯昧其愛姐妹之本心”的真實想法,黛玉總是看不透、識不真,不能了解寶玉之心必無游移而與寶玉、眾姐妹坦然相處。
陳其泰認為,薛家蓄意造出金玉之說,為的是擾亂寶玉之心、迷惑賈母之聽、聳動合家之耳目,逐步達到寶釵與寶玉成婚的最終目的。黛玉的癡情與敏感使她深惡金玉之說,又深恐寶玉亦為金玉之說所惑,縱有寶玉之心不動可恃,亦難免“積慮生疑,因疑成恨”。因此,這段親極反疏的爭鬧,從人物性格的發展邏輯來看,原是黛玉“愈想愈左”、“積慮生疑”而“漸致激成”的。
所謂“一片哭聲,總因情重”,如果這段心事本不存在,如果不是寄人籬下的處境,哪來恁多哭聲。可見,第29回的這場大鬧,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黛玉的性格促成的,或者說,是黛玉與寶玉之間的性格沖突,黛玉性格與周圍環境之間的沖突,推動了甚或決定了大鬧情節的發生。陳其泰評語中“宜有下回大鬧之事”之“宜”,既恰切地表達了性格對情節的這種作用,也突出了二者之間應有的和諧關系。這在《紅樓夢》評點中是絕無僅有的,具有很高的理論價值。
例如,第89回“蛇影杯弓顰卿絕粒”中,雪雁告訴紫鵑寶玉定親之事,黛玉聽了便一心求死,立意自戕。正當黛玉懨懨一息的時候,侍書說與雪雁寶玉親事其實未定,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那人就住在園子里。此時,病勢沉重的黛玉“竟好了許多”。這件事情的轉機,是在侍書之言句句是說寶釵,在黛玉聽來卻句句關乎自己。從這個“病且幾死”的情節中,可以見出黛玉乃生而可以死、死而可以復生的“情之至者”,不可謂不深刻。
孤潔沉靜之性,出以這種方式未免拘于行跡,如此淺露的舉動實在有損黛玉身分。因為:黛玉求死,必存諸心。要死得泯然無跡。豈肯顯然露出因雪雁之言而然。致人人皆知其故。但作書者以為不如此做,則下文無解救之法。殊不知一聞此言,而嘔血垂氣。在紫鵑雪雁,自可揣知其因有所聞,以致發病。而外人只不過謂其舊病復發而已。豈不圓到入情耶。即這個情節不是黛玉的性格使然,于情理不合。
理論上說,有什么樣的性格,就會有什么樣的情節,人物性格決定情節的構成與發展。此處作者為了“解救下文”而不惜“殊失黛玉身分”地牽事就人,如此“硬嵌”會“圓到入情”嗎?能準確表現人物性格嗎?當然不會也不能,因為這樣的情節已經背離了人物的性格邏輯,失去了真實性。所以,他主張對這些地方要加以改削,別成妙文。
那么,改削的依據是什么呢?就“病且幾死”而言,陳其泰從黛玉性格出發否定了書中所寫,表示不如由黛玉一聽寶玉定親,登時勾起舊病,以致沈綿待盡入情入理。這樣不但糾正了黛玉“不應如此淺露”的性格表現,而且使人物性格與故事情節之間變得和諧統一起來。
情節的形成與發展一定要符合人物的性格邏輯,絲毫的背離都會影響到情節藝術功能的正常發揮。陳其泰的這番見解,比其他人更能反映出《紅樓夢》評點就這一命題所達到的理論深度。在《紅樓夢》評點之前,金圣嘆曾從武松、李逵的性格出發,評析武松打虎和李逵打虎是“各自興奇作怪”,較早地論到了人物性格對故事情節的決定作用。但陳其泰的論述顯示出來的無疑是一種更加深入的分析和富有理論性的闡發。
參考文獻:
[1] 《紅樓夢》(三家評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2] 黃小田:《評紅樓夢》,黃山書社,1994年。
作者簡介:胡倩茹,女,1979—,河北靈壽人,本科,助教,研究方向:文學,工作單位:河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