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日本從古到今都是很擅于吸收外來文化的。其中在日本文學創作當中,有一種叫“翻案”的文學體裁,這種文學創作手法就是吸收外來文化的一個標志。這對我們研究日本古代文學乃至探討日本文化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本文將從“翻案”文學入手,探求日本文化的特性。
關鍵詞:翻案太平記吳越春秋改編模仿
中圖分類號:I313文獻標識碼:A
日本室町時代(1338年—1573年,為中國的明朝時期)的《太平記》中有《吳越之爭》的記載,其中采用的是“翻案”手法記述中國歷史。所謂“翻案”,據《日本國語大辭典》的解釋,就是“借用本國的古典小說或外國的小說、戲曲的大致情節、內容,對人情、風俗、地名進行改編”。
文學作品無國界之分,任何一部優秀的作品都有可能飄洋過海,遠傳他國。中國古典文學在世界文壇占有重要地位,且與世界文學的交流也有著悠久的歷史。而日本與中國作為一衣帶水的友好鄰邦,兩國交往頻繁。中國的古代小說深深扎根日本文化之中,日本人在接受中國的古典精品小說的同時,又按照自己民族的社會背景、文化心理、民族意識、審美趣味、思維方式等,加以改編、演繹、創新,最終繁衍出新的文學形式,即“翻案”小說。雖然在史實和情景描寫等方面存在著明顯差異,甚至徒有虛名。但就是這些“冒牌”貨在早期日本小說的創作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太平記》主要描寫歷經半個世紀的南北朝之亂,據傳作者為小島法師,與《平家物語》一樣,經多人修改成為今天四十卷本的《太平記》。根本上闡述儒教的道德觀與佛教的因果關系,也有感嘆世態,批判政治的成分。其中也穿插著很多中國古代故事,《吳越之爭》就是其一。下面讓我們對比一下日本的“翻案”小說《吳越之爭》與中國《吳越春秋》的不同及其意義。
一翻案小說《太平記》中《吳越之爭》的故事梗概
在中國有叫做吳國和越國的兩個國境相連的大國,這兩個國家的君主都不以德治政,而是以武治國,于是吳國一心要討伐殲滅越國,而越國也決意要吞并吳國。兩國相爭持年況久,吳越各有勝敗,兩國君王都子繼父仇,互相為敵,不共戴天。
這是周代末年的事了。那時,吳國君主叫夫差,越王是勾踐。有一次,越王勾踐召見大臣范蠡,說道:“吳是我代代先祖的仇敵,而我不去征討先祖的敵人,卻在此虛度年華,不僅招天下人嘲笑,也有辱我沉眠地下的先祖之靈。”但是范蠡卻勸諫道:“觀當今天下形勢,以愚臣之見,現在舉越國兵力滅吳國絕非易事。請聽愚臣分析:首先,比較兩國兵力,吳國有20余萬人馬,而越國僅十萬有余,以卵擊石,自取滅亡。再從時間來看,春夏是陽時,是行賞效忠者的時節;冬秋是陰時,是懲罰有罪者的節令。現在是初春,是賞賜盡忠之士的時期,并非發動軍隊進行征伐的時期。再者,我聽說吳王夫差手下有個叫伍子胥的明臣。他頭腦聰慧,深受人民愛戴,又深謀遠慮,敢于向君主直諫。這個人一日在吳國任職,滅吳就非易事。另外,俗話說,有能之士均深藏不露。潛龍蟄居三冬,以待陽氣復來。主君您現在如果想合并吳越,稱霸中原,就要暫時隱瞞兵力,韜光養晦以待時機,再消滅先祖之敵。”
但是越王勾踐根本不聽范蠡的勸諫,毅然出兵,最后發展到著名的會稽山之戰,戰爭異常激烈,最后以越國失敗而告終。越王勾踐與太子別離后,被套上枷鎖,帶到吳國首都姑蘇城,被打入大牢。范蠡聽說后,扮成賣魚的老翁混進姑蘇城,把一些激勵的話語寫在紙條上,放入魚腹中,巧妙地交給越王勾踐。這時,吳王突然得了腎結石,痛苦了很長時間。巫師祈禱也沒有效果,太醫也無能為力。生命危在旦夕的時候,燕國來了一位名醫,名氣超過傳說中的扁鵲,他說:“國王的病確實很重,但并不是治不好,如果有人嘗了結石,知道是什么味道,不久就會醫治。”可是詢問吳王的左右,沒有一個人肯嘗結石。獄中的勾踐聽說這件事,在獄中私下里嘗了結石,并向名醫匯報告了味道。名醫聽后調配了很多藥,吳王的病很快治愈。勾踐由此得到了吳王的信任,吳王釋放了勾踐歸越。
