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馬洛遵循出發、領悟、回歸的追尋模式,深入黑暗的原始非洲腹地探險,獲得了對黑暗的認識——黑暗不僅存在于原始野蠻的非洲,也存在與人的內心,存在于歐洲文明的核心。當外界的約束不復存在時,人很容易屈服于內心的黑暗;面對原始荒野的巨大誘惑,歐洲文明不堪一擊。
關鍵詞:英雄非洲黑暗追尋內心世界歐洲文明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引言
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波蘭裔英國作家,1889 年開始用英語從事文學創作,成為世界著名的用英文寫作的作家。他酷愛航海,1890 年謀得一份剛果河船的差事。在他到目的地前,船只沉沒。公司派他乘另一只船去救公司的一位職員克拉恩(Klein)。在這段旅途中,他目睹了歐洲人以開化為名所施的種種暴行:掠奪、奴役、折磨、殺戮。剛果之行給康拉德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并構成了其最負盛譽的作品《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的大背景。書中的庫爾茲(Kurtz)就是克拉恩的化身(德文 klein 意為“小”,kurtz 意為“短”)。
像康拉德一樣,書中主人公馬洛從孩提時代開始,就很喜歡地圖,為如蛇般蜿蜒的剛果河所深深吸引。于是,通過一家貿易公司,他踏上了這塊素有黑暗大陸之稱的非洲,展開一段驚心動魄的冒險之旅,開始了他在黑暗中“探索自我、發現人內心的黑暗世界的精神之旅”。更有人將馬洛稱為“尋找圣杯的騎士”,在黑暗中追尋真理。
馬洛英雄形象的建構
神話—原型批評認為,作為英雄的原型必須具備五種品質:(1)高貴血統;(2)超常能力;(3)首創追尋精神;(4)終成大業;(5)自我犧牲。
馬洛吻合英雄原型的要求:他具有超常的能力、首創追尋和自我犧牲精神。他是一個“追隨海洋的人”,具有非凡的船只駕馭能力和豐富的海上知識與經驗,以及敏銳的洞察力。用他姨母的話說,馬洛是個“了不得的具有非凡才能的人物……一個絕非每天都能找到的人才”。他自幼渴望宏偉的探險事業,于是歷盡艱險深入黑暗的非洲腹地追尋理想人物——庫爾茲。馬洛還是一個“給予”型人物,例如,作為一船之長,他總是把全船人的安全放在首位;當他深夜發現庫爾茲不在屋內時,冒著巨大的危險將他找回。
除了具備以上品質外,英雄還要經歷三個階段:危險的旅行和開端性冒險階段;生死搏斗階段,通常是主人公或者他的敵人殊死搏斗;最后是主人公的歡慶階段。歡慶階段既是“承認”(anagnorisis)或發現。
馬洛遵循這一主題模式,展開了一次驚心動魄的追尋之旅。他無法忍受歐洲大陸死氣沉沉的生活,深入原始非洲大地,在陌生的、對立的、有些瘋狂的自然和社會環境中向著心中的目標前進,歷盡千難萬險,終于見到令其神往的風云人物——庫爾茲,從庫爾茲的死亡中馬洛經歷了“象征性死亡”,獲得對人內心世界的頓悟,回歸歐洲大陸。
馬洛的非洲之旅
小說的題目富有象征意義,“心”既指形似心臟的非洲大陸,同時也指人的精神世界,特別是它的潛意識與無意識的神智活動。黑暗不僅存在于非洲大陸,也存在與人的內心深處以及歐洲文明的核心,因此馬洛的非洲之旅也是一次發現人內心黑暗的精神旅行。
1 馬洛初識歐洲文明的黑暗
自幼癡迷地圖、幻想探險的馬洛在一家店鋪的地圖上看到曲折如蛇狀的剛果河時,立即被迷住了——就像被蛇迷住的愚蠢的小鳥。于是,他設法謀到了一份船長的差事,率船赴非洲探險。
沿途陰森恐怖的景象震撼了見多識廣的馬洛。歐洲帝國用暴力征服非洲,對之實施殘酷欺壓和奴役:戴著脖圈、用鐵鏈拴在一起的苦役頭頂土框,步履蹣跚,鐵鏈發出有節奏的哐啷聲;傷痕累累的尸體上還留著子彈窟窿;由于疾病和饑餓失去工作能力的土著工人在大樹下等死;遍地白骨以及變形的奴工尸體好像是發生過大屠殺或者大瘟疫……
歐洲在非洲進行的“高尚和公正的偉大事業”讓馬洛感到滑稽、可悲、毫無意義:法國軍艦猛烈炮轟連一個草棚子都沒有的海岸;象征西方文明的鍋爐躺在深草邊、鐵軌只是一堆正在生銹的機器零件、火車輪子仰天躺著;為了修建鐵路而爆破毫無妨礙的懸崖,因為無目的的爆炸就是他們的全部工作;從老遠運來供居民點使用的大堆管道被遺棄在山溝里,連一節完好的都沒有……歐洲的先進設備在非洲只是一堆廢物,歐洲文明在非洲毫無意義,未能改變非洲的原始落后。
這一切讓馬洛感覺猶如行走在地獄中一個最陰暗的角落。他清楚地意識到了資本主義在非洲從事的這份“偉大事業”的本質——“強大的、貪婪之極的紅了眼的魔鬼……代表著愚蠢的貪婪和殘酷……裝模作樣、目光短淺的魔鬼。正所謂“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的魔鬼!
