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濟慈是19世紀英國浪漫主義的優秀代表,美的追求者和贊美者。他提出的詩歌美學主要包括美與真、消極能力說、想象力等。他運用諸多藝術手法創造了一個永恒的絕妙藝術境界。他的詩中既有優美的格律形式、美妙的歌聲笛音,大自然的五彩繽紛,古希臘精湛的藝術美,又有對美好生活和甜蜜愛情的向往。濟慈對美的求索是其對生活、生命、美和大自然熱愛的真實再現,他不厭其煩地頌揚美,旨在喚起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憧憬。
關鍵詞:濟慈詩歌美真想象力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約翰·濟慈(1795—1821)是19世紀英國浪漫主義的優秀代表,美的贊美者。他善于在大自然中、藝術中、人世間挖掘美。濟慈在其詩歌中運用多種精湛的藝術形式持之以恒地追求美、再現美,譜寫了一曲曲美的贊歌,描繪了一幅幅美麗的畫卷,以詩的形式刻畫出了一個永恒的美的絕妙境界。
一濟慈對詩歌美學的理論闡釋
濟慈對詩歌藝術的追求可謂嘔心瀝血且持之以恒。濟慈在致范妮·濟慈的信中表明了自己的偉大抱負:
“——我的抱負是為世界做些好事,倘若天假以年,那將體現在我更為成熟的年華中的作品上——在那之前,我將盡上天賦予我之神經所能承受的力量,去攀登盡可能高的詩歌峰巔。”
躋身于偉人之列。他的詩歌在當時受到了批評,他毫不氣餒,而是出于對詩歌藝術的摯愛更加發奮地創作,不帶絲毫功利性:“我確實懷著對美的渴望和喜愛來寫作,哪怕我每晚的勞作到第二天早晨便付之一炬,沒有任何人看過一眼。”他在致友人海登的信中寫道:
“我沒有理由抱怨,因為我確信這個時候真正美妙的東西都會被人察覺。我毫不懷疑,假如我寫了《奧賽羅》的話,我一定會被當成像亨特那樣的好漢被人喝彩歡呼。要是你的畫作像那部劇一樣具有普遍意義,你現在也會這樣受到歡迎——事實并非如此,人們的表現當然也就只能是這樣。”
在濟慈看來,詩人在詩歌創作中應把美作為統領一切的核心,美在詩歌中占有壓倒一切的地位。他在致J·H·雷諾茲的信中堅持這樣一種觀點,即“對一個大詩人來說,對美的感覺壓倒了一切其他的考慮,或者進一步說,取消了一切的考慮。”他還說過:“我認為詩之驚人在于一種美妙的流溢”。他對美的追求可謂堅持不懈,因為:“美的事物是一種永恒的愉悅”(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ever)(《恩第米安》)。
濟慈的詩歌美學內涵豐富。從詩歌藝術創作本身來說,濟慈十分注重對詩歌藝術形式美的展現,他特別強調詩歌的韻律:“為什么‘吻了四下’呢?……只要合乎韻律,它用什么數字都行”。他也同樣講究詞句的優美,他說“我像求愛的戀人一樣追求妙語錦句”。
但他所追求的可不是虛無飄渺的唯美之美,而是建立在真的基礎之上的美。在《希臘古甕頌》一詩中,他十分明確地闡述了自己的美學觀:“美即是真,真即是美”(Truth is beauty, beauty truth.)。可以說,濟慈所心儀的美是與現實或真實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他的浪漫主義是根植在現實生活的土壤之上的,是他熱愛自然,觀察自然的結晶,決非無視生活真實的唯美主義藝術。《夜鶯頌》是濟慈住在倫敦漢普斯特德區朋友家里時,在一顆樹下觀察夜鶯的巢,聆聽夜鶯的啼鳴后寫成的。《秋頌》是因為詩人1891年秋天常去曼徹斯特近郊的田野里散步,有感吟誦而得的。濟慈在致友人的一封信中這樣寫道:
“How beautiful the season is now—How fine the air.A temperate sharpness about it.Really,without joking, chaste weather—Dian skies—I never liked stubble-fields so much as now—Aye,better than the chilly green of the Spring.Sometimes a stubble-plain looks warm—in the same way that some pictures look warm—This struck me so much in my Sunday’s walk that I composed upon it.”
