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猴精形象由丑到美的轉化過程

摘要《西游補》中的孫悟空是傳達作者思想的中心媒介。但這個媒介需呈現出與原作《西游記》截然不同的特色，以突出作者董若雨的情根之“悲”，因此，如何在悟空身上體現“悲”的意蘊，成了《西游補》塑造悟空形象的關鍵。作者使悟空具有“悲”情的手段之一就是美化猴精悟空的容貌。

關鍵詞:《西游補》孫悟空悲情美化容貌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西游記》中的孫悟空是一個集人、妖、神三者于一身的形象，他有人的感情，妖的行為，神的力量，是小說中最活躍的形象。到了《西游補》中，悟空又是傳達作者思想的中心媒介，需呈現出與原作截然不同的特色。《西游記》全書洋溢著樂觀向上的熱烈氣氛，而《西游補》是一篇遭歷鼎革而守志堅貞的明遺民寄托沉重人生世態、抒發人生感悟的文章，其中布滿了漢儒士痛失故國的心酸無奈和失去自處土壤的茫然。悟空與作者皆在“殺青(清)”失敗的劫運中領悟到了人生最慘痛的悲涼，從而獲得“殺情”的頓悟，最終了知宿命，明了幻空，做出了皈依佛門的選擇。《〈西游補〉答問》云:“天下情根不外一‘悲’字。”如果把《西游記》中樂觀向上的悟空帶入《西游補》，顯然與作者董若雨的情根之“悲”相沖突。因此，如何在悟空身上體現“悲”的意蘊，成了《西游補》作者塑造悟空形象的關鍵。《西游補》的作者使悟空具有“悲”情的手段之一就是美化猴精悟空的容貌。

自古以來，丑陋總是聯系著兇猛，象征著力量，這是一種普遍的民間心態。中國古典小說描寫人物，增一分猛，則增一分丑。《三國演義》里的張飛、許褚猛得驚人，也丑得怕人;《水滸傳》的李逵是梁山好漢中最勇的一個，也是最丑的一個。《西游記》也同樣:

“悟空長個雷公臉，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人初見他，無不唬得腳軟身麻，驚叫‘鬼來了!鬼來了!’”

但“丑自丑，卻有用，一路降妖伏魔虧他之力”!

而美麗多是柔弱的，需要護衛。唐僧長得俊，卻很柔弱，像徒弟們說的，“經不起擺布，一擺布就是死了”。“悲”往往與靜止、柔弱相聯系，惟靜惟柔，方可能傳達《〈西游補〉答問》要求的“凄風苦雨之致”。在中國傳統審美的觀點中，相貌俊美之士多與悲月傷花聯系在一起，悟空在《西游記》中人見人怕的相貌實在是讓人難以與風花雪月聯系在一起，因此必須弱化悟空丑的容貌在人們心目中的印象。

《西游補》著意淡化悟空的丑陋，徹底拋棄了“毛臉雷公”、“雷公嘴”等《西游記》里頻繁出現的詞語，轉而強調悟空的平實可親。如悟空在冥司作閻君，是以本像出現的，其本相從來令人駭怕，書中卻這樣寫:

正要勾那造歷人來問他，只見一個判官上堂稟:“爺，今日晚堂該問宋丞相秦檜一起。”行者暗想道:“當時秦檜必然是個惡人，他若見我慈悲和尚的模樣，那里肯怕?”

寫悟空自認為是“慈悲和尚的模樣”，給讀者造成悟空長相慈悲的感覺。悟空在萬鏡樓被幾百條紅線纏住難以掙脫，其元神化作一個慈悲的老人，救悟空脫險，悟空盤問老人來歷，結果是“突然一道金光飛入眼中，老人模樣即時不見。行者方才醒悟是自己真神出現，慌忙又唱一個大喏，拜謝自家”。作者暗暗地將毛臉雷公丑悟空扮成一位和善的老翁，在不經意間就完成了悟空容貌的轉變。

《西游記》寫孫悟空七十二般變化，變螃蟹、花腳蚊、跛道士、丑小妖時候多;偶爾也變人，但尾巴變不了，藏在衣服底下，屁股上那塊紅疤仍在;他不屑于變女人，在通天河陳家莊住宿，他和八戒需要變做陳家小兒女去替祭，論理該由乖巧的悟空變俊秀小女孩，粗夯的八戒變頑劣的小男孩，才最便當，但悟空卻自己變做男孩，卻逼著身子沉重的八戒變作女孩。《西游記》里，悟空總共變過三回女人:一次在平頂山蓮花洞，變做妖精老奶奶，她“貌似菊花霜里色，形如松老雨余顏”，已經與老公公沒有差別;另一次變過黃袍怪的渾家寶像國公主百花羞，而百花羞并非凡人，實是偷下凡間的天廷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只在高老莊時，悟空變作豬八戒渾家翠蘭，算是花容玉貌，卻“跳起來，坐在凈桶上”，對老豬喊“你先睡，等我出個恭來”，粗俗可笑，氣質上仍是丑男人。總體來說，《西游記》側重展示悟空變丑變怪的能力，突出剛猛的一面。

《西游補》為了與“悲”情相和諧，必須讓悟空遠離這些粗俗丑陋的形象。于是《西游補》里的悟空，總是變做柔美的東西。或者化身為“粉蝶兒”，飛一個“美人舞”，再飛一個“背琵琶”;或者變成嬌滴滴的“虞美人”;或者幻做乖巧的“六耳獼猴”。他變女子非常到位，不僅有“洛神髻，祝姬眉，楚王腰”的容顏，更有裊裊婷婷的女人儀態:

行者變做虞姬，將到天歌舍梳洗時，還怕“若是禿禿光光，失美人的風韻”，便摘一瓣石榴花葉在手里弄來弄去;到天歌舍，“行者見了鏡子，慌忙照照，看比真美人何如，只見鏡中自己形容更添顏色”。

對自己的美人角色如此投入，是《西游記》里沒有的。

《西游補》有時采用一種類似照相技術的“聚焦放大”，刻意對人物的某個點加以突出，獲得預期的設計效果。小說從不提及悟空的毛臉，突出的是他的身材和妝容，他變作女子時有著華麗的裝束，曼妙的身材，端莊的儀表，裊裊婷婷的步履，讓人忘記了他的毛臉和雷公嘴，留給讀者的印象是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這用的就是放大法，或稱為遮蓋法。

對原作精神面貌的變異反轉，使《西游補》風格凄郁，與《西游記》的活潑樂觀全然不同。作者有意把悟空的形象由丑變美，促成了這種變異反轉的完成。

參考文獻:

[1] 徐江、董說:《〈西游記〉考述》，中華書局，1983年。

[2] 劉復:《〈西游補〉作者董若雨傳》，《西游補》，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

[3] (明)吳承恩:《〈西游記〉考述》，長江文藝出版社，1981年。

[4] 董說:《西游補》，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

作者簡介:趙俊卿，女，1971—，河北省定州市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明清小說，工作單位:河北金融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