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紀美國杰出的詩人弗羅斯特,以簡潔通俗的詩歌語言描繪了現實生活中平凡的人、事、物。他的詩樸實無華,然而直白中蘊含晦澀,淺顯中富含哲理,似是而非、既通俗又玄奧的悖論思想是其詩歌的精髓。本文從現實生活、夢幻的追求及大自然對人類的態度三方面分析了弗羅斯特詩歌的悖論性。
關鍵詞:悖論孤寂厭倦自然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羅伯特·弗羅斯特,20世紀美國最杰出的詩人之一,素以詩風通俗簡潔而著稱,自然景物和新罕布什爾樸實的農民是他詩歌中的主角。他的詩樸實無華,然而細致含蓄,耐人尋味,給讀者理解帶來困難,分析弗羅斯特詩歌的悖論性對其詩歌的理解有著重要的意義。
邏輯學上悖論可以這樣表述:由一個被承認是真的命題為前提,設為B,進行正確的邏輯推理后,得出一個與前提互為矛盾命題的結論非B;反之,以非B為前提,亦可推得B。那么命題B和結論非B都是悖論。我們按照某些約定的規則去判定某些命題的真假時,有時會出現無法解決的悖論問題。
陶乃侃曾著文《弗羅斯特與悖論》,運用悖論思想分析了弗詩的意象和語氣,本文旨在在此基礎上從思想意義上分析弗羅斯特詩歌的悖論性。
一貌似和諧的現實生活與內心的孤寂
17世紀法國最具天才的數學家、物理學家和哲學家布萊斯·帕斯卡爾(Blaise Pascal)曾驚嘆于人類現實生活不和諧的、矛盾的處境:人是怎樣一種怪誕的東西啊!是怎樣的奇特、怎樣的怪異、怎樣的混亂、怎樣的矛盾主體、怎樣的奇怪啊!
這種處境經常出現在弗羅斯特的詩歌中,他通過對農夫間關系的描述,來折射普遍的人類生存狀態。《修墻》(“Mending Wall”)以詩人與鄰居相約一起修墻這樣極普通的事作引子,表達了貌似和諧,實則相互隔絕的人際關系的主題。詩中的墻實際是一個悖論。
1 高墻出友鄰和高墻妨礙出友鄰
一方面,鄰居高唱“Good fences make good neighbors”(高墻出友鄰)。人們并不清楚從何時起有的這堵墻,但是父輩之言,必須要恪守。每到春天人們便開始修墻。詩人和友鄰相約,一起修補橫在他們果園之間的石頭界墻。兩人一邊干活,一邊還相互交談著。這種其樂融融的場景不免讓人對農夫和諧恬靜生活的心生羨慕。
按照這樣的邏輯推理,詩人應該贊賞友鄰,享受與鄰居和諧友好的共處。但是,詩人卻筆鋒急轉,從另一方面對墻的存在提出質疑,“在墻那地方,我們根本不需要墻/他那邊全是松樹/我這邊是蘋果園”。在詩人看來,唯有破壞這堵墻,人們才能更好地交流,才能出友鄰。
有趣的是,詩人自己就是一個矛盾體。是他發起這項工作,通知山那邊的鄰居來修墻,而他一邊修墻,又一邊挖苦他的鄰居。詩人理論上不贊同鄰居的做法,但是迫于無奈,他又不得不做與自己內心期待相悖的事情。詩人肯定“高墻出友鄰”就不該嘲笑鄰居,肯定“高墻妨礙出友鄰”,就該停止手中活計。無論如何判斷,詩人都是一個矛盾體,整首詩的悖論性表露無疑。但恰恰是這種悖論性展示了貌似和諧實則相互隔閡、懷疑甚至敵視的人類關系。
2 沒有悲哀的悲哀
婚姻似乎是文學中一個永恒的主題,弗羅斯特花了很多筆墨描寫夫妻關系。不論是《家葬》、《伺候仆人的仆人》還是《山間妻子》里的妻子,都生活在貌似和諧,實則支離破碎、無愛、無溝通、更無歡笑的家中。