“這個季節多美麗!空氣多好!爽朗而適度。真的,天氣很宜人。蔚藍的天空,空蕩的田野。啊,這景色遠比綠色的春天好。剛收割過的還有莊稼茬的田地看起來很溫暖——就像一些圖畫看起來溫暖一樣。如此美妙的景色在我星期天散步時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所以我就把它寫了出來。”(筆者譯)
由此可見,大自然的美是可以使詩人暫時忘懷內心的憂傷和痛苦,得到歡樂心情和美的享受的。為了創造美,更為了永恒的歡樂,濟慈力求運用豐富的想象力創造美,把詩歌引上美的峰巒。他在致本杰明·貝萊的信中這樣寫道:
“我對什么都沒有把握,只除了對心靈情感的神圣性和想象力的真實性——想象力以為是美而攫取的一定也是真的——不管它以前存在過沒有——因為就像對愛情的看法一樣,我對我們所有激情的看法都是,它們發展到極致時都能創作出純粹的美。”
《圣尼亞節前夕》就以豐富的想象力、奇艷絢麗的色彩描寫了在圣尼亞節前夜,一對出身敵對家庭的年青人為了追求幸福的愛情悄然私奔的故事。在《幻想》一詩中濟慈熱情地贊美了想象所創造的極真極幻的想象之美:
“派遣幻想出使到域外/給它崇高的使命:派她去/她自有臣仆替她服務/不怕嚴霜,她將會帶回/大地丟失的千嬌百媚/她將會給你帶來一切/盛夏季天的歡欣喜悅/五月的蓓蕾、鈴花、采自/帶露的草地,多刺的樹枝/秋天堆積的豐盈財富/她會神秘地在暗中偷出/把種種歡樂協調在一起/像三種美酒在一起一只杯里/你將喝干它:你還會聽到/遠方清亮的豐收歌調……”
濟慈在致約翰·泰勒的信中也論述過他的詩歌理念,重申詩不僅應該創作美,而且還應達到美的極致;強調詩之自然性,即要有感而發,自然而然,決不能無病呻吟。這一點頗似英國浪漫主義大師華茲華斯提出的“詩是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濟慈在致約翰·泰勒的信中如是說:“如果詩之產生不像枝頭生葉那樣自然,那它還是不寫出來為妙。”
想象力是認識美、獲得美的動力和源泉。要做到這一點,詩人必須淡化自我。濟慈否認詩人具有自己的個性或性格。他認為,“至于說詩人的性格本身它不是本身——它無自我——它是一切事物,又什么都不是——它沒有性格——”。濟慈倡導詩人從作品中“引退”,同時他還指涉到感受力和美感問題,即不要進行理性推理,而是進入到客體中去進行切身的感受和體驗,達到忘我的精神境界。美感是最重要的,“真”是通過美感來體驗的。詩人有了這種感受與體驗,才能達到“既是一切而又不是一切”的絕妙境界,在表現客體時也就能做到 “如果詩之產生不像枝頭生葉那樣自然,那它還是不寫出來為妙。”這種對客觀事物的刻畫所達到的“像枝頭生葉那樣自然”的境界就出現在詩人以獨特的視角,深入細致地觀察和體驗客體,展開想象的翅膀,遨游于美的世界之后的傳世之作中。在《秋頌》一詩中,詩人就很自然地摒棄了傳統頌詩的抒情風格,大膽運用了全新的寫實風格把秋之美景盡收詩中。
二美在濟慈詩歌文本中的呈現
濟慈常常運用優美的藝術形式表現他對美的追求,他的詩歌形式優美、音韻和諧,自然流暢、工整對稱、悅耳動聽。《恩弟米安》的前幾行就排列的十分整齊,重讀音節和非重讀音節以及音韻變化極富規律,詩的每一行都用抑揚格四音步寫成。詩人還使用重復句式、平行句,元音的重復給詩作帶來極強的音樂效果。詩的音調呈現波浪形態勢,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與貫穿整節詩的長元音和鼻音互為協調,使詩句顯得十分哀傷,如泣如訴,再現了詩中人的痛苦和哀傷,達到了形式與內容的高度統一。
《伊莎貝拉》一詩則音聲優美、悅耳動聽,隔行押韻,詩行排列整齊,每行均有抑揚格五音步構成,詩人使用大量的重復和平行結構使詩行呈現出了音聲美、對稱美和平衡。詩人對伊薩貝拉與其情人纏綿不舍的愛情是這樣描寫的:
“每天早晨,他們的柔情更濃/每天傍晚,他們的癡情更深/他無論在屋里,田間,園中走動/眼睛里見到的全是她的倩影/他情意綿綿的嗓音在她耳中/比樹葉蕭蕭、幽溪潺潺更動聽”。
《伊薩貝拉》中幽靈說話的聲音很奇怪,可又似悠揚的樂聲和琴聲,如泣如速,完美地再現了伊薩貝拉失去情人后的悲傷情懷:
“幽靈說話了,那聲音多么奇怪/仿佛在努力轉動可憐的舌頭/想把生前慣用的聲音發出來/讓伊莎貝拉細聽著樂音悠悠/那聲音不斷地顫抖,透出倦怠/像祭司木然把松弦的豎琴彈奏/在那聲音里,嗚咽著鬼魂的伴唱/像夜風凄厲地吹過多棘的墳場。”
濟慈在詩歌王國里遨游。春天,大自然中百鳥爭鳴,優美的歌聲在空中回蕩,傳來陣陣歡歌笑語。夜鶯在山谷中無憂無慮地盡情歌唱:“想到你呀,輕翼的林中天仙/你讓悠揚的樂音/充盈在毛櫸的一片蔥蘢和濃蔭里/你放開嗓門,盡情地歌唱著夏天。”《秋頌》則以蚊蟲的鳴叫,羔羊的咩叫,蟋蟀的放唱,知更的爭鳴,群燕的歡唱呈現出音聲美。在《蟈蟈與蟋蟀》中,詩人以蟈蟈在夏日樹籬旁不停地、歡快地歌唱和蟋蟀在冬天的爐邊高歌突出地刻畫了大自然中鳥蟲美麗的歌聲,并以此呈現出詩歌的主題:大地的詩歌從不間斷。
濟慈善于在大自然中發現美,此乃詩人對大自然的摯愛所致。《啊!我真愛——在一個美麗的夏夜》一詩以美麗的大自然的夏夜霞光、金燦的夜空、銀亮的白云與現實的污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啊!我真愛——在一個美麗的夏夜/當霞光注向金燦的西天長空/銀亮的白云靜倚著溫馨的西風——/我真愿遠遠地、遠遠地拋開一切//鄙吝的念頭,向小憂小怨告別/把愁結暫解;悠然地尋訪追蹤/芬芳的花野,美麗的造化天工/在那里把靈魂誘向忘情的喜悅。”
《秋頌》是這樣贊美秋之美的:
“霧靄的季節,果實圓熟的時令/你跟催熟萬類的太陽是密友/同他合謀著怎樣使藤蔓有幸/掛住累累果實繞茅檐攀走/讓蘋果壓彎農家苔綠的果樹/教每只水果都打心子里熟透/教葫蘆變大;榛子的外殼脹鼓鼓/包著甜果仁;使遲到的花兒這時候/開放,不斷地開放,把蜜蜂牽住/讓蜜蜂以為暖和的光景更長駐/看夏季已從粘稠的蜂巢里溢出。”
他詩中的寒冬仍然是生機勃勃,充滿活力,給人帶來歡樂:
“呵,十二月凄涼的寒夜里/一顆快樂的、快樂的樹/你的枝柯從來不牽記/曾經有過的綠色幸福/北方的雪雨呼嘯逞強/絕不能把你的枝柯摧傷/化雪的料峭也無法阻擋/春天在你的枝頭吐蕊。”
濟慈的詩歌意境優美,在長詩《伊薩貝拉》中,當伊薩貝拉的情人被謀害后,她陷入了極度的痛苦之中,于是:“她忘記了星星,忘了月亮和太陽/她忘了樹林上面蔚藍的天空/她忘了幽谷里溪水潺潺流淌/她忘了深秋時節吹來的寒風”。《夜鶯頌》中的夢境則如詩如畫:嘹亮的歌聲、潺潺的流水、樹木森林、分辨不清的鮮花綠草散發出沁人的幽香。雖然詩人看不清出腳下有什么鮮花,但是他
“……在暗香里猜想每一朵奇葩,/猜想這時令怎樣把千嬌百媚賜給草地,林莽,野生的果樹枝;/那白色山楂花,開放在牧野的薔薇/隱藏在綠葉叢中易凋的紫羅蘭/那五月中旬的愛子——/盛滿了露制醇醪的麝香玫瑰。”
濟慈很推崇藝術美。《希臘古甕頌》就是希臘古甕的藝術美之結晶。古甕上雕刻的有樹木、風笛、以及年輕的戀人們。這是一個永恒美的世界:年輕的戀人個個長生不老,青春永駐;他們的愛情將持續到海枯石爛,永不變心;這里永遠是春天,青翠碧綠的樹葉決不會變黃,枯萎;這里的歌聲是那么迷人,令人魂牽夢繞。這些沉寂的圖畫充分體現了美的特征,具有永恒藝術的價值和意境。他以此告訴我們:人的生命很短暫,而藝術的生命則是不朽的,藝術美是永恒的。《初讀恰普曼譯荷馬史詩》則描繪出了詩人對古典美的憧憬和詩人閱讀史詩時的驚喜感受以及對古希臘文學藝術的仰慕之情。《恩第米安》和《海披里安》也都是取材于古希臘文學的佳作。