身負教化“幾百萬無知的人”戒掉可怕習俗使命的西方資本主義文明使者在非洲進行的只是屠殺、掠奪、奴役或者毫無意義的滑稽可笑行為——征服者把他們自己的黑暗帶到了黑暗的非洲大陸。
2 馬洛見到庫爾茲
在去往內陸站的途中,馬洛的心中越來越明確,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拜見庫爾茲,“和庫爾茲先生談幾句話”。
庫爾茲是西方文明的代表。母親是半個英國人,父親是半個法國人,可以說“全歐洲曾致力于庫爾茲的成長”。他是一位奇才,是“憐憫、科學和進步的使者”。他還是一位理想主義者,懷抱崇高的理想,到非洲冒險,想教化野蠻蒙昧的土著,他說,“這里的每一個站都應該像是設在大路邊指向美好前景的燈塔,它們當然是貿易中心,但同時還應該負起增進人道主義、改善生活和施行教化的責任”。
但是,庫爾茲到非洲后卻把他的理想全然拋到腦后,“弄到更多象牙的欲望已壓倒了他的不那么追求實利的種種抱負”,從而跌進貪婪和欲望的深淵,成為欺騙、愚弄、奴役、掠奪、殺戮非洲居民的魔鬼,“他已經在那個地區的魔鬼之中坐上了頭幾把交椅”。
黑暗的原始非洲是一個沒有外在約束完全自由的地方。在那里,沒有警察,沒有好心的鄰居低聲警告注意社會輿論,“什么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干得”。擁有先進知識和武器的庫爾茲不再是一個人,而成為“神”。土著人把他奉為神明,對他頂禮膜拜,他可以為所欲為,不受任何限制。他令土著舉行荒謬的巫術舞蹈,以表示對他的崇敬;他高興殺死誰就殺死誰,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止;他把所謂“叛亂分子”的頭顱懸掛在屋子附近的木樁上;他不擇手段,巧取豪奪,聚斂的象牙比其他貿易站的總和還多;他殺人如麻,呼吁“消滅所有野蠻人”……貪婪、欲望和至高無上的權力使他失去了人性與理性。
當一切外在約束力都不復存在時,人只能依靠自己內在的力量,依靠自己可能樹立起來的信仰。可是庫爾茲沒有東西可依靠,因為他的內心是空的,他已經被荒野侵蝕成空心人。庫爾茲完全屈服于內心的欲望魔鬼,失去節制,他“像是一棵在風中搖晃的樹木”不能控制自己。當一切被允許的時候,道德的擎天柱不復存在,任何一點兒自制力都是奇跡,但是,沒有節制,人不再成其為人。庫爾茲由原來的充滿抱負的理想主義者和文明使者蛻變為瘋狂的魔鬼。
庫爾茲臨死前大呼,“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這是庫爾茲對他內心黑暗世界的總結,對自己一生的總結,對他自己在這個地球上所進行的一切冒險活動的判斷。非洲大陸確實可怕,但這種恐怖不是來自非洲本身,而是來自歐洲“文明”對古老大陸的侵擾,來自人內心的邪惡,來自人對自我的放縱。
3 馬洛的頓悟
在一定意義上,馬洛對庫爾茲進行了身份認同:在經理和燒磚人的眼里,他和庫爾茲是一伙的;馬洛反復提到要忠實于庫爾茲;通過庫爾茲的死,馬洛經歷了象征性的死亡,庫爾茲被埋葬時,他感覺自己也好像被埋掉了;庫爾茲和馬洛都被他們的敘述者說成是“只不過是一個聲音”。有的評論者提出,“庫爾茲可以說是代表了馬洛精神上受到抑制的邪惡部分,馬洛對庫爾茲的探測因而也是對自我心理中黑暗部分的發現”。
沿途所見殖民主義的暴行讓馬洛看到歐洲文明丑陋的表面,而庫爾茲就像火炬,照亮了被深深隱藏的歐洲文明的邪惡內核和人內心深處的黑暗。正如馬洛所說,那是我的航程的最遠點,也是我的經歷的最高潮。這件事似乎照亮了我周圍的一切——同時也照亮了我的思想……它似乎使我心里豁亮了。通過庫爾茲,馬洛獲得了頓悟,由無知、稚嫩到成熟、睿智。他已經深諳歐洲文明的實質、人心的黑暗和失去自制的恐怖。庫爾茲的墮落說明了文明面對野蠻誘惑的結果——歐洲文明在非洲徹底變形;面對原始荒野的巨大誘惑,歐洲文明不堪一擊被魔鬼俘虜。文明也可能是野蠻的,只是一種偽善的借口,科學的發展如果用于邪惡的目的只能放縱人性中固有的向惡傾向,這樣的文明本身也就等于愚昧、野蠻和黑暗。