越王勾踐回國后,吳王夫差派使者索要越國皇后西施,越王勾踐開始不答應,后來經范蠡的痛哭力諫,申訴緣由,才下決心將西施送與吳國。西施到達吳國后,吳王夫差對她寵愛有加,伍子胥多次進諫吳王不要因沉迷于美色而亡國,然而伍子胥卻因此招來殺身之禍。后來越國逐漸強大,恰好那時吳王夫差正背受晉國的攻擊,率兵攻打晉軍,乘吳國沒有守備之際,范蠡抓住這個好機會,和越王率十八萬的騎兵占領吳國大獲全勝。于會稽山的山腳斬首了吳王夫差。此后,越王不但合并了吳、越,還平定了晉、楚、齊、趙,成為天下的盟主。作為對范蠡功勞的犒賞,越王要封其為諸侯,給他一萬戶的領地。可是范蠡無論如何也不接受封賞,最終隱姓埋名,人稱“陶朱公”,寄身于五湖(太湖)山水間,過上了隱居生活。他本人也獲得了很高的評價,成為古今歷史上留名的偉大人物。
二日本《太平記》與中國《吳越春秋》的細節對比
1 關于越王勾踐服刑的說法
《吳越春秋》中的說法:會稽山慘敗后,越王勾踐到吳國服三年苦役。為吳王夫差鍘草養馬,他的妻子供給飲水、清除馬糞、灑水掃地,范蠡伴隨左右。
《太平記》的說法:越王被囚于獄中,范蠡送魚書鼓勵越王勾踐,勾踐嘗吳王的結石,越王夫差病愈后釋放越王回國。
2 關于吳王生病,越王勾踐的表現
《吳越春秋》中的說法:吳王生病,范蠡獻計給越王:“希望大王前去請求問候他的疾病,如果能見到他,就求取他的糞便嘗嘗,再看他的臉色,該向他行禮祝賀,說他不會死。”
《太平記》中的說法:吳王得了腎結石,越王主動嘗其結石后,不久吳王病愈。
3 關于青蛙的說法
《吳越春秋》中的說法:越王回國后,操練人馬,準備攻打吳國時,連續幾天殺死有罪的人來提升戰士的拼死之力。一天,在路上看見一只青蛙憤怒地鼓起了腹部,竟然有戰斗的氣魄,越王就低頭伏在車廂前的橫木上向它表示敬意。
《太平記》中的說法:越王勾踐回國途中看見青蛙跳到車前說:“這是一個得到勇士,實現夙愿的吉兆”于是從車上下來向青蛙參拜。
4 關于西施的說法
《吳越春秋》中的說法:越王回國后,對文種說:“我聽說吳王縱欲放蕩而喜愛女色,糊涂昏亂而沉溺于酒,不治理政務。憑借這一點去謀取吳國,可以么?”文種說:“可以利用這一點去攻破吳國。那吳王縱欲放蕩而喜愛女色,太宰嚭巧言諂媚而控制了吳王的思想,所以去進獻美女,他們一定會接受的。希望大王挑選兩個美女去獻給他們。”于是就派相面的人到國內尋覓,得到賣柴女西施、鄭旦。經過一番訓練后進獻給吳王夫差。
《太平記》中的說法:把西施寫成勾踐的皇后,太子的母親,而且有很大的篇幅寫他們之間的難舍難分的愛情。
5 關于伍子胥之死
《吳越春秋》中的說法:吳王聽說伍子胥怨恨,就派人賜給他鏤劍叫他自殺。
《太平記》中的說法:伍子胥盡忠進諫而引起吳王發怒,當即殺死了他。
6 關于吳王夫差之死
《吳越春秋》中的說法:吳國戰爭失敗后,吳王派使者來講和,越王勾踐有意放過吳王夫差,但范蠡極力反對。盡管這樣,勾踐還是可憐吳王,就派人去對吳王說:“我把你安置在甬江東邊,供給你夫妻倆每人三百多家,以此來過完大王這一生,行嗎?”吳王拒絕說:“上天既然把災禍降給了吳國,那就不在乎早一點死還是晚一點死,使我的宗廟和國家喪失的人,正是自己,吳國的土地臣民,越國已經占為己有,我老了,不能再做君主的臣子了。”于是,就用劍自殺了。
《太平記》中的說法:吳王通過東門,就來到了監獄的衙役手下,于會稽山的山腳被斬首。
我們通過以上的對比,很容易看出兩者明顯的不同。再比如《太平記》中的《吳越之爭》大篇幅描寫戰爭的場面及西施與越王勾踐難舍難分的感情。戰場、戰斗的環境烘托,當時人物的細膩描寫,體現追求自然美、人與自然融合的日本文化傾向。西施與越王勾踐的感情,作品中滲透著追求唯美主義的日本文化的傾向性。從文學創作角度上講,確實是一種新思想、新手法,給人一種清新、細膩的感覺。
但從文化傳播真實性的角度講,這些貌似神離、真假難辨、歪曲了重要史實的改編作品,不但在推廣原著上沒有起積極的作用,反而在很大程度上誤導了兩國的讀者,使讀者對原著產生質疑。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三吸收其他文化時,所形成的“翻案”式的獨特的日本文化
日本不但在文學創作當中采用翻案手法,在吸收其他外來文化時,也是同樣采用“翻案”方式,即融入本土文化元素,并最終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日本文化。