盡管貧困潦倒,現實生活中的濟慈也渴望得到甜蜜美好的愛情。《致芳妮》一詩表達出了詩人對忠貞不二的愛情以及精神之愛的向往。他這樣寫道:
“專一的、毫不游移的、坦誠的愛/沒任何偽裝,透明,純潔無垢/啊!但愿你整個屬于我,整個/形體,美質,愛的細微的情趣/你的吻,你的手,你迷人的秋波/溫暖、瑩白、令人銷魂的胸脯,——//身體,靈魂,為了疼我,全給我/不保留一絲一毫,否則,我就死/或者,做你的可憐的奴隸而活著/茫然憂傷,愁云里,忘卻,丟失”。
出身低微的濟慈更追求平等、自由、民主,向往美好的生活。對于向往自由的靈魂來說,不僅僅是要打破經驗世界對于精神的束縛,同時對于超驗之神有著謎一般的渴盼和向往。而且,這種熱愛不只是對自我完善和生命價值的肯定和追求,而且也更是來源于對祖國以及足下生活土地由衷的熱愛。所以,在詩人的內心當中,英雄主義和愛國主義也就成為必然的歌詠和贊譽的對象。他贊揚波蘭愛國志士柯斯丘什科的愛國熱情(《致柯斯丘什科》),“柯斯丘什科啊!你的偉大的名字/是一次豐收,貯滿了高尚的感情/在我們聽來,它是宏偉的鐘聲/來自廣宇——一種永恒的調子。”他謳歌李·亨特勇敢追求自由而不怕犧牲的精神(《寫于李·亨特先生出獄日》),高度贊揚了李·亨特不畏權貴,敢于追求自由、敢于犧牲的大無畏品格,視他為彌爾頓精神的繼承者。在詩的最后,濟慈還大膽預言李·亨特的美名必將永載史冊。他在十四行詩《詠和平》中大聲疾呼:“宣布歐洲的自由/歐洲呵,不能讓暴君重來”,“打斷鎖鏈!……/叫君主守法,給梟雄套上籠頭!”表現詩人對美好民主生活向往的詩還有《致海登》、《致查特頓》、《致弟弟喬治》、《致馬修》、《圣尼亞節前夕》等。
三結語
眾所周知,濟慈出身低微、貧困潦倒、病魔纏身,而他所摯愛的詩歌又得不到賞識和理解,因此詩人飽嘗了人世間的艱辛和苦難。正如他在《夜鶯頌》中所寫的那樣:
“這里的疲倦,病熱,煩躁/這里,人們對坐著互相聽呻吟/癱瘓病顫動著幾根灰白的發絲/青春漸漸地蒼白,消瘦,死亡/這里,只要想一想就發愁,傷悲/絕望中兩眼呆癡/這里,美人保不住慧眼的光芒/新生的愛情頃刻間就為之憔悴。”
現實生活中所缺乏的或難以得到的美,他只能在人們喜聞樂見的語言藝術中去尋覓。他視野廣闊,觀察細膩,對美的刻畫匠心獨運。他詩中所展現的美是他對生活、生命、美和大自然的熱愛的真實再現,更是他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希冀和呼喚。在求索藝術的真,擁抱藝術美的苦難歷程中,詩人的靈魂得到了升華,使他的想象力和創造力達到了一個絕妙的境界。這便是詩人自己在《希臘古甕頌》中所說的“美即是真,真即是美。”“美的事物是永恒的歡樂”。
參考文獻:
[1] 傅修延譯:《濟慈書信集》,東方出版社,2002年。
[2] 屠岸譯:《濟慈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
[3] 胡家巒:《英國名詩詳注》,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3年。
[4] 拉曼·塞爾等,劉象愚、陳保國等譯:《文學批評理論——從柏拉圖到現在》,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
作者簡介:胡繼禹,男,1953—,河南鄭州人,大專,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河南工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