講故事的馬洛“兩臂下垂,手心朝外,看上去真像一尊神像”,讓讀者聯想到徹悟宇宙和人生真相的釋迦牟尼的形象。
結語——馬洛追尋原型的解構
馬洛從歐洲文明世界出發,經歷了非洲的黑暗之旅,獲得頓悟,又回到歐洲的文明世界,完成了一位英雄的追尋之旅。但是,與古老的追尋原型母題不同的是,馬洛進行的是一場圣杯缺失的探索。在非洲,馬洛看到的是殖民者的殘酷暴行和黑暗恐怖的蠻荒世界。馬洛渴望見到心中的理想人物,但他冒著生命危險歷盡艱辛,見到的卻是墮落的狂魔似的庫爾茲,“實際上存在著兩個庫爾茲,一個是馬洛心目中理想化了的庫爾茲,一個是實際上墮落了的庫爾茲。馬洛行程的結束就是兩個庫爾茲的合一。馬洛目標達到的結果就是目標本身的消失”。
馬洛的追尋之旅是夢想破碎、英雄幻滅的旅行。這正契合了康拉德虛無主義的觀念??道掠憛捨镔|主義的庸俗,鄙視理想主義的膚淺,推崇懷疑主義。但懷疑主義的決定論特征不可避免的導致了虛無主義。
在一封寫給朋友的信中,他、康拉德表達了自己的虛無主義的態度,“信仰不過是神話,像海邊的霧一樣變幻莫測;思想消失得無影無蹤;語言一出口即死去;昨天的記憶像明天的希望一樣靠不住。我們追求改革、提高、美德和知識純粹是自欺欺人?!钡强道虏]有完全陷入悲觀主義,他仍然保持著旺盛的生命熱情,敢于直面人生的殘酷與荒誕,力圖通過艱苦的努力超越自己。所以他筆下的馬洛勇敢地闖入原始非洲,經歷煉獄般的旅行,直面人類靈魂的黑暗,在黑暗中尋求真理。
參考文獻:
[1] Conrad,Joseph.Heart of Darkness and the Secret Sharer.New York: Bantam Books, 1969.
[2] Daleski,H.M.Joseph Conrad:the Way of Dispossession. London:Faber Faber,1977.
[3] Reilly,Patrick.The literature of Guilt.Iowa:University of Iowa Press,1988.
[4] 諾思羅·普弗萊,陳慧、袁憲軍、吳偉仁譯:《批判的剖析》,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年。
[5] 高繼海:《康拉德人格與作品的二重性》,《河南大學學報》,1990年第2期。
[6] 侯偉瑞:《現代英國小說史》,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5年。
[7] 王雪松:《〈對黑暗的心〉文明主題的再解讀》,《時代文學》,2008年第2期。http://qkzz.net/magazine/1005-4677/2008/02/2496356.htm.
[8] 趙啟光:《康拉德小說選·譯本序》,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
[9] 張鑫:《不可能之舟上的英雄》,《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6年第4期。
作者簡介:董莉芳,女,1974—,河北邯鄲市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應用翻譯,工作單位: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繼續教育學院。