帕斯卡爾曾說過,人的偉大就在于人的思想,而這種思想首先就是對人的悲慘境況的認識。人之所以偉大,就在于他能夠認識自己的可悲。筆者認為認識自己可悲乃是可悲的,然而認識不到自己的可悲才是更大的可悲。“The Hill Wife”(《山間妻子》)被R·弗倫奇評為弗羅斯特詩中最悲慘的作品。在這首詩中,妻子用鄉村婦女日常聊天的口吻,壓低嗓門的語調議論著周圍的景、物、人、飛來飛去的鳥兒、黑色的松樹及流浪漢的微笑。似是在談論與己毫不相關的事情,實際卻是因無人交流而造成的內心的孤獨和恐懼的表現,但是她自己卻絲毫覺察不到自己的可悲,這是一種沒有悲哀的悲哀。
弗羅斯特正是透過日常生活中矛盾的事情,揭示了人與人之間的思想沖突,表示人類彼此交往與理解的障礙,從而
使這首詩達到哲理的深度并使其具有普遍意義。
二對現實生活的熱愛與厭倦和對夢幻的追求與放棄
弗羅斯特的詩歌表現對生活的熱愛,又表現對生活的厭倦。于熱愛生活中追求夢想,于追夢中回到現實生活,于厭倦中尋求解脫,于解脫中認識現實。
1 對現實生活的熱愛和對夢幻的追求與放棄
在《雪夜林邊停》一詩中就可以看到,在平凡的生活中,無須刻意尋找,美景往往無處不在,表達詩人對生活的熱愛。詩人將讀者帶到一個令人神往的、美的意境——叢林、白雪、冰湖、黃昏、風兒、雪花。著墨雖少,卻恰到好處。皚皚白雪覆蓋著一片可愛的叢林,小馬駒遙響鈴兒,詩人獨行在林子和冰封的湖之間,構成一幅動中有靜,靜中有動的境界。對自然的熱愛,對生活的熱愛,進而使他追求夢想,詩人陷入夢境中,和自然融為一體。
但是詩人并沒有忘記自己的約會,沒有沉醉于這一年中夜色最濃的夜晚。馬鈴兒將詩人喚醒,“我”不能只是聽從內心世界的召喚,還有許多世間的約會、責任。“路迢途遠豈敢酣眠”?詩人從夢幻中回到了現實世界,為了達到人生的目標,現在“我”還得向前跋涉。放棄即是追求,放棄眼前的景色,是為了追求許多更美好的東西。
2 對現實生活的逃避和對夢幻的追求與放棄
如果說《雪夜林邊停》體現的是詩人熱愛生活,進而追求夢想,并為了實現夢想回到現實。《白樺樹》一詩則寫詩人想逃避現實,但最終要回到現實中來。自然景物的描寫揭示了生活的艱辛與磨難,這使詩人對生活產生厭倦情緒,想要逃避現實生活。他就像在森林中迷路的旅行者一樣四處碰壁,蛛絲纏面,滿臉燒傷,一只眼睛還因受傷而在流淚。
詩人轉而寫道“然后再回來,重新干它一番”、“你要愛,就扔不開人世”。畢竟生活中有許多美好的東西值得追求,因此,生活又值得眷戀。爬上去象征逃避大地,蕩下來象征回到現實中。詩人夢想超脫大地,脫離混亂無序的現實,擺脫生活中的苦難。享受美好的生活,但脫離實際的夢想終究會破滅,最終要回到現實中來。詩中寫道:
“我真想去爬白樺樹,沿著雪白的樹干/爬上烏黑的樹枝,爬向那天心/直到樹身再支/不住,樹梢碰著地/把我放下來。去去又回來,那該有多好”
詩人告訴我們:生活的磨難會讓我們暫時逃避現實,但我們最終還得面對它,短暫的休息和對美好生活的追求都不可少,人類正是在這種悖論中生存,社會在這種矛盾中發展。帕斯卡爾說他所贊許的,是“那些一面哭泣一面追求著的人”。哭泣并追求著也許是對弗羅斯特《白樺樹》恰到好處的形容。
三大自然的友好和冷漠
弗羅斯特非常喜愛華茲華斯抒情詩的清新與質樸,但又并非一味地模仿。弗羅斯特一方面描寫自然的美好和自然對人類的恩惠,另一方面也揭示自然的冷酷無情。
在《雪夜林邊停》一詩中,詩人描繪了讓人留連忘返的自然美景,這里不再贅述。但是在更多的詩中,讀者看到的是大自然的冷酷無情以及他對自然的畏懼。正如R·弗倫奇所說:“如果說弗羅斯特的詩歌一再強調什么東西的話……它強調的就是人與自然的彼此隔絕”。他鐘情于秋天和冬天,新英格蘭的自然景象:白樺樹、野花、森林、石墻、牧場、積雪等常再現在他的詩中,揭示描述宇宙萬物中“黑暗的一方面”(the darker side of the universe). 正因為如此,著名的評論家Lionel Trilling 稱他為“a terrifying poet”。