讓我們回顧一下日本歷史,回顧一下日本人的創造思維。538年(中國的北魏時期)佛教從朝鮮傳入日本。于是,佛教供花在日本于15世紀演變成了“插花”藝術。
中國鄂爾多斯草原騎馬民族的胡人的赤身相撲格斗術傳到日本后,發展成為當今的“相撲”,公元695年,日本開始設有相撲比賽。
中國唐朝時期的拳法傳到了日本的沖繩島,在日本進一步發展形成為“空手道”。
公元八世紀,飲茶之風從中國傳入日本,并于15世紀在日本形成了“茶道”。
平安時代(794年——192年),日本人借用中國的漢字演變創造出“假名”。之后,又利用中國的漢字,創造了許多自己獨有的字體。如“”“”“”等。
日本的服裝受東吳傳入的服裝影響,稱為“吳服”。又在中國唐代服裝的基礎上,經過1000多年的演變成了當今的“和服”。
模仿可以說是文化交流中司空見慣的現象。但我們通過以上的列舉可以看出,能像日本那樣模仿鄰國、模仿世界的國家絕無僅有。
日本先人們不僅借用中國的文字創造出屬于他們自己的文字,還借用中國古典名著的名氣,比如《論語》《水滸傳》《三國演義》《西游記》等等,寫與原著出風馬牛不相及的作品。
現代日本人比起他們的先人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在翻案文學上不斷地大膽創新,其花樣繁多令人瞠目。現代版《西游記》把唐僧塑造成女性。現代版《三國演義》把劉備塑造成女性,并傾心于關羽。這些與原著毫不相干的作品對于中國人來說是很難接受的。這完全是迎合時代的娛樂文化產物,經典被迫地一次次改頭換面。然而,我們通過“翻案”小說,或多或少地可以透視日本文化的特性。
四結語
日本文化是在不斷攝取外來先進文化(一個是中國文化,一個是西方文化)營養中成長起來的,并最終使之“本土化”。日本人對外來的文化有著驚人的敏感度。這一切都賦予了日本人極其鮮明的民族特征——為了擺脫危機和落后,任何外來的、只要是有用的都可以“拿來”,而且不拘一格。當然在文化方面也毫不例外。縱觀日本文化發展的歷史可以發現,任何一種曾經在世界范圍內產生過影響的文化,都能在日本找到它的影子。從6世紀時起,日本全方位地引進了中國文化,到19世紀,日本出現了三次攝取中國文化的高潮,它們分別是唐朝時期、宋元時期和明清時期。但是即便是對中國文化,日本也是擇其善者而從之的。外來文化在它的本國文化發展中有時并非顯得有什么出奇的地方,而日本人卻在這些外來文化的基礎上,重新構筑了屬于自己的藝術、經濟等獨特文化,并獲得了令世人矚目的成績,這的確發人深思。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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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長谷川端校注:《太平記》(全四冊),大日本印刷株式會社,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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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孟昭毅編:《比較文學通論》,南開大學出版社,2005年。
[8][美]R·本尼迪克特,呂萬和、熊達云、王智新譯:《菊與刀——日本文化的類型》,商務印書館,1990年。
作者簡介:
孫冬梅,女,1968—,遼寧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日比較文學,工作單位:河北外國語職業學院。
胡志華,男,1965—,遼寧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日比較文學,工作單位:河北外國語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