1 抒情詩中冷漠的自然
在《星星》一詩中,星星代表了自然的眼睛,詩人在仰望夜空,尋求同情和支持時,星星“仿佛關注著我們的命運/擔心我們會偶然失足”,馬上又變得十分冷漠:“然而既無愛心也無仇恨/星星就像彌涅瓦雕像/那些雪白的大理石眼睛/有眼無珠,張目亦盲。”冷漠的自然根本無視人類的存在,人在自然面前孤立無援,顯得渺小而且可憐。華茲華斯認為人與自然彼此通感,自然是心靈尋求撫慰的源泉。但《星星》所表現的是人與自然彼此隔絕,自然中的人孤立無援,自然對人漠然視之,甚至充滿敵意。
《踩葉人》中,深秋詩人在積滿落葉的林子里漫步,樹葉色彩斑斕,形狀不一,對現代人來說,這是一種愜意和極富情趣的漫游。然而詩人卻失去了秋興。這滿目的落葉似乎將他包圍,要拉他一起走向衰老,走向死亡。“整個夏天,好像只聽得它們/在向我威脅,那沙沙的低聲/它們挨到要動身了,仿佛存心要/拉我一起,經歷那死亡的路程。”在他筆下,連夏日充滿生機的葉子也成了對人類生命的威脅。
2 敘事詩中無情的自然
即便是在弗羅斯特以人物為主題的敘事詩中,讀者也不難發現自然對人類的冷漠。《山間妻子》、《老人的冬夜》無不彌漫著自然對人類的冷漠。自然獨立于人之外,絲毫不理會人類的困苦以及孤獨寂寞。以《山間妻子》為例,第一小節“Loneliness”(寂寞)“描寫婦人眼中四季的變化及鳥兒們的來去匆匆,這是個位于偏遠山區的農場,人煙稀疏,且少有人問津。她只能與鳥兒為伴,希望從鳥兒身上獲取哪怕絲毫的慰藉。然而鳥兒們不解人意,無視她的存在,飛回來只是為了尋找食物、交配、筑巢。離去時繞屋飛行也不與她道別。這一切更加劇了她無以排解的孤獨寂寞。
綜上所述,弗羅斯特的詩歌樸實無華,沒有刻意的精雕細琢,沒有華麗的詞語,描繪的僅是現實生活中身邊平凡的事物,平凡的勞動人民,平凡的生活瑣事。然而在平凡的現實生活和自然的描繪中,讀者卻往往能看到哲理性的東西。貌似和諧的真理經不起推敲,得出的是與之相悖的結論;看似信口道來的閑常聊天,道出的卻是內心深處無以排解的哀怨。
不論是出于對現實生活的熱愛而心生對未來的無限期待,還是由于厭倦現實生活而夢幻逃避現實,最終又不得不回到現實中來,于現實中追夢,于夢中回歸。拋棄毫無事實依據的幻想,追求有認識基礎的夢,得出事實如夢,夢與現實不可分的悖論。大自然給人類創造美景,給人類提供享受生活的源泉,同時又無視人類的存在,對人類漠然視之。這一切似悖非繆,似是而非的既通俗又玄奧的悖論或許正是弗洛斯特詩歌的精髓。正因為如此,弗洛斯特的詩歌耐人尋味,能夠從描寫新英格蘭的自然景色或風俗人情開始,漸漸進入哲理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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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義海:《雪夜林邊佇立抒懷》,《外國名詩鑒賞辭典》。
[9] 左金梅:《美國文學》,青島海洋大學出版社,2000年。
作者簡介:
王素青,女,1969—,河北高邑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美國詩歌與英語教學,工作單位:河北醫科大學外語部。
劉利梅,女,1974—,河北武安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與教育,工作單位:河北醫科大學